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764节
“重定抚恤。”
凡因种养灵材而致伤残者,可至当地登记。经核实后,按伤残程度,发放抚恤。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抚恤所需粮米,从官府库藏中支取。库藏不足者,上报筹措。”
第三张告示:
“整饬吏治。”
原有官吏,愿留者留,愿去者去。留者照常履职,俸禄照发。去者给盘缠,遣送回乡。凡贪墨不法、欺压百姓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第四张:
“招贤纳士。”
凡有一技之长者,无论修士凡人,皆可至府衙报名。善算账者,入粮库;善种田者,入农司;善医术者,入医馆;善教书者,入学堂。量才录用,各得其所。
四张告示写完,高见放下笔。
他抬起头,看着杨凌。
“你带人去贴。城门,街口,集市,每个村子的村口,都贴。”
杨凌接过告示,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这东西贴出去,可就收不回来了。”
高见说:“不用收。”
杨凌没有再问。
他拿着告示,转身出去了。
李俊站在旁边,看着高见。
“接下来呢?”
高见说:“接下来,等外面的反应就行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好。”李俊点头。
告示贴出去的第一天,没什么人来。
百姓们远远地站着,看那些告示,交头接耳,却不敢靠近。
告示贴出去的第二天,开始有人来了。
最先来的是几个伤残的老农。他们站在府衙门口,畏畏缩缩,不敢进来。
李俊让人把他们请进来,登记了名字,发了一袋粮。那几个老农抱着粮袋,走出府衙的时候,眼泪流了一路。
告示贴出去的第三天,来的人多了。
有来登记抚恤的,有来问税的,有来告状的,有来看热闹的。府衙门口排起了长队,从早上排到晚上。
告示贴出去的第四天,开始有人来“招贤”了。
一个账房先生,说自己算账算得又快又准。一个老农,说自己种了一辈子参,知道什么时候该浇水,什么时候该施肥。一个郎中,说自己会治刀伤枪伤,还能治些疑难杂症。
李俊把他们都收了。
七天之后。
冀州的官吏管理网络的顶层管理者,已经换了一套班子。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买账。
有几个县的县令,听说知府死了,高见自立了,连夜收拾细软,带着家眷跑了。还有一些人,阳奉阴违,表面上应付,暗地里使绊子。杨凌派人去了几回,那些人就不敢动了。
更多的,是那些原本就干活的底层小吏。
他们发现自己还在干活,俸禄照发,甚至比之前还多了几分,自然也就当做睁只眼闭只眼,毕竟……大印在那里,谁也说不了什么。
于是他们继续干。
该收粮收粮,该记账记账,该巡查巡查。
和以前一样。
又和以前,不太一样。
一个月后。
冀州府衙的大门,依然敞开着。
门口依然排着长队。
远处,那些灵材田里,农户们还在弯腰劳作。可他们弯腰的时候,不再那么害怕了。
府衙大堂。
高见坐在那张椅子上,看着堆成山的卷宗。
卷宗堆得像山一样。
高见坐在那张原本属于知府的椅子上,面前是整整三案的文件。左边的案上是户籍册,一摞一摞,记录着冀州三百万户、五百余万口的人丁信息。中间是账册,粮库的、银库的、灵材库的,每本都有寸许厚。右边是公文,各县递上来的请示、报告、诉状,还有那些来不及处理的陈年积案。
旁边一位凡人杂役站在旁边,随时听候差遣。
这位凡人,看着那堆成山的卷宗,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得看到什么时候?”
高见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左手,从左边案上拈起一本户籍册,翻开。右手同时从中间案上拿过一本账册,也翻开。眼睛扫着左边的文字,右手已经在账册上勾画起来。
一息。
两息。
左手那本户籍册合上,放到一边。右手那本账册也合上,放到另一边。
他又伸出左手,拈起下一本。
凡人杂役都看愣了。
他凑过去,想看高见在看什么。那本户籍册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名、年龄、住址、人口。高见只是翻了一遍,就——
“看完了?”
高见点点头,手里的动作没停。左手第三本户籍册翻开,右手第二本账册勾画。眼睛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像是在同时处理两本书的信息。
“这本记的是河西县东三里的户籍,一共二百三十七户,八百六十二口。其中六十岁以上老人四十七人,十四岁以下孩童二百零三人。适龄劳力五百九十三人,有三人残疾。”
他顿了顿,右手在账册上点了一下。
“这本是四卫县白河村去年的粮库账册。账面存粮三万二千石,实际入库两万八千石。差额四千石,备注里写的是‘损耗’。可损耗率不该超过百分之五,这差了百分之十二点五。要么是记账的人手抖,要么是有人动了手脚。”
凡人杂役张大了嘴。
他刚才说什么来着?
这么多的数字,他一眼扫过去,全记住了?
还有那账册,他刚才只是翻了翻,就把数字全对上了?
就在他惊讶的时候,高见左手第四本户籍册已经翻开,右手第三本账册正在勾画。
高见一边看一边说:“这本是西二村的。二百一十五户,七百九十三口。去年上报新生儿四十七人,可死亡上报只有二十三人。净增二十四户,人口增长百分之三。按照这个速度,十年后这个村的人口能翻一番。可他们上报的灵材产量,去年比前年只增长了百分之二。粮食产量更是只增长了百分之一。人口增长这么快,产量没跟上,要么是地不够,要么是有人在藏粮。”
那凡人更是讶异,甚至他都听不懂高见的结论是怎么来的。
不多时,左边户籍册,已经摞了半尺高。
右边账册,也摞了半尺高。
他来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一盏茶。
半尺高的卷宗。
这位凡人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十年白活了。
一个时辰后。
那堆成山的卷宗,已经下去了一半。
高见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他走到另一张案前,拿起那些公文。
这些比账册还麻烦。
每个县的官员都有自己的写法,有的人写得简略,有的人写得啰嗦,有的人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高见一份一份看过去,该批的批,该驳的驳,该转的转。
凡人在旁边给他递公文,递着递着,忽然赞叹道:“大人真是……神人也。”
听见这话高见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那位杂役。
“修行者的脑力,”他说,“本就该如此。”
杂役愣了一下。
高见继续道:“高阶修行者,感知可以轻松覆盖百里。百里之内,一草一木,飞鸟走兽,尽在感知之中。我方才看那些卷宗,不过是把注意力收回来,放在这几张纸上。一页纸几千字,扫一眼就记住了。几万页纸,也不过是多扫几眼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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