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74节
镇魔司司马满脸都是不屑,说话声音却压低了,甚至还以聚音成线的手段阻止了别人偷听。
显然,就算是看不起,但他也还是不愿意当众撕破脸皮的,鄙夷也就是私下里的事情,可见沧州没有他说的那么好欺负。
但这些话,高见可不敢回答,他可不会什么聚音成线,只能听着,然后给自己倒了杯茶,等待上菜。
这些对话,没一会就结束了。
很快,菜就端了上来。
宴席排场极大,有百馐、百酱、八珍,各类草木之实、鸟兽之肉,葱、韭、齑、俎,聚秋来禽兽之肥美,五谷之成熟,再加九味调和,五味三材,九沸九变,火为之纪,时其疾徐,减腥去臊,锅中之变,精妙微纤。
高见只尝了一口,只觉得口不能言,志不能论,确实美味。
米饭并非凡品,软滑膏润,入口流散,化作精气。
汤羹也为珍物,濡润细滑,流泽芬芳,余气芬芳。
菜肴更是精琼,肥彘脆美,柔如春绵,唇齿体润。
再看桌上,馨羹芬臛,凝色生华,鼋羹蠙臛极为肥浓,鸡臛鳖肉其味清冽,水、浆、醴,各有其所,肉滑如银,鱼白如玉,菜黄若金,这一桌菜肴,恰好就叫‘金玉满堂’,正是取名至此耳。
高见还看见一种奇异的大鱼,其鱼大者长四五尺,鳞细紫色,无细骨,不腥,肉紫骨青,味绝香美。
所以他自然是疯狂干饭,这些东西他平时肯定是吃不着的,如今吃了好东西,正好补充精气,方便蓄积气血。
反正冲击三境,也是要积蓄气血的,不吃白不吃。
至于其他人,在旁边敬酒寒暄,樽盈白玉,爵献金浆,那就不是高见的事情了,他其实无所谓的。
你们寒暄你们的,我吃我的,在你们夹菜的时候我不转桌就已经很有礼貌了,更别说现在实际上是分餐制,大家各吃各的,有侍者在中间的大席上给每个人的小桌子上传菜,非常繁琐麻烦,但好像大家都习以为常。
然而,高见无所谓,不代表其他人无所谓。
吃饭之间,那位玉面知府突然说道:“高见。”
高见正在干饭,闻言赶紧嚼了两下,咽下之后,拱手问道:“大人?”
“你尝尝这个,你得罪了白山江水族,恰好用得上此物。”对方说着,让侍者为高见送来一枚五彩粽子。
粽子高见很熟悉,但他并不敢把这东西和自己记忆里的东西混在一起。
却见玉面知府说道:“世人五日作粽,并带练叶及五彩丝,皆汨罗之遗风,俱为蛟龙所窃,这枚粽子是八珍食楼的师傅,以珍树之叶塞其上,再以彩丝缠缚之,此二物蛟龙所惮也,你吃上一个,可以辟蛟。”
高见于是回谨道:“多谢大人。”
于是拿下来,拆开粽子,将其吃掉,顿时觉得身周好像有什么东西笼罩,但转瞬即消,好似不曾存在过一样。
等高见吃完这个之后,那玉面知府才继续对高见说道:“如今外城百神已经破灭,万民无着,风雨失调,你有什么见解吗?”
高见立刻抬起头。
戏肉来了。
第69章 码头
吃着吃着,那位玉面知府或许是和其他人已经谈完了,突然就将话题扯向了高见。
而且,还提出了一个对高见来说,特别尖锐的问题。
现在沧州外城百神,已经被高见宰了。
那么,高见你准备怎么做?
“下官不过七品,区区黄泉卫校尉而已,沧州鬼神,阴鬼之事归我管辖,神的事情,还是交由大人定夺吧。”高见马上如此说道。
高见很清楚,如果没有沧州其他世家的支持,那么自己现在,肯定是站不稳这个位置。
而站不稳,就会遭到左家和白山江水族的激烈报复。
所以,起码现在的情况下,高见还需要做点官面上的事情。
“由我定夺吗?也好,此事本就是因为我的疏忽,也该由我弥补,那么,高见你除恶神有功,而鬼神之事向来不分家,岂有司鬼而不司神的道理?外城鬼神之事,就由你来全权负责。”玉面知府笑着说道。
在酒桌上,就直接定好了这件事。
“下官何德何能?还请大人收回成命。”高见马上推辞。
那玉面知府立刻满脸不悦:“不得推辞,你路见不平斩杀恶神,已是有德,而你确实掌握了香火之气的法门,这便是有能,有德有能,如何不能任此事?切莫为了贪闲,而放着一身本领不为民用。”
高见则马上回答道:“下官不是不愿为民所用,而是因为,毕竟下官是乡村野夫,没读过几年书,才学远远不够,斩恶虽有余,治民却不足,恐难当大任,还请大人另行派人,我愿为副手辅佐。”
这话一说,镇魔司司马,还有左家,都挑眉瞪眼,有些讶异的看着高见。
这人是不是以前当过官啊?怎么如此熟稔?
这一步以退为进,还给了知府把柄,根本就是官场老手才有的手段,因为知府绝对不可能真的派个人来当主官。
左家看了看司马,心想,或许是司马教了高见怎么说话,这人看着五大三粗,平时也直来直去,但现在看起来,能坐到司马这个位置,还是有些心机的。
而司马则瞪眼,这小子怎么比自己还会?他到底哪儿蹦出来的?
玉面知府则露出了微笑,轻笑道:“原来是这样,那我派个人来当你的副手,不就行了?政事杂务,你交给他来办就行了,为主官者,需一身正气,持身以正,不偏不倚,此人非你莫属。”
“苍苍,起来。”他点了点宴席末尾的一个年轻人。
却见一个贵公子起身,行礼。
高见看向那个贵公子。
等等,他认识这人。
在清水河河伯的祭祀现场,他见过这个人。
这时候,知府介绍道:“他叫水苍苍,是我的曾孙,正好擅长这些杂务,就让他来辅佐你吧,这样,你总没借口了吧?”
“那就……多谢大人,定不辜负嘱托,沧州外城,绝不会再和以前一样乌烟瘴气。”高见如此说道。
左浪在旁边闭上了眼睛。
既然已经输了,那就不要多嘴,徒惹人笑。
等左青回来再说吧。
其他世家,还有知府,都笑呵呵的恭喜高见,然后又是新菜上桌。
丝竹弦乐,优伶娼妓再度进场,翩翩歌舞,又是祥和气氛。
这次,诸多官员才开始畅聊很多事情。
高见在旁边听着,听的满头大汗。
……他们在谈论怎么用这次的情况,套用到整个沧州去。
用高见的经验,以高见的香火法门,再加上一位‘义士’,将整个沧州大大小小那几百号县城,全都夺走。
当然,他们没有这么露骨。
乍一听,他们说的都是:“恶神乃邪妄,此乃姑息之弊,乃是奸佞之人妨蠹美政,以致贿赂公行,赏罚失当,纪纲废弛,贤否混淆,工役繁兴,公私耗竭,小民困惫,而大小臣僚被其挟制,畏罪避祸,箍口结舌,下情不达,上泽不宣,愁叹之声不绝,灾异积累而成祸,正此之由,幸诸君昭明,洞察前非,彻查诸神,避祸免灾啊。”
“知府大人,此刻正是进贤黜奸,明示赏罚当行之事,断在不疑,毋更因循以贻后患,尤望诸巫痛加修省,广求直言,指陈弊政,并加采择,次第施行,以收人心,以回天意!”
“恶神冒名僣礼,享祀无穷,惑世诬民,莫此为甚,正该彻查!”
如此种种话语,听上去都是拳拳之心,忠忠之言,但话语之间,无一不是在削左家的权。
一场酒局,所动摇的东西,却远超高见昨晚的厮杀。
但,正是昨晚的厮杀,才有了这场饭局。
高见似乎理解了什么,这或许就是暴力与权谋的平衡点,通过权谋,避免了更大的暴力事件的产生和诸多世家的厮杀。
饭局上说两句,总比真的要做一场要好得多,毕竟都还没到生死的地步,犯不上真的拿命去拼。
但有时候,一场规模不那么大的暴力斗争,却可以奠定许许多多的更大的事,形成一种新的默契。
正是这种默契,让高见得以站稳脚跟。
只是……吃着饭的高见,却觉得格外倒胃口。
这种默契,就是一切乱象的根源。
在座诸公,没一个像人的。
他嘴里的佳肴都不香了,但他还是在吃。
多吃点,积蓄精气。
高见努力吃饭,只听着那些话语。
最终,酒宴结束,大家各自回家,但是大人物们还有事情要办。
司马让高见自己回去,而类似于知府,祠祭左浪这些人,走进了另一间密室里。
高见也收拾东西,走出了八珍食楼,从马倌那里牵走了走龙。
走龙显然也吃了个肚圆,估计也是十几金下肚,也算是沾了光。
牵着走龙,准备离开的关口,就在这个时候,先前那个贵公子,水苍苍,施施然的走到了高见的面前,优雅的行礼:“高校尉。”
“水公子。”高见也跟着行礼。
“以后就要高校尉多多照拂了,我没有官身,只是副手打杂的而已,要仰赖高校尉的虎威呀。”水苍苍温文尔雅的打趣道。
“水公子说笑了,单是你这把扇子,沧州就没人敢不给面子。”高见笑笑,指了指水苍苍腰间折扇。
折扇上吊着一块玉,玉上刻着一个‘水’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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