野夫提刀录 第841节

　　余下的，只有不可撼动的执念。

　　天幕之上，龙王心底生出一抹费解的茫然。

　　怎么了？

　　他说错什么了吗？

　　他明明客观陈述了事实，明明将残酷真实的文明差距赤裸裸摆在高见眼前。

　　他拆解人族的劣根，展示龙族的圆满，每一句话都有理有据，本该不断加重高见的自我怀疑，彻底碾碎那可笑的理想。

　　可为何？

　　为何这头魔子，在看清完美之后，反而更加不肯低头？

　　填海刀早已碎在了先前的龙力碾压之中。

　　那柄陪伴高见走过漫长路途、扛过无数生死对局的凡俗长刀，终究扛不住真龙伟力与寂灭道韵的双重撕扯，碎裂成满地废铁残片，散落在泥泞的废墟之间。

　　无兵刃，便自造兵刃。

　　高见抬手，五指虚握。

　　漆黑死寂的死魔气流在他掌心疯狂汇聚，不再依托实体刀身，纯粹以自身执念、道心、心念凝刀。没有坚硬的金属刀脊，没有冰冷的凡铁刀锋，唯有一缕凝练到极致、澄澈到耀眼的漆黑刀光，悬浮在他指缝之间。

　　心念为刃，意志为锋。

　　方才目睹龙族盛世而生的所有触动、震撼、迷茫，尽数被他压入刀中；看清文明鸿沟后的不甘、执拗、倔强，通通化作刀身的光芒。

　　那一刀，愈发璀璨。

　　漆黑的刀芒深处透出幽幽冷光，纯粹、锋利、凝练，不带一丝多余的浮华，刀意穿透云层，震荡周遭空气。这是高见此刻最极致的一刀，是道心凝萃、执念成型的一刀，远比先前填海刀承载的任何一击都要强悍、都要决绝。

　　风声呜咽，暮云低垂。

　　高见手臂微抬，心念催动，璀璨的漆黑刀芒划破天地，径直劈向天幕上的龙王。

　　没有轰鸣巨响，只有一道冷寂的黑光横贯长空。

　　可天幕之上，龙王神色自始至终淡漠如水，连眼底的波澜都未曾掀起半分。

　　他看着那道足以斩碎世间绝大部分神兵、撼动寻常地仙的心念刀芒，内心毫无起伏。

　　无所谓。

　　真的无所谓。

　　璀璨又如何？决绝又如何？道心凝刃又如何？

　　刀芒落至龙鳞表层，微观鳞甲再度瞬息重构，五彩斑斓的流光在龙鳞上浅浅漾开，华美而冰冷。层层叠叠的结晶结构不断滑移、卸力、导流，将高见倾尽一切凝练的刀意，一丝一毫拆分殆尽。

　　没有碰撞的爆鸣，没有能量的激荡，只是心念划过长空。

　　那柄耀眼夺目的心念之刀，落在真龙身上，连一道浅浅的白痕都无法留下。

　　不破防。

　　但是高见没有停下。

　　又是一刀。

　　没有蓄力的花哨起手，没有磅礴的天地异象，高见只是简简单单抬起手，虚握的指尖之上，心念之刀再度凝形。

　　只是这一瞬，刀光变了。

　　先前那一片死寂寒凉的漆黑刀身，骤然翻涌着暴躁灼热的红芒，死寂之中生出焚尽一切的忿怒。

　　忿怒灌注刀身，执念化作锋芒。

　　璀璨的刀芒撕裂沉闷天幕，再度斩向那具悬于高空的青色龙躯。

　　龙鳞依旧习惯性地微观重构，结晶纹路层层咬合、滑移，本能地卸去来袭力道，一时之间，他的鳞片碎出乱芒，如同水上乱抖的波光一般，胡乱弹晃。

　　可这一次，熟悉的消弭感并未出现。

　　嗤——

　　细微又清晰的破裂声破空响起。

　　五彩流转的华美鳞甲之上，终于裂开一道纤细的白痕。伤痕很浅，微不足道，仅仅划破最表层的鳞甲结晶，连龙身皮肉都未曾触碰，放在万古真龙身上，甚至算不上伤势。

　　但，它实实在在，破防了。

　　天幕之上，龙王金色竖瞳骤然一凝。

　　他低头注视着鳞片上那一道渺小的划痕，他能清晰感知到刀意里暴涨的力量，那股纯粹炙热的情绪，直白又刺眼。

　　第二刀，接踵而至。

　　这一刀比刚才更加狂暴，更加锋利，心底积压的所有情绪尽数爆发。黑红交织的刀光冲天而起，破空之时卷起刺耳的风啸，狠狠劈在方才那一道白痕之上。

　　轰隆！

　　短促爆裂的巨响迸发开来。

　　那一块原本布满微观结晶、坚硬无瑕的龙鳞，骤然崩裂，细碎的鳞屑伴着点点金芒，漫天飘散。

　　残破的鳞甲之下，终于露出一丝鲜活温热的龙肉。

　　“魔子。”

　　“你的心念在暴涨。”

　　龙王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解：“而且……这股力量，是忿怒。”

　　“你在怒什么？”

第651章 元旦已至，大祭完成

　　龙鳞碎裂的痛感隐隐传来，龙王目光沉沉，依旧不解这份滔天怒火从何而来。

　　高见立身残垣之间，满身血污难掩胸中烈火，当即厉声怒骂，字字铿锵震彻四海：

　　“我在怒什么？我怒的就是你们这一族高高在上的畜生！”

　　他抬手指向天际，语气满是愤懑：“照你这般论调，神朝神都皇城富丽堂皇，气运鼎盛，何尝不像你们龙族一般繁盛完美？难道我还要去称颂夏氏皇族不成？”

　　“夏家自诩真龙天子，执掌万民，与你们四海真龙做的是一模一样的勾当，骨子里皆是同类！所以夏皇死在我手中，今日你们龙族，下场亦是如此！”

　　话音凛冽，不带半分转圜余地。

　　世人皆能见龙族盛世繁华，见其族群团结，文明鼎盛，修行体系臻至圆满，堪称世间生灵极致。可无人深思，这万众艳羡的完美，究竟是凭何铸就。

　　答案显而易见。

　　龙族一切荣光、富足、强盛与至高地位，全然建立在异族生灵的血泪与苦难之上。

　　他们奉行天演之道，以强者之姿肆意压迫天地万族，压榨众生资源，掠夺世间造化，将万千生灵视作族群进阶的垫脚石，惟独成全自身一族的无上巅峰。

　　就如眼下这片天地，整片寰宇的气运、格局、未来走向，尽数要被龙王一手攥取，借天坛之力彻底敲定龙族的统治地位。

　　君不见四海水族，过的是何等的日子？！

　　在龙王眼中，此举天经地义，顺天而行，优胜劣汰本就是天地至理，众生俯首乃是理所应当。

　　可这理所当然，恰恰是高见心中最无法容忍的症结，是他拼尽一切也要逆势反抗的根源！

　　他从不否认龙族的强大与完美，可这份踩着万千弱小堆砌起来的完美秩序，这份视众生蝼蚁、肆意掌控万物命运的天演法则，他打心底里憎恶、抵触。

　　他怒的从来不是龙族强大，而是这份强大背后藏着的冷血自私，是强行划分高低贵贱、剥夺众生前路的霸道行径，是妄图以一族意志，定世间万灵生死祸福的狂妄野心。

　　这便是他心中滔天忿怒的根源，也是他纵然道心数次动摇，依旧死战不退，执意要逆伐真龙的原因。

　　龙王闻言，破碎鳞甲处龙血微渗，神色却依旧沉稳，缓缓开口辩驳，言语间满是一族之长的傲然与笃定。

　　“你此言太过偏颇。非龙之辈，尽可跃过龙门，脱胎换骨化身为龙，我龙族从来不会以先天血脉锁死众生前路。”

　　他声震云海，字字掷地有声：“你口中那些人族世家，才是真正愚昧短视，死守狭隘血脉之见，将天下英才拒之门外，死守自家传承固步自封。可真龙一族截然不同，我们广开大道，特意修筑龙门，便是接纳世间万族生灵前来蜕变，一步步成就至臻完美的身形与道途。”

　　“在我龙族的天地里，真正的强者，永远拥有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这便是龙族维系万古的公平，那些鼠目寸光的人族世家，又怎配与真龙相提并论？”

　　这番话语条理清晰，看似坦荡开明，听来全然无半分压迫狭隘之意，任谁听了都难以反驳。

　　可高见听闻此话，积压在心底的满腔怒火骤然爆发，双目赤红，周身死魔戾气轰然翻涌，厉声陡然喝断龙王之言。

　　“正因如此，才更加可恨！”

　　他攥紧掌心凝聚的心念之刃，胸膛剧烈起伏，满腔执念毫无保留宣泄而出：“强者本就得天独厚，拥有通天本事，他们何曾缺少一席之地？何曾需要旁人施舍出路？”

　　“我想要的从来不是这般虚伪公道！我不求强者前路坦荡，不求强者身居高位，我要的只是世间弱者，也能拥有安身立命的一席之地！”

　　强者自会扶摇直上，自有万丈坦途，从来无需别人去偏袒庇护。

　　而那些生来孱弱、出身低微、无天资无底蕴的芸芸众生，才是最需要天地留情、世道包容的存在。

　　龙族看似开明纳贤，敞开龙门容纳强者化龙，终究还是顺着天演大势，只推崇优胜劣汰，只眷顾顶尖强者，依旧任由万千底层生灵在尘埃里苦苦挣扎，永无出头之日。

　　这便是二者最根本的分歧，也是高见誓死不肯妥协的执念根源。

　　龙王闻言，龙目之中掠过一丝漠然冷意，语气不带半分波澜，道出骨子里刻入天演大道的至理。

　　“弱者本就是天地间多余的存在，生来便无大用。”

　　“世间孱弱之辈，没有足够力量，没有上进之心，没有承载大道的根基，既无法开拓疆土，也无法推动族群前行，于大势而言，毫无价值。”

　　他俯视下方：“弱者存活于世唯一的意义，便是繁衍生息，从中孕育出天资卓绝的强者，以此延续族群血脉，壮大顶尖力量。除此之外，便只配俯首听命，受强者驱使，供强者驱使利用，安分守己居于底层，安分承受既定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