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711节

　　然后赵五飞起来了。

　　不是他想飞。

　　是他被一道刀气劈中，整个人像破布袋一样抛向半空。

　　那一刀从哪里来？他不知道。

　　他只看见高见的手动了一下。很轻，很快，像拂去一粒灰尘。

　　然后他的刀断了。他的盔甲碎了。他的胸口多了一道口子，从右肩拉到左腹，深可见骨。

　　他摔在河床上，滚了三滚，砸进一堆乱石里。

　　血汩汩地往外冒。

　　他挣扎着抬起头，望向那道背影。

　　高见已经走出很远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在月光下越来越淡。

　　从头到尾，他没有回过头。

　　一次都没有。

　　赵五躺在地上，望着那道消失的影子，忽然又笑了。

　　笑着笑着，嘴里涌出血来。

　　他想起刚才那一刻。他以为自己悟道了，以为自己能战了，以为终于遇上了真正的对手——

　　然后他被随手一刀劈飞。

　　像拍一只蚊子。

　　“呵……呵呵……”

　　他躺在那儿，血染红了身下的碎石。

　　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和他那年刨红薯时看见的，一模一样。

　　他想，这世道真好啊。

　　真的。

　　如果不是这世道，他活不到今天。

　　如果不是这世道，他遇不上这个人。

　　如果不是这世道，他死前，也不会知道自己这辈子，原来一直在井里。

　　——现在，他跳出井了。

　　看一眼，就死。

　　值了。

　　赵五闭上眼睛。

　　他嘴角还挂着笑。

　　远处，高见继续狂奔，继续走他的路，完全没有停留。

　　他没时间和这帮被世道的血浸透的疯子寒暄。

　　他回来了。

　　他还要做很多事，很忙的。

　　——————————

　　月光把高见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干裂的土地上。

　　他一边走，一边看着周围的一切。

　　赵五的事情，他完全没有在意，这种战争疯子总以为自己能得到胜利，因为他们拼命拼习惯了，每次都赢，以为自己不会输似的。

　　对这种人，高见向来不会留情，直接砍死算数。

　　但是……砍死一个赵五，没有让他心情有任何的缓解。

　　这种人，太多了。

　　就好像水里全是鱼，不会有大象一样，因为大象没办法适应水里的生活，就算进了水，也会变成鱼的样子。

　　这个世道，已经变成水了。

　　赵五这样的人，才能在其中更好的生存，所以……这世界，本身就变成了赵五们的样子。

　　高见一想到这里，就格外的恼怒。

　　这一路，他刻意避开了大军交战的区域，专挑偏僻的小路前行。可即便如此，乱世的阴影依旧无处不在。路过一片荒芜的村落时，他远远望见一群身着黑衣的汉子正将几个衣衫褴褛的村民往囚车里赶，为首的人腰间挂着世家们的狼头令牌。村民们哭嚎着挣扎，所以高见上去出手弄死了黑衣人。

　　但他没有久留，还得继续赶路。

　　一路上看见了很多这样的事情，他每一件都管了，但是……好像这些事一点都没有变少。

　　烽烟漫卷九州，赤云压得天际喘不过气。

　　神朝现在已经彻底撕裂了最后的体面，世家与皇权的对峙从暗潮汹涌的朝堂，跌进了热战深渊。

　　铁蹄踏过之处，良田尽废，流民四起。

　　在这场乱局里，无论是高踞庙堂的皇帝，还是割据一方的世家，他们拼杀的底气，从来都离不开一样东西——耗材。

　　所谓耗材，并金银财帛，而是支撑战争机器运转的一切根基。

　　天地死寂的状态下，本身就灵气日渐枯竭，山川河流早已失了往日的生机，那些深埋地下的矿石、奔流不息的水源，都成了不可再生的稀罕物。

　　每一场战役，都要消耗海量的资源锻造兵器，耗费无数的灵木搭建营寨，支取大量的水源滋养将士，这些自然资源越用越少，转眼便已濒临枯竭。

　　如此一来，凡人和妖兽这两种可再生的资源，便成了双方争抢的核心。健壮的凡人，山野之间的妖兽，或被捕获驯养，或被斩杀取其筋骨皮毛炼制法器，这些鲜活的生命，在乱世的棋盘上，不过是可随意消耗、用完再补的耗材罢了。

　　天下大乱。

　　这四个字，他在阴间听过无数遍。可真正从阴间爬出来，亲眼看见这片土地，他才明白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不是战争。战争只是表象。

　　真正的大乱，是所有人都被卷进一个巨大的、轰鸣的、停不下来的机器里。世家在机器里，皇帝在机器里，仙门在机器里，凡人也在这机器里。他们被碾碎，被重组，被榨干最后一滴价值，然后变成新的零件，继续运转。

　　而这机器，需要燃料。

　　需要大量的、源源不断的、可以再生的燃料。

　　高见在一处断崖边停下，望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那是某个村庄，或者某个营寨，或者某个“灵材初级处理中心”。在这乱世里，这三者有时候很难分清。

　　他慢慢梳理着思路。

　　战争打了九年。

　　九年的时间，双方的底线早就被打穿了。一开始还讲究“留种子”，还讲究“伤天和”，还讲究那些虚头巴脑的门面话。现在呢？

　　现在，战场上的尸体，当天就会被回收。魂魄炼成魂幡，血肉炼成血丹，骨头炼成骨器。什么都不浪费，什么都不剩下。

　　就连活人，也被纳入了“可再生资源”的范畴。

　　神朝的人口为什么增长？不是因为和平，不是因为仁政。是因为生孩子成了一种生产。一对凡人夫妻，生十个孩子，卖掉八个，自己靠那八个孩子的卖身钱活下来，剩下两个养大——继续生。

　　这是皇帝的想法。

　　这是世家的想法。

　　这也是尽有斋……最赚钱的生意。

　　高见眯了眯眼。

　　耗材的来源，主要有两个。

　　第一个，是双方辖区之内的“正常税收”。

　　神朝那边，有把婴儿收购价写进地方官员考核指标的明文规定。百姓多生，官府收购，一套流程行云流水，比种庄稼还熟练。

　　世家那边，更直接。他们没有皇帝那些弯弯绕的门面话，直接就是“人丁捐”。

　　两边都在拼命地“生产”凡人。

　　就像农民拼命地种庄稼。

　　第二个来源，是尽有斋。

　　高见把目光投向南方。那里是尽有斋沧州分号的方向，也是整个神朝最大的“灵材集散中心”之一。

　　这座商会，很有意思。

　　它不站队。世家打过来，它开门做生意；皇帝打过去，它也开门做生意。两边都卖，两边都收，两边都不得罪。前线打得血流成河，尽有斋的账房先生们拨算盘的手，一刻都没停过。

　　他们卖什么？

　　什么都卖。

　　丹药、法器、符箓、情报、活体灵材、魂魄、器官。

　　从凡人婴儿到低阶修士，从完整的躯体到零碎的部件，从活着的时候签契约到死了之后收尸体，应有尽有，童叟无欺。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在沧州的时候，第一次听说“尽有斋”这个名字。那时他觉得这名字起得好——应有尽有，什么都有。

　　现在他知道，这名字的真正含义。

　　真的是，应有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