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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夫提刀录 第782节

  应龙。

  传说中能兴云致雨的上古神兽,此刻蟠踞在冀州上空,身长数百里,鳞甲森然。

  云层越来越厚,天色越来越暗。

  那应龙张开巨口,獠牙森白,喉咙深处有雷光在滚动。它在吸,把方圆万里的水汽都吸进腹中。那些水汽来自田野,来自河流,来自那些正在抽穗的金穗禾。

  农户们抬起头,看见天上的巨兽,手里的竹签落了地,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雨来了。

  不是普通的雨,是术法催生的暴雨。每一滴都有拳头大小,砸在地上就是一个深坑,砸在屋顶就是一道裂缝,砸在人身上,就是一个血窟窿。

  那位十二境站在府衙外的阴影里,双手结印,衣袍猎猎。

  他是皇帝的监天司的成员之一,专司气象。

  呼风唤雨,是他最擅长的事情之一,此刻,方圆三百里之内,天像漏了一样往下倒水,那些水落进田野,把刚抽穗的金穗禾打得东倒西歪;落进村庄,把那些泥墙草顶的房子冲得破烂倒塌;落进那些正在排队领抚恤的人群里,砸得他们四散奔逃。

  高见出刀。

  填海刀从鞘中拔出那一瞬,整座府衙都在震颤。不是刀在震颤,是水。是空气中无处不在的水汽,是地下三尺处流淌的地下水,是千里之外东海深处涌动的水脉——所有水,都在应和这把刀。

  刀身上的两个古字骤然亮起。

  万水辟易,是江河倒流,是沧海桑田。

  高见挥刀,刀光冲天而起。

  那刀光不斩人,斩的是天。斩的是那盘踞在冀州上空的千里雨云,斩的是那条由水汽凝成的应龙,斩的是这方天地间所有不该落在这里的雨水。

  刀光过处,云层裂开,水遇之则避。那千里雨云在刀光面前像见了火的蜡,从中间向两侧翻涌,露出后面湛蓝的天。

  阳光从裂缝中倾泻下来,金灿灿的,照在那些被雨水打趴下的金穗禾上,照在那些浑身湿透的农户身上。

  天上的应龙发出一声不甘的嘶鸣。它的身体在刀光中扭曲、变形、溃散。那些凝成它躯体的水汽,正在被填海刀的力量驱散。它挣扎着张开巨口,想吐出最后一口雨水,可那雨水还没出口,就被刀光蒸成白雾。

  应龙在云层中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它的身体被那道刀光从中劈开,那些碎裂的鳞片化作漫天的水珠,在阳光里折射出短暂的虹彩,然后消散。

  应龙的两半身体在云层中挣扎,扭曲,最后化作两团浓雾,被风吹散。云层从那道裂缝开始向两边退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越退越快,越退越远。

  阳光从那道裂缝中倾泻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府衙上

  白雾散尽,应龙已无踪迹。只剩下那被劈成两半的云层,还在天边翻涌,像两道不敢靠近的巨浪。

  府衙里一片死寂。那些十二境供奉抬起头,望着那道还未消散的刀光,望着那个站在大堂中央、握刀的人。

  他们的脸上,有忌惮,有审视,也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皇帝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半透明的身体里墨迹缓缓流动。

  他看着高见手里的刀,看着刀身上那两个正在黯淡的古字,轻轻点了点头。

  “好刀。”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品评一件刚刚展露锋芒的兵器。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高见。

  “不过朕很久都没看见你用那把锈刀了。怎么不用了?”

  高见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紧填海刀,站在大堂中央。

  皇帝没有再问。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那些供奉们动手。

  其实可以的话,他是想带着地仙来的。一位就够了。哪怕是最弱的地仙,在这种局面下也够了。

  可他现在腾不出手。神都那边,浑天星、钟隐、绝剑仙、山溟老人、八风仙,正在和世家的老祖们对峙。

  每一位地仙都被牵得死死的,动不了,抽不出,一个都来不了。

  所以他只能带着这些十二境来。

  不过,这么多十二境,对付一个高见,够了。他的卷宗上写得清清楚楚,高见所有的招数,所有的底牌,所有的可能,都在上面,不需要地仙。

  另一位十二境出手了,一直站在府衙东侧阴影里,动都没动过。此刻他动了,从袖中抽出一柄软剑,剑身薄如蝉翼,透明得几乎看不见。

  他一剑刺出,无声无息,没有剑光,没有剑气,只有一点极细极锐的锋,直取高见后心。

  高见没有回头。

  他只是把填海刀往身后一挡。刀剑相撞,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那软剑像一条被击中七寸的蛇,整条剑身剧烈颤抖,从剑尖一直传到剑柄。持剑的人脸色微变,向后退了三步。

  他退的时候,脚下的青石板碎了三块,不是踩碎的,是那股力量从他脚底传下去,把石板震碎的。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同时出手。

  十二境出手,天地便不再是天地。

  第二位出手的那位使锤的供奉,姓雷,单名一个震字。

  他在大内藏了三百年,世人只知雷震这个名字,此刻他举锤,锤头大如斗,锤身上镌刻的符文不是寻常的阵法纹路,是上古雷部正神的雷篆——每一笔都是雷霆,每一划都是天刑。

  他这一锤砸下,锤落处,虚空生出一片雷泽。那不是雷电,是雷的源头。

  方圆数十里的天空,云层不是被驱散,是被还原成最原始的雷气。那些雷气在虚空中翻滚、凝聚、生灭,化作无数条雷龙、雷虎、雷凤、雷龟,每一头都有毁城之力。

  它们不是术法幻化,是雷霆之道在天地间的自然显化,是雷震这一锤叩开了天地雷藏的大门,让雷之本源自己涌出来。

  雷龙率先扑下,张口吐出一道雷光。它落下的瞬间,府衙的屋顶无声无息地消失了,那些砖瓦、木梁、椽子,在无色的雷光中化为虚无。

  高见横刀,填海刀上的辟水之力在此刻展现出另一种面目。

  他不劈雷,他劈的是雷与水之间的那条界限。雷藏于云,云生于水,水是雷的母体。填海刀一刀斩在此处,雷龙的雷光落在他头顶三尺,忽然偏了。失去了水的滋养,雷失去了根源,自己溃散了。

  雷震的脸色一变,他活了四百年,从未见过有人能这样破他的雷法。

  他退了一步,锤头上的雷篆黯淡了几分。

  然后,身后有一人使出了风鞭。

  这人,高见认识。

  是个女人,姓姜,叫姜幼林。(详情见第四百三十章)

  她是八风仙的弟子,也是一位顶尖的十二境,昔日高见在沧州的时候,就是被她请去神都之中的。

  她挥手打出十三鞭。

  这十三鞭,是她从九天罡风层中抽取的十三条风脉,以无上神通凝炼成鞭。

  此刻十三条风脉齐出,方圆百里的气流同时暴动,从地面到云层,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所有的风都在向她臣服。

  她的鞭甩出去,不是一道鞭影,是十三条风龙,每一条都有摧山裂地的力量。

  第一鞭,撕开的是高见周围的空气。高见身周十丈之内,空气被瞬间抽空,真空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足以把一座山压成齑粉,然后风狂暴涌出,借助周围的大气拉扯之力砸在高见的身上。

  高见的身体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压力,面对这种压迫,他只能以肉身硬扛。第二鞭紧接着到了,高见耳中忽然一片死寂,什么都听不见了。并非耳朵坏了,是声音被风抽走了。

  没有声音,就无法感知敌人的方位,无法判断攻击的来路。十三条风龙,十三条风脉,十三种撕天裂地的力量,同时压在高见身上。

  说实话,高见破解不了这个术法,就算他知道原理,也破解不了。

  但也不需要破解。

  他猛的鼓起气血,身形一动,直刺姜幼林本身!

  这一刀,直接让姜幼林瞳孔一缩!

  武者带来的威胁感,让她感受到了生死之间的恐怖!

  生死的界线压在她的眉心,仿佛是刀刃划了一道看不见的线。那线从她的眉心一直延伸到丹田,线的一边是生,一边是死。高见往前一分,那条线就往死的一边偏一分。再动几下,她就会越过那条线。

  姜幼林不得不放弃术法,猛的将身躯化作散气!

  如此一来,风龙自散。刀光过处,姜幼林与十三条风脉之间的联系被一刀斩断。

  那些风龙在失去主人后疯狂挣扎,然后溃散,化作漫天狂风,吹得整个冀州都在摇晃,姜幼林脸色惨白,向后退了十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个深坑。

  “我毕竟是个武者,你们围杀我,隔远点还行,离我这么近,是不是太看不起我了。”高见将刀挽了个刀花,扫视眼前的所有人。

  “呵。”皇帝轻笑一声。

  然后,下一位供奉的攻击已经到了。

  具体姓名高见不清楚。

  只是,可以看见,他用的是针。

  不过,他自己才知道,他用的不是针,是“线”。

  天地万物皆有纹理,纹理就是线。山的纹理是地脉,水的纹理是水脉,人的纹理是经脉。

  他的针,刺的不是血肉,是纹理。他的银针细如牛毛,不伤肉身,不伤魂魄,只伤一种东西——纹理的联系。一针刺入,纹理断则道消。

  他出手时,漫天的银针不是飞向高见的身体,是飞向他身周的空间。每一根针都落在他与天地灵气交汇的节点上,那是殷千针用六百年时间练就的眼力,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线”。

  高见身周有无数条缘线,连着天地,连着大道,连着冀州这片土地,殷千针的针,要断的就是这些。

  第一根针落下,高见与天地灵气的联系断了一分。他的刀慢了。

  第二根针落下,他与冀州这片土地的联系断了一分。他的脚有些不稳,像是踩在虚处。

  银针越落越多,高见身上的缘线一根接一根地断开。他的刀越来越慢,他的脚越来越虚。

  那位专司天象的供奉不知何时升上半空,双手虚托,方圆百里的云层被他一人之力搅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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