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762节
高见依然没有说话。
杜衡看着他这副无动于衷的样子,胸膛里的怒火烧得更旺了。
“你以为你是在救人?你以为杀了我们,那些农户就不用这样了?你以为没了官府,那些人就能过上好日子?”
他冷笑一声。
“我告诉你,没了我们,冀州会变成什么样!”
“没有官吏收税,那些灵材运不出去,前线断了粮,一定哗变,叛军打进来,第一个死的就是那些农户!”
“没有官吏调度,那些灵材田没人管,血参烂在地里,朱果被鸟兽吃光,明年拿什么炼丹?拿什么吃饭?”
“没有官吏管控,地方铁定出乱子,不出两月必有流民,那些流民涌进来,谁给他们分田?谁给他们盖房?谁管他们会不会抢本地人的粮食?不出三个月,冀州就是一片乱麻!人吃人!狗咬狗!那些你心疼的农户,第一个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高见,目光里带着嘲讽。
“高见,你口口声声说心疼那些百姓。可你真在乎他们吗?”
他顿了顿。
“你不过是在由着性子造反罢了。你恨皇帝,恨世家,恨这世道,所以你要杀,要砸,要把一切都毁了。可毁了之后呢?你管吗?你会管吗?”
“你不会。”
“你只是个武夫。你只会杀人,不会治人。”
他盯着高见,一字一句道:
“你根本不在乎百姓。”
偏厅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微微跳动,映得两个人的影子忽明忽暗。
高见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杜衡的话,每一个字都落在他身上。
可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良久。
他开口了。
“说完了?”
杜衡一愣。
高见看着他,目光依然很淡。可那淡然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你说得对。”
他说。
杜衡又是一愣。
他没想到高见会承认。
可下一瞬,高见的声音再次响起。
“没了你们,冀州会乱。会死很多人。会变成你说的那副样子。”
他看着杜衡。
“可谁说——”
他顿了顿:“你们会走?”
杜衡愣住了。
他就那么站在烛火下,站在高见面前,半张着嘴,想说什么。
高见没有再看他。
他转过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
没有回头,也没有杀他。
夜色沉沉。
高见站在府衙门口,望着远处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
那些灯火下面,是十几亿户。
这么多人要吃粮,要穿衣,要活着。
他一个人,杀不了这世道。
可他不需要一个人。
消息传到冀州各县,是在第二天清晨。
最先接到消息的,是离府衙最近的冀县。县令正在用早膳,筷子刚夹起一块酱菜,就看见县丞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白得像纸。
“大……大人……”
县令放下筷子,皱起眉头。
“慌什么?”
县丞喘着气,把手里的信笺递过去。
县令接过,看了一眼。
只一眼。
那块酱菜从筷子上滑落,掉在桌上,滚了两滚,落下地去。
他的手在抖。
“知府……周大人……”
他说不出话来了。
那信笺上写得很清楚:昨夜子时,冀州知府周延遇刺身亡。凶手高见。着令各县即日起,暂停一切征税事宜,等候朝廷进一步指示。
但是……
他又看了眼,冀州各郡县的驿站里,一道道加急公文被打开。
那些基层的官吏们,从睡梦中被叫醒,揉着惺忪睡眼接过公文,然后愣住。
“暂停纳粮?”
“即日起,一切田赋、丁税、灵材课,暂行停止……”
“这……这是冀州牧的大印?”
“可冀州牧昨夜死了啊!”
消息在官吏之间传开。有人惶恐,有人茫然,有人暗暗松了一口气,更多的人不知所措。
冀州太大了,十几亿人,无数田亩,无数条水渠——没有他们管着,会乱成什么样?
公文上只有一行字:暂停一切税赋,等候新令。
没有解释。
没有下文。
只有那方红艳艳的大印,冷冷地盖在上面。
暂停征税?
县令愣在那里,久久没有动弹。
他做了二十年官,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事。
可公文上写得清清楚楚。
暂停征税。
他放下信笺,抬起头,看向县丞。
县丞还在喘气。
两人对视,谁也说不出话来。
死了?还是没死?
照做?还是不照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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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灵材田,是巳时。
那天阳光很好,照得血参田里的叶子泛着油亮的光。农户们正弯着腰,用细如发丝的竹签拨弄泥土,寻找那些刚刚发芽的参苗。
一个年轻人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叫王二,是这片血参田的“熟手”。种了十二年参,因为一些事情,断过三根手指,如今左手只剩两根指头,右手倒是全的——因为他学会了用右手做所有事。
远处传来马蹄声。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官服的人骑着马,沿着田埂跑来。那人跑得很快,马都跑出汗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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