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839节

　　从始至终，他从来不是独行之兽。

　　他是龙王啊。

　　天幕之上，那道被夕兽碾压，导致遍体鳞伤的龙躯依旧横亘天地，孤身抵挡夕兽寂灭大势，看似孑然一身，实则整片海域、整片云层，早已被万龙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天演大网。

　　天演之道，从来不是他龙王独自一龙奉行的道理。

　　这是整个龙族所奉行的大道。

　　云海之间，群龙列阵，配合无间，没有一声多余的龙啸，没有一次无谓的冲撞。

　　最外层是海量的普通真龙，修为普遍在七境以上，鳞甲暗沉，数量铺天盖地，它们结成连绵不断的龙阵，肉身相贴，气息相连，以自身血脉和免疫之能构筑禁锢屏障，死死锁死人族地仙所有退路，并不直接接敌，只贡献自身力量。

　　中层则是十境到十二境的真龙，龙威凛冽，术法通天。

　　它们分工明确，有的引动雷云封禁四方灵气，有的搅动海风割裂空域，有的压低气场镇压人族修士道韵，彼此无需眼神交汇，无需言语沟通，仅凭族群同源的血脉感应，便能精准补齐同伴的攻防空隙。

　　任凭修士术法轰砸、剑光撕裂，龙阵只颤不散，前龙硬抗伤害，后龙补位填缺，进退步调完全一致，作为主力支撑局势。

　　没有争抢战功，没有私心内耗，一切行动只为压制、困住、耗尽对手最后一丝力气。

　　而靠近海底天坛的最内侧，几尊古老厚重的真龙地仙肃然伫立。

　　它们脱离混战，不染杀伐，恪守本位，沉稳催动天坛古老纹路。

　　有的负责接引四海气运，有的负责稳固祭坛阵基，有的负责筛选天地灵流，精准填补大祭运转的每一处空缺。不急躁、不紊乱、不擅改，严格遵循龙王预先排布的所有章法。

　　上有龙王镇天，硬抗末世夕兽，中有真龙列阵，镇压人族修士；下有族老祭龙，推动天坛大祭。

　　层级分明，各司其职，一环扣一环，一步压一步。

　　这便是龙族。

　　明明每一尊真龙都拥有碾压众生的完美个体力量，却偏偏舍弃孤高，抱团成势，以最严密的族群架构去执行。

　　天幕之下，高见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看见了龙阵的严谨，看见了族群的统一，看见了天演之道最恐怖的模样——

　　强者从不是单一的利刃，而是一把层层嵌套、无懈可击的枷锁。

　　而他，孤身立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之中，身后是被牵制的人族修士，身前是挡天灭地的龙王，周遭是配合无间的万龙战阵。

　　惟有他一人，逆势独行。

　　高见默然注视着井然有序的龙族大阵，心底生出难以压制的惊叹。

　　同样是万物灵长，人族生来便聪慧善思，本该抱团存续，却自古内乱不休。人心各异，党派林立，猜忌、算计、倾轧从未断绝。哪怕大难临头，众生依旧各怀私心，难以真正拧成一股绳。

　　可龙族截然不同。

　　真龙一族同样推崇自由竞争，血脉划分尊卑，强者获取更多资源，弱者默默蛰伏沉淀，族群内部从不会刻意抹杀竞争。可偏偏就是在这种自由竞争的前提下，它们依旧能做到极致精准的合作。

　　万龙列阵，攻防有序；

　　祭坛之上，各司其职。

　　没有争执，没有内耗，没有背叛，哪怕平时真龙内部的残杀恐怖至极，在关键时刻却也能发挥出如此惊人的凝聚力。

　　每一头龙都清楚自己的位置，明白自己的职责，心甘情愿为大局让步、配合、牺牲。

　　漫长的岁月里，它们不断征战、不断掠夺、不断积攒资源，族群收藏的天材地宝、上古秘物浩瀚如海，堆积到难以计量。

　　而这一切，初衷从来都很简单。

　　只为打磨更强的族群竞争力。

　　只为在无穷无尽的竞争之中，永远牢牢霸占最顶端的位置，永不跌落。

　　高见心中暗自感慨。

　　这样完美、团结、强盛的族群，哪怕放在广袤诸天、万千界域之中，恐怕也足以横行无忌。

　　哪怕是他曾经生活过的那方繁荣故土，制度完善、科技昌盛，自诩全球团结，若是拿来和眼前的龙族相较，也远远不及，差距宛若天堑。

　　一念至此，他想起不久前自己拼尽一切喊出的那句豪言。

　　人人如龙。

　　他穷尽执念，拼命想要让凡人、让弱者拥有如龙一般的脊梁、如龙一般的公平。

　　自己梦寐以求、拼死追逐的理想，这群生灵，早已完美实现。

　　它们强盛，它们团结，它们阶层分明却秩序井然，它们个体完美且族群无敌。

　　高见心底自嘲一笑，暗暗唾弃自己多余的感慨。

　　呸，想这些废话做什么。

　　哪里是什么人人如龙。

　　它们本身，就全都是龙啊。

　　此刻他才彻底看清，龙族真正的可怖之处，从不止于个体无瑕的强横肉身。

　　这群真龙，既拥有碾压众生的战力，又具备极致恐怖的族群凝聚力。除此之外，它们还展现出世间种族难以企及的强悍生产力。

　　不难想象四海之下真实的龙族社会是什么模样。

　　它们从不会困在深海一隅消极等死。

　　这片封闭腐朽的天地里，它们始终在主动前行，主动开拓。族群内耗极低，没有无谓的猜忌倾轧，没有无休止的内斗割裂。

　　每一头龙都各司其职，执行力达到极致，资源统一收拢、合理分配，不断打磨术法、优化修行、积累宝藏、开垦海域。

　　稳定的秩序、统一的步调、激烈却可控的内部竞争，让它们的进步速度远远甩开内耗严重的人族。

　　经年累月之下，龙族的术法玄妙精深，修行体系完善先进，血脉底蕴浑厚磅礴。无论是个体上限、族群架构，还是资源储备、传承积淀，龙族对比人族，早已强出不止一筹，二者根本不在同一个层级。

　　这片天地，早已被龙族悄然拉开无可逾越的差距。

　　寒风萧瑟，暮云垂落，天幕之上的龙王静静俯瞰下方那道孤寂人影，清淡的龙音穿透死寂，缓缓回荡在天地之间，字字诛心。

　　“所以，高见，你觉得呢？”

　　“你看不惯人族的卑劣，看不惯人族的背叛、自私与虚伪。”

　　“不用否认，因为人族本就不行，不是吗？”

　　龙王语气平淡，没有狂妄的讥讽，只有一种站在顶点、俯瞰低劣物种的漠然笃定。

　　“你毕生希冀的所有美好特质，你执念追求的公平、秩序、坚韧、团结，你想要赋予世人的一切优良品性，现如今，尽数完美体现在我们真龙身上。”

　　一句反问，陡然刺破高见心底最隐秘的软肋。

　　“就连你自己，其实也心悦诚服，喜欢上了一位龙女，对吧？”

　　没有刻意施压，没有恶毒揣测，可这句轻飘飘的话语，却比任何一次龙力碾压都要刺痛人心。

　　天幕之上，龙瞳通透。

　　“我们真龙，生来便站在演化的顶点，是这方天地生灵的极致，是所有生物的尽头。”

　　龙王将高见每一丝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

　　高见那一抹怔忡，就是无法无法掩饰的动摇，清晰无比。

　　他很清楚，这一次，自己真正撼动到了这位顽固魔子的道心。

　　高见毕生追逐、毕生渴求的一切美好，他想要亲手赋予苍生的秩序、坚韧、纯粹与团结，全都完完整整、淋漓尽致地呈现在了真龙一族身上。

　　他拼命想要抵达的理想彼岸，偏偏是龙族与生俱来的常态。

　　一念至此，龙王心中微动。

　　昔日机缘巧合，他曾尝试度化高见、引其化龙，最终却无果而终。

　　可眼下，高见道心出现裂痕，执念产生松动，这千载难逢的恍惚之间，或许藏着前所未有的机会。

　　不必再动用暴力碾杀。

　　龙王心念一动，骤然收束落下的龙力，止住尚未完结的攻势。

　　浮空酝酿的光柱缓缓消散，漫天杀伐之气随之褪去大半。

　　他将力量维持天幕，止住身躯被夕兽暮气侵蚀的状态，不再分出多余力量进攻，只是静静悬于天幕，语气平缓，带着循循善诱。

　　“真龙是进化的顶点。”

　　“这从来不止是指我们无瑕强横的肉身。”

　　“我们的社会架构，我们的族群心智，我们的修行法门。”

　　“血肉、文明、思想、修行，万事万物，皆为顶点。”

　　风声寂然，暮霭沉沉，龙王的声音轻缓却极具蛊惑，一字一句，叩击高见的心神。

　　“既然如此，高见……为什么不接纳我们的完美？”

　　抛开立场，抛开善恶，以绝对客观的目光审视真龙一族，便能看见一个极端且完备的种族。

　　首先，从个体层面而言，真龙是此方天地无可争议的最优进化体。

　　它们肉身无瑕，道韵纯粹，血脉生来便携带高层次的修行模板，天赋上限远超其余生灵。

　　体质、恢复力、防御力、爆发力全部没有明显短板，不存在修行破绽。漫长的寿命赋予它们足够的沉淀时间。

　　甚至，他们还有天赋神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