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799节
残阳渐渐沉入西山,暮色笼罩大地。
真常笑笑:“有这般人也是好事,总之,我们回去吧,还可以再看几位地仙弥合天地的手段,参悟一二也是好事,对你们的修为也有裨益,咱们仙门虽然日益衰落,比不得世家,但四五位地仙还是有的。”
仙门被世家和皇权压制这么久,虽无地仙殒落,但却是确实久久没有诞生新的地仙了,最新的一位还是幽明地的元律,可惜元律也不知所踪,不知道去哪儿了。
不过,此刻世间众人抬首望去,只见天穹之上,只见九天之上,几道渺渺仙身凌空而立,不见怒喝,亦无狂攻,只抬手轻挥,便有清光如长河倒卷,将天地间崩裂的缝隙一一缝合。
数道浩瀚仙光垂落,如经纬般织遍天地。
裂痕被缓缓抚平,溃散的灵气重归秩序,山川震动渐歇,风雨骤停。天地间那股撕裂般的剧痛渐渐消散,只余下一片清宁。
有的以指作笔,引星河碎屑填补虚空裂痕;有的袖摆轻扬,散出甘霖雨露,抚平山川大地的疮痍;更有玄光流转,将溃散的天地法则重新归序,如匠人补玉,细致而威严。
不过半柱香功夫,天地间那股撕裂般的惶惶威压渐渐散去,苍穹重归澄澈。
人间终于得了一丝喘息。
流民们扶老携幼,停下了仓皇奔逃的脚步,望着不再昏暗的天,怔怔落下泪来;断壁残垣间,有人拾起柴火,重新点起微弱却温暖的炊烟;孩童止住啼哭,攥着大人的衣角,怯生生看向重归安宁的四方。没有欢呼,只有一片沉寂的庆幸——历经浩劫,苍生终得片刻安稳。
人间终于得了片刻喘息。炊烟重新升起,流民停下奔逃,孩童不再啼哭,劫后余生的人们望着渐渐清朗的天空,无声地松了口气。
而此刻——
幽州。神朝和凉州贴在一起的那个,幽明地所在。
不过,高见没去幽明地,他来到了幽州另一个地方。
此刻,天低云厚,风冷如刀。冻土千里,寸草不生。可就在这冻土边缘,有一座城。城不大,城墙也不高,灰扑扑的,和这片灰扑扑的土地融为一体。
没有旗帜,没有匾额,连城门上的字都被风沙磨得看不清了。
可城里有人。不多,但都不是省油的灯。
高见站在城门外,看着那扇斑驳的木门,看了很久。然后他迈步,走了进去。
城里的街道很窄,两旁的屋子很旧,可很干净。地上没有垃圾,墙上没有污渍,连那些被风沙磨得发白的木门上都擦得干干净净。
街上的人不多,而且各个看起来都很有个性,大胖子,大美人,俊朗帅哥,丑陋驼背,一个个简直像是‘江湖异士’的刻板映像。
可每一个从他身边走过的人,都会看他一眼。不是好奇,是那种在暗处待久了的人,看见一个陌生人走进来的时候,会有的那种本能。
高见没有躲。
他迎着那些目光,一步一步往里走。
走到街尽头,是一座不起眼的宅子。
灰墙黑瓦,和周围的屋子没什么两样。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红衣,面容俊朗,在看见高见的一瞬间,立刻上前来。
“高先生。”那人抱拳,声音很轻,可很稳。“阁主在等您。”
没错,这里是燕阁的大本营,所以街上的人才这么有个性。
不过,再怎么有个性,在此刻的高见面前也都不敢冒头,所以看起来才如此的宁静。
高见点头,跟着那人走了进去。穿过前厅,穿过回廊,穿过一座小小的花园。花园里种着几株梅花,不是开花的季节,可枝头已经冒出了嫩芽。花园的尽头是一间书房,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那人在门口停下,侧身让开。
高见推门走了进去。
书房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书,有些书页已经泛黄,有些还新着。靠窗的地方摆着一张案几,案几上摊着一幅地图,地图上画满了标记。案几后面坐着一个人。那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瘦,戴着一副水晶叆叇,正低头看着地图。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摘下叆叇,看着高见。然后他笑了,拱了拱手:“来了?”
高见点头:“来了。”
那人站起身,从案几后面绕出来,走到高见面前,伸出手。高见握住了。两只手握在一起,都很稳。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没有那些废话。
那人松开手,回到案几后面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高见坐下了。
“燕阁的生意,这几年不好做。”那人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皇帝打压,世家排挤,仙门也不待见。不过还是活下来了。”
高见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顿了顿,看着高见,那双眼睛里有光,不刺眼,可它在那里。
“你来幽州,是来看我的吗?虽然我们素未蒙面,不过高先生这张脸我倒是熟悉了,只是高先生还是第一次见我,是好奇还是怎么?”对方如此说道。
高见看着他,然后说道:“来见识见识阁主,也是来谈事。”
那人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腹前,等着。
“燕阁和神朝有仇。我知道。”
那人没有说话。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你帮过我。我也知道。”高见继续说。“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那人看着他,等着。
高见问:“你想报仇吗?”
书房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窗外梅花枝头嫩芽破皮的声音。
那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非怒非恨,是那种压了很多年、以为已经压死了、可被人一提就又活过来的东西。
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一件自己都不敢信的事。
“你让我怎么报?皇帝已经死了。”
高见看着他,灯亮着。
“皇帝死了,可害死你们的人,不止皇帝。”
那人沉默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都暗了一分。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苦,苦得像嚼了一把黄连。
“你想让燕阁做什么?”
高见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然后以手做笔,在案几上写了几个字。
那人低头,看着桌面,桌面上写着一行字,很短,可他看了很久。
然后燕阁阁主,指尖轻叩桌案,发出两声轻响。他望着气度沉静的高见,缓缓开口,声线沙哑如磨石,说道:“斩尽杀绝?”
“斩尽杀绝!”
高见立在殿中,身姿挺拔如松,脸上没有半分戾气,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他抬眼,目光平静无波,却字字重逾千钧:
“我要整个皇族——姓夏的,全部死绝。”
一语落下,殿内几近凝固。
燕阁阁主微微一怔,随即低笑一声,带着几分复杂的感慨:“我一直以为,你是好人来着。”
世人皆颂高见心怀苍生、慈悲济世,可今日一言,却狠厉得不像他。
高见微微垂眸,语气平淡,却藏着最深沉的考量:“好人才要这样。”
他顿了顿,声音轻而坚定,穿透殿中寂静:
“该断不断,反受其乱。夏家将整个天下握在手里这么久,根基未死,余党仍在。今日留一线,他日必有人借夏家之名,竖起龙纛,再掀战火。到那时,死的就不是一族一姓,而是天下万民,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阁主眸色一沉,指尖停下。
“所以,越是慈悲心肠,就越是要雷霆手段。”高见抬眼,目光清澈,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现在快,是为了之后,不再死人。”
以一时之杀,止万世之乱。
燕阁阁主缓缓站起身,衣袍无风自动,周身那股属于顶尖杀手的肃杀之气彻底散开,却不是针对高见,而是指向远在天边、苟延残喘的夏氏余孽。
他重重一点头,声音斩钉截铁:
“有理。那我们加紧去办。”
高见站起来,没有道谢,没有寒暄。他转过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小心些。”
“放心。”
然后高见说了句:“燕阁先前,应该是支持世家的吧?”
阁主的手顿了一下。那只手还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墨汁凝成一滴,将落未落。
“是。”他没有否认。
高见点了点头:“能理解。毕竟燕阁和世家一向走得比较近。我认识的覃隆他们,也和姜家的少爷有来往。”
他顿了顿。
“不过,世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燕阁应该也知道吧?”
阁主放下笔,那滴墨终于落在纸上,洇开一小团黑。
“知道。”他说道:“可这天下,不是非黑即白的。”
高见没有回头。他的手从门框上放下来,垂在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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