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748节
下一块田,种的是灵芝。
灵芝很难伺候。它们不长在土里,长在枯木上。那些枯木是从深山运来的,每一根都有上百年的树龄,上面布满虫眼和裂纹。农户们要把灵芝的菌种小心翼翼地塞进那些裂纹里,然后用苔藓裹好,再喷上特制的灵液。
这个过程,不能见光,不能吹风,不能太湿,不能太干。稍有差池,那一根枯木上的灵芝就全废了,所以要在晚上弄。
种灵芝的农户,都戴着厚厚的黑布眼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手。他们在黑暗中摸索,凭着感觉把菌种塞进该塞的地方。这一干,就是一整晚不能睡
高见看见一个年轻人摘了眼罩,想揉揉眼睛。
旁边一个年长的农户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想瞎吗!”
那年轻人吓得赶紧把眼罩戴回去。
年长的农户压低声音骂他:“你知道这灵液有多毒?沾上眼睛,神仙都救不了你!隔壁村老陈家的儿子,就是摘了眼罩擦汗,现在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年轻人不敢说话,只是拼命点头。
再往前走,是朱果田。
朱果三年一熟,成熟时通体赤红,像一团团小火苗挂在枝头。这种果子能增补气血,是炼制疗伤药的主材。
可朱果有个毛病——招妖兽。
所以朱果田里,永远有人在守夜。
高见看见那些守夜人。他们蹲在田埂上,手里拿着铜锣,拿着武器,眼睛熬得通红,脸上满是倦意,却不敢合眼。旁边摆着几坛烈酒,那是用来提神的。
一个守夜人打了个哈欠。
旁边的人立刻捅了他一下。
“醒醒!东边那窝鼠崽子这几天蠢蠢欲动,昨晚老张那边就遭了殃,三十棵朱果被啃得只剩核!”
打哈欠的人连忙含了一颗提神的药在嘴里,使劲眨了眨眼。
高见走过这些地方,他还看见了很多别的东西。
看见农部的官吏们,拿着账本,一笔一笔地记着每一块田的收成。他们的算盘珠子拨得飞快,脸上的笑容和尽有斋的账房先生一模一样。
看见户部的巡察们,押着车队,把一车车灵材运往不知名的远方。那些车队日夜不停,车轮碾过的路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辙印。
看见尽有斋的收购员们,蹲在田边,和农户们讨价还价。他们的笑容永远那么热情,话术永远那么熟练,就像沧州分号那个叫绿珠的姑娘。
看见那些农户们,把一袋袋灵材交给收购员,换回一袋子铜钱。他们的手上全是老茧和伤疤,可接过铜钱的时候,眼里会有光。
那光很短暂。
一闪就灭了。
然后他们转身,回到田里,继续种下一批。
冀州没有直接受到战争的冲击,这里不管是官员也好,商人也好,农户也好,看起来都挺好的。
好像甚至都没什么需要改的必要……
和这里的人一样。
不恨,不怨,不悲,不喜。
高见一直往前走,一直走到天明,看着又一次升起的太阳。
远处是无边的田野,近处是成排的粮仓,旁边是还在劳作的农户。
是的,不管白天黑夜,总有合适的灵材和粮食在生长,所以旁边的田地从来不会缺少劳作的人。
炊烟从村庄里升起,狗叫声隐隐传来,和过去的几千年一样安宁。
他站在其中一块田的入口处,看着上面挂着牌子。
“灵材重地,闲人免入!”
牌子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这块田的编号、种植的灵材种类、负责人的姓名。
高见没有擅入。
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人劳作。
这冀州没打仗,不缺吃,不缺穿,每家都有十几个孩子,似乎是挺好的生活了。
可惜,就是越看越烦。
第585章 面对李驺方
高见走在冀州的田野上,心里烦躁得很。
他非常清楚的知道烦躁从何而来。
是因为这里太“正常”了。
没有世家私兵的追杀,没有皇帝的暗探,没有尽有斋那些笑容可掬的伙计。只有一望无际的田野,和田野里那些弯着腰、低着头、一辈子都不曾抬起来的农户。
太正常了。
正常的让他头疼。
他停下脚步,看着远处那些正在劳作的背影。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出佝偻的脊梁,照出粗糙的双手,照出麻木的侧脸。那些人从早干到晚,从春干到秋,从生干到死。他们不会抬头看天,不会回头看来路,不会抬头看站在田埂上的他。
他们只是在干。
一直干。
干到干不动为止。
冀州呢?
什么都没有。
没有仙门,没有世家,没有大商会,没有繁华的城池。寻常县城星罗棋布的在这里点缀,可从来都不需要。最好的客栈也就那样,饭菜寡淡,床板硌人。最热闹的集市也就几十个摊位,卖的都是针头线脑、柴米油盐。
走在路上,连个像样的修士都见不着。偶尔碰见几个,都是一境二境的农家修行者,穿着一身土布衣裳,蹲在田埂上商量配比。
这地方,真是一点嚼头都没有。
冀州,确实没什么意思。
不产灵石,不产矿藏,没有仙门,没有世家。只有粮食,很多很多的粮食。那些粮食养活了神朝无数的凡人,可凡人在那时候算什么?
算虫豸。
算蝼蚁。
算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踩过去都不会低头看一眼的东西。
冀州,重要吗?
重要。没有粮食,凡人会饿死。凡人饿死了,谁来给世家种田?谁来给仙门当杂役?又有哪些天才能脱颖而出成为修行者呢?
可那种重要,是可有可无的重要。是少了也行、有了更好的重要。是今天死了十万凡人,明天就会有十万新的凡人补上的重要。
所谓的重要,也不过是这样而已。
神朝还太平的时候,凡人是什么?是佃户,是匠人,是小贩,是那些你走在路上都不会多看一眼的人。官府管他们,是为了收税;仙门看他们,是为了收徒——收那种天赋异禀的,万中无一的。剩下的,爱死爱活,谁在乎?
那时候,冀州也就是个产粮的地方。产的粮够吃就行,多了也是烂在库里。那时候没有“为国育材”,没有“生育指标”,没有那些活体灵材的买卖。凡人生就生,死就死,和神朝的大局,有什么关系?
没有。
一点关系都没有。
可这九年,不一样了。
高见继续往前走,脑子里转得越来越快。
九年内战,打的是什么?
打的是人。
打的是资源。
打的是谁能把更多的人、更多的资源,填进那个叫“战争”的无底洞里。
皇帝需要人,世家也需要人。皇帝需要灵材,世家也需要灵材。皇帝需要粮食,世家也需要粮食。
可人从哪里来?灵材从哪里来?粮食从哪里来?
从冀州来。
那些在战场上厮杀的士兵,吃的是冀州种的粮。那些在后方炼制法器的修士,用的是冀州产的灵材。那些在尽有斋里明码标价的“活体灵材”,有多少是冀州那些养不起孩子的农户卖掉的?
为什么皇帝要催着凡人生孩子?
因为打仗需要人。
为什么世家也要催着凡人生孩子?
因为打仗也需要人。
为什么那些农户明明已经穷得揭不开锅了,还要一个接一个地生?
因为生孩子,是他们在当下惟一能做的事。
生下来的孩子,可以卖。卖了的钱,可以买粮。买了粮,可以活。活下来,继续生。
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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