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741节

　　九条火龙还在，此刻口中喷出的不再是单纯的火焰，而是夹杂着雷光的烈焰。那雷火比方才更猛，更烈，更霸道。

　　响琅琅雷驰铁马，声吼吼风振鼓鼙。

　　扬沙拔木，振瓦轰雷。

　　姜玄清立于虚空，白发狂舞，衣袍猎猎，周身环绕着无数雷光。他双手一分——

　　空中又生出九条雷龙。

　　那雷龙通体由雷电凝成，紫光闪烁，每一条都有百丈之长。它们与那九条火龙并排而立，十八龙首齐齐对准沙滩上那个孤零零的身影。

　　“高见！”姜玄清的声音如雷滚过，“你已失明，还能战否？”

　　高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不见。

　　眼前只有无尽的黑暗。可那黑暗之中，他能感觉到天地在震颤，能感觉到那十八道磅礴的气息正在逼近，能感觉到死亡的阴影正在笼罩下来。

　　他握紧填海刀。

　　刀身微微震颤，像是在提醒他：来了。

　　九条火龙，九条雷龙，一齐袭来。

　　第一条火龙扑到。

　　高见侧身，让过龙首，填海刀横斩。刀光过处，火龙颈断。可那断口处雷光迸发，沿着刀身向他袭来。他手腕一抖，震散雷光，可身后第二条雷龙已经扑到。

　　轰！

　　雷光炸开，他后背被击中，整个人向前踉跄两步。

　　第三条火龙从侧面袭来，他来不及躲避，只能挥刀格挡。火与刀相撞，巨大的冲击力把他震得倒飞出去，砸在沙滩上，砸出一个深坑。

　　他还没爬起来，第四条、第五条、第六条……

　　十八条龙，轮番扑击。

　　高见在沙滩上翻滚、腾挪、格挡、反击。填海刀的刀光一次次亮起，又一次次被雷火压制。他身上开始出现伤口，左肩被雷龙撕开一道口子，右腿被火龙烧焦一片，后背被雷火击中多次，皮开肉绽。

　　姜玄清悬立虚空，俯瞰着沙滩上那个浑身浴血却兀自不倒的身影，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里，有赞许，有惋惜，也有一丝高高在上的怜悯。

　　“高见，你可知老夫这一身术法，从何而来？”

　　他的声音从九天之上传来，不疾不徐，像是在给学生授课。

　　“你以为是一本一本典籍啃出来的？是一条一条口诀背出来的？”

　　他摇了摇头。

　　“非也。”

　　他抬起手，指向天边那轮被乌云遮住、却依旧透出几分光晕的太阳。

　　“观朱霞，悟其明丽。”

　　指向云层。

　　“观白云，悟其卷舒。”

　　指向远山。

　　“观山岳，悟其灵奇。”

　　指向大海。

　　“观河海，悟其浩瀚。”

　　他收回手，负于身后，目光深远。

　　“俯仰之间，皆是术法也。”

　　他低头，看向万物。

　　“对绿竹，得其虚心。”

　　“对黄华，得其晚节。”

　　“对松柏，得其本性。”

　　“对芝兰，得其幽芳。”

　　他微微一笑。

　　“游览之处，皆师友也。”

　　他活了九百余年，走遍天下山川，看尽万物生灭。天经地纬，天文地理，五罗二曜，黄赤交道，五岳百川，白黑昼夜，产生万物，亭育万汇。羽毛麟介，各三百六十之数，凡一千八百类。

　　人为裸虫之长，预其一焉。

　　人与物类，皆禀一元之气，而得生成。生成长养，最尊最贵者，莫过于人之气也。

　　他姜玄清，忝窃三才，渔猎百家，披寻万古，备论元气，尽述本根，委质自然，归心大道。

　　求诸精义，纂集玄谭，记诸真经，永传来哲。

　　“达士遇者，慎勿轻生，以日以时，勤炼勤行而已。”

　　他看着高见，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你本可以是这样的达士。可惜……”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然后他抬起手。

　　十八条龙还在盘旋，火雷交织，照耀天地。

　　可他并未就此停手。

　　他掐诀，向虚空一指。

　　忽听得风声骤起。

　　那风不是寻常的风，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狂风，呼啸着，怒吼着，卷起漫天沙石。那风之中，渐渐生出形质。

　　先是一团虚影，再是轮廓，然后是鳞甲，然后是爪牙。

　　九条虎。

　　通体由狂风凝成，半透明的身躯里能看见气流疯狂旋转，每一根毛发都是一道风刃，每一次呼吸都是一场风暴。

　　虎啸而谷风至。

　　风之与虎，同气连类。云从龙，风从虎，自古而然。

　　九条风虎落下，与那九火九雷并排而立，仰天长啸。那啸声与龙吟相应和，震得山川摇动，震得海水倒卷。

　　可还没完。

　　风一起，便催木生。

　　那狂风卷来的种子，不知从何处来，落在沙滩上，瞬间生根发芽。眨眼之间，一片密林拔地而起，郁郁葱葱，遮天蔽日。

　　林中有虎。

　　又是九条。

　　那不是风凝成的虚虎，是真正的、血肉之躯的暴虎。每一头都有三十丈之长，十丈之高，皮毛斑斓，獠牙如刀。它们的眼睛里闪烁着嗜血的红光，死死盯着沙滩上那个浑身是血的身影。

　　十八火龙雷龙。

　　十八风虎林虎。

　　龙吟虎啸，响彻天地。

　　姜玄清立于虚空，周身被三十六道磅礴气息环绕。他在风中狂舞，衣袍猎猎作响，整个人宛如神祇降世。

　　“高见！”

　　他的声音如雷滚过，震得千里之外都能听见。

　　“你还能战否！”

　　乾坤震动，山岳撼摇。

　　龙虎争驰，火风相击。

　　风色陡寒，海门潮起。

　　月影银涛，光摇喷雪。

　　云移玉岸，浪卷轰雷。

　　白练风扬，奔飞屈折，势若山岳声腾。

　　天地之间，只剩下那三十六道恐怖的气息，和沙滩上那个孤零零的身影。

　　高见站在那里，浑身浴血，双目失明，五感已失其一。

　　可他的刀，还在手里。

　　姜玄清看着那道身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这么多年年来，他见过无数对手。有跪地求饶的，有疯狂反扑的，有绝望等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