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796节
绝剑仙的剑悬在半空,没有落下。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出剑之后没有收剑。他的剑悬在那里,像一条被冻住的蛇,僵着,硬着,不知道该往哪去。他的手还握着剑柄,可那只手没有动。
他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他是绝剑仙,一生只修一剑,斩天斩地斩人斩神。他的剑从不犹豫,从不迟疑,从不落空。可此刻他的剑悬在那里……连他的武道内气也一并愣在原地,没有再吞噬外面的事物。
然后,高见说话了。
高见的声音不大,可在这片死寂的战场上,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铁砧上。
那些地仙从呆滞中回过神来,目光落在他身上,有惊,有疑,有惧,也有说不清的复杂。
“各位,真龙在海外虎视眈眈,各大仙门也没有出手。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你们应该清楚。”
他的声音穿过战场,穿过那些碎裂的星河、崩塌的山峰、凝固的剑光,落进每一个地仙的耳朵里。
“你们在这里打生打死,皇帝死了,世家残了,神朝也残了。你们打完之后,拿什么挡真龙?拿什么让那些仙门低头?”
没有人说话。可所有人都听见了。
真龙在海外。那些盘踞在东海深处的庞然大物,从战争第一天起就在看着。看着神朝打,看着世家打,看着皇帝打。他们却不动手。
仙门也没有出手。天工山山主没来,真静道宫的宫主没来,幽明地、紫霄殿、神朝十州各大顶尖仙门上的地仙都没有来。
内战打到现在,皇帝和世家都红了眼。谁掺和进去,谁就得死,他们还有理智,知道内战打到头,可再怎么打,也不能让真龙捡了便宜。他们也知道自己扛不起这摊子事儿。
顶尖仙门的地仙,听着风光,但这些活了那么多年的老怪物们,随便一个动作,其实都是在拿自己宗门数千年的基业做赌注。他们赌不起,所以不赌。他们只是看着。
他们这里死一个,整个宗门轻则跌入谷底,重则粉身碎骨。他们不敢赌,也不想赌。所以他们盯着真龙,做骑墙派。
是的,现在的局势,其实还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所以,神朝的地仙并非都是非要豁命去厮杀的。
他们还有基本的理智,知道内战打到头,但再怎么也得防备真龙那边。
而且,他们也知道,自家的底蕴撑不起来加入这种战斗。
哪怕是顶尖仙门的地仙,也不会贸然插足战斗,还是老老实实一边盯着真龙,一边做骑墙派吧。
谁赢他们帮谁。
至于凡人,那确实不在考虑范围内,苍生之苦,那之后再说吧,皇帝掀起的大波澜里,独善其身已经很好了,庇护苍生……那做不到,只有高见才会把这种事情抗在自己肩膀上。
所以,现在谁赢呢?
现在这个状况,应该怎么做呢?
地仙们自己都迷茫了。
世家的地仙纷纷面面相觑,八个人互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黎幽的诅咒悬在半空,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落下去。皇帝死了,真龙在海外盯着,各大仙门在远处看着。
这仗打下去,就算赢了也是惨胜,但若是不打,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就没了。他活了上千年,从来没有这么迷茫过。
至于皇帝那边的地仙,更是如此,他们那边有七个人,也就是当初紫宸殿上的那几位,其中一位是幽明地的,这也是唯一一位来自仙门的地仙。
皇帝自己都死了,他们还打什么?可就这么撤了,那好像也怪怪的……
高见站在那里,看着这些迷茫的地仙,看着这些活了千年的老怪物们。
他们高高在上,曾经不可一世,曾经把这天下当成自己的棋盘,把苍生当成自己的棋子,现在面对这种局势,却也不知所谓了。
于是,高见开口了。
“各位,此时打下去,无论如何都是两败俱伤。真龙虎视眈眈,大家又何必再继续呢?不如就此罢手,修复天地,免得酿出大祸。”
他的声音不大,可在这片死寂的战场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那些迷茫的地仙抬起头,看着他。有人动了心,有人还在犹豫,有人什么都不想,只是看着他。
然后八风仙开口了。
他的风停了。他从风眼中央走出来,郎朗道:“我不理解。罢手什么的,其实我无所谓。只是我不明白,高见你到底是想要做什么。”
他顿了顿,那双眼睛在高见身上扫来扫去。
“或许你真有什么底牌,作为域外之人能拿得出一些我们看不懂的惊世之物。但你折腾来折腾去,到底是为了什么?”
“如今皇帝已死,确实再打下去显得有些奇怪。但我觉得更奇怪的反而是你。”
“你到底想要什么?此事不明,我睡不着觉。”
高见叹了口气。
“八风仙,你真想不明白吗?”
八风仙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高见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觉得我没有隐藏什么吧?我只是希望,少死几个人而已。”
八风仙的眉头皱了一下。
“打到现在,不过死了皇帝而已。而且,我也不觉得你会对我们手软。又何谈想要少死几个人?”
听见这话,高见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是在装傻吗?”
“我说的是你们吗?”
“我说的,是这天下苍生。”
“你们,就不能让这天下,缓一口气吗?若是你们真的想打,那我高见奉陪到底。”
语罢,高见伸手,那一缕死魔道韵从他身上飘荡出来。
刹那间,大寂灭之意从高见身上涌出,一股连地仙都心悸的死意蔓延出来,让在场众人纷纷侧目。
但是,地仙们却更疑惑了。
修行到这个地步,一举一动自然都会和自己的心境契合,展现出如此恐怖的死意,可以想象高见是个杀性如何之大的人。
可现在,展现出如此恐怖死意的那个人。
提出来的要求,却像是个活菩萨一样。
第615章 修补天地(突然加更!)
“奉陪到底?你现在还不是地仙呢,何必口出狂言?”却见八风仙如此说道。
虽然不知道皇帝发生了什么,但是……高见自己的修为还不是地仙。
凡俗和地仙之间那道鸿沟,不是吃几口肉就能填平的。
高见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手。
大寂灭之意在他掌中展开。那一缕从万千世界覆灭的哀嚎中凝出的道韵,那一根细得像丝、淡得像雾、冷得像死的线,从他掌心飘出来,飘向八风仙。他出手了。
而八风仙,也回应了他的力量。
八风齐至,春夏秋冬之风从九天之上灌下来,东西南北之风从四极八荒涌过来。天地之间所有的风,在这一刻都被他召来,凝聚在他身前,化作一道风墙。那风墙厚得像山,密得像铁,重得像大地。那风墙里有春天的萌发,有夏天的生长,有秋天的肃杀,有冬天的收藏。有东方的生发,有西方的收敛,有南方的蕃盛,有北方的闭藏。那是天地之气,是万物之律。
这是他的跟脚,他的修行法是自创的《箕主簸扬法》。,何谓箕主簸扬?就是风师。
风师者,箕星也。箕主簸扬,能致风气。他的修行法,与上古神祇有关,以天之箕星为引,效仿上古天神风伯之力,将天地之风化作风脉,以风脉化作术法。
上古之时,风伯执掌八风,吹拂万物,养物成功。八风者,春夏秋冬,东西南北。春夏秋冬之风,是时节之风,属于天。东西南北之风,是方隅之风,属于地。天地相交,风乃生长。八风属于天地,可分而不可分。这就是八风仙的道。不是自己悟出来的,是从上古神祇那里继承来的。
风者何谓也?风之为言萌也,养物成功,所以象八卦。用八风,八风以画八卦,分六位以正六宗。于时未有书契,规天为图,矩地取法,视五星之文,分晷景之度,使鬼神以致群祠,审地势以定川岳。
如此,所以他才能号称是地仙之中气最盛者,有‘八风驾神霄’的传闻。
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山,像一尊神,像从上古画卷里走出来的风伯。他的气息在涨,不是慢慢地涨,是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东风起。东风从东方的海面上吹来,带着木之生气。那风所过之处,焦土上竟然冒出了绿芽。那些碎了的山峰上,枯死的松柏重新抽出新枝。
南风跟着来了。那是夏天的风,红色的风。它从南方吹来,化作火海,火舌舔着天空,把云都烧成了红色。
西风紧跟着南风。那是秋天的风,白色的风。从西方吹来,带着金之肃杀。西风过处,那些事物瞬间被斩断,石头,木头,泥土,都一样,都被无形的风刃切成薄片。薄片又被切成丝,丝又被切成粉。整片森林在几息之间化作了漫天木屑,木屑又被风吹散,像一场没有颜色的大雪。
北风最后到。那是冬天的风,黑色的风。它从北方吹来,带着水之阴寒。北风过处,万物冻结,灵气都不再流动,都被冻成了一块冰。
八风齐至。不是一道一道地来,是一起来。青、红、白、黑,四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又分出另外四种,青的、红的、白的、黑的、紫的、黄的、绿的、灰的,八种颜色搅在一起,把天搅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中心,八风仙站在那里,衣袍猎猎,须发飘扬。他的气息涨到了顶点。
高见不置可否,只是抬起手。
那缕大寂灭之意在他掌中翻腾,不是之前那样试探性地推出,是真正地展开。
万千世界覆灭时的哀嚎从他掌心涌出,无数生灵死前的最后一声叹息从他指缝间漏出,宇宙终结时那一瞬间的静止从他五指间弥漫开来。那些声音、那些叹息、那些静止,汇聚成一道灰白色的光。
很慢,慢得像一片落叶从枝头飘下。可那落叶飘下来的时候,八风仙的风停了。
不是被吹散的停,是主动让开的停。那些风在他身周盘旋了上千年,从未违逆过他的意志。可此刻它们主动让开,像一群见了猛兽的羊,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八风仙的脸色变了。
在宇宙终结的静止面前,在万千世界覆灭的哀嚎面前,他的风的立意,像纸糊的。
八种风,八种颜色,八种天地之气的极致,在大寂灭之意面前,连个浪花都没溅起来。
那片落叶落下去的时候,八风仙的身体僵住了。
“你……”
他开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不是沙哑,是那种被人掐住脖子之后硬挤出来的声音。可他的话还没说完,他的身体就晃了一下。不是被打的,是他自己的道在晃。那些风还在他体内吹着,可它们不知道该往哪吹了。它们在他体内乱窜,撞在他的经脉上,撞在他的脏腑上,撞在他的神魂上。他的嘴角渗出血来.
他以为高见杀皇帝是趁虚而入,是皇帝旧伤复发,是皇帝分心。
可现在他忽然明白了。高见杀皇帝,不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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