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680节

　　“排开海水，万法不侵……这特性，简直是所有水系神通、乃至依靠水元环境的修士和生灵的克星！”

　　“龙族竟然将这等神物……送给这个高见？！”

　　港口内外，一片倒抽冷气之声，无数修士眼睛都快瞪出来了，尤其是修炼水属功法或出身沿海的修士，更是感到一阵源自本能的惊悸与压迫。

　　另外两尊神机禺强与玄冥内部，也传来压抑的惊呼与急促的神念交流。他们身为以天神为原型的神机，其铸造核心亦涉及上古传承，更能感受到那“填海刀”中蕴含的、对“水”、“海”相关权柄的绝对压制与排斥之力，这对越州海防、对他们这些或多或少与“水”有牵连的神机而言，简直是战略级的大杀器信息！

　　而在越州内陆，某几处灵气氤氲、禁制重重的秘府洞天之中。

　　数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早已各展神通，或以“望气术”凝视，或以“水月洞天”折射，或遥遥感应，将海岸边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海岸边，高见看着悬浮于面前、神光内蕴、却又散发着滔天威势的“填海刀”，眼神也是微微波动。他自然能感受到此刀的不凡，更能体会到龙王这份“礼物”背后那沉甸甸的、烫手山芋般的意味。

　　这份“礼”，太重了！重到足以让他瞬间成为整个神朝的焦点！

　　这老龙，不仅是把他推到台前，简直是把他架在火上烤！还顺手塞给他一把足以吸引无数飞蛾扑火的“绝世火炬”！

　　心中再次问候了龙王几句，高表面色却依旧平静。

　　他伸出手，并未直接握向刀柄，而是缓缓靠近那流转的暗金神光。

　　在他指尖触碰到神光的瞬间，他背后的两道龙纹微微发热，体内融合了龙门道韵与龙王精血的气息自然流转。

　　“填海刀”轻轻一震，那排开海水的恐怖异象微微一滞，似乎辨认出了这缕气息，刀身神光收敛了三分霸道，多了些许“柔和”的接纳之意。

　　高见这才握住刀柄。

　　入手微沉，除此之外，挺合手的。

　　他持刀而立，面对数十真龙，面对三尊神机，面对无数道或明或暗的震惊目光，朗声道：

　　“龙王厚赐，高某拜领。东海之情，容后再谢。如今礼已送到，诸位龙君还请回吧。莫让这越州海岸，再多惊扰。”

第539章 天工山

　　高见面对着诸多目光，如此说道。

　　他的声音沉稳，不卑不亢，既接下了这份烫手大礼，也委宛地下了逐客令。

　　苍老真龙巨大的头颅点了点，龙眸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

　　“如此，吾等使命已达。高先生，珍重。东海……随时欢迎先生再来做客。”

　　说罢，它发出一声悠长的龙吟，庞大的身躯率先扭动，缓缓沉入波涛之中。

　　其余真龙与无边水妖，也如同退潮般，井然有序地随着风暴的平息、海啸的回流，迅速消失在茫茫海天之际。

　　来得突然，去得也快。

　　若非港口一片狼藉，空中残留着未散的能量乱流与那令人心悸的龙威余韵，以及高见手中那把静静吞吐着神光、将周围海水无声排开的“填海刀”，方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幕，几乎让人以为是一场幻梦。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梦。

　　一个名叫高见的人，正式、高调、且注定无法被忽视地——

　　重返神朝舞台中央！

　　港口死寂，唯有海风呜咽。

　　无数道目光，复杂难明地聚焦在那个持刀独立的青衫身影之上。

　　白平站在远处，看着高见的背影，他也明白，从这一刻起，他们面对的局势，将比在瀛州时，复杂、危险、也宏大无数倍。

　　高见低头，看了一眼手中光华内敛却重如山岳的“填海刀”，又抬眼望向越州内陆深处，目光似乎是穿透了百万里的重重山峦，看到了那座浮于云端的巍峨神都。

　　不过，还得着眼于现实才行。

　　真龙退去，风暴渐息，只留下被肆虐过的海岸与尚未平复的波涛，以及港口内外一片死寂般的震撼与茫然。空气中弥漫着海水蒸发后的咸腥、能量碰撞后的焦灼，以及无数道聚焦于一点的目光。

　　那一点，便是持“填海刀”独立于狼藉码头边缘的高见。

　　长刀虽已光华内敛，但其“排海”的微弱异象犹在，周身丈许内地面干燥，水汽不侵。

　　很快短暂的死寂被打破。

　　天空之中，那三尊顶天立地的万丈神机并未立刻解除战斗状态，依旧散发着凛然威压，但核心符阵的流转明显缓和下来。神机·禺强与神机·玄冥的胸膛部位，同时亮起柔和的光晕。

　　光芒中，数道身影从中飞出，凌空虚渡，缓缓降落在高见前方不远处。

　　来者共六人，皆作中年模样，但修为深湛，气度沉凝，显然并非凡俗。

　　其中两人身着越州镇守府的高级将领袍服，气息锐利如出鞘之剑，目光审视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惊疑与凝重。

　　而另外四人，则穿着制式奇特的淡银色长袍，气质更为超然，看向高见的眼神中，好奇与探究之意远多于戒备。

　　这四人，正是来自天工山的修士。

　　为首一位银袍修士，面容儒雅，三缕长须，眼神温润，他上前一步，对着高见拱手一礼，声音平和而清晰：

　　“高先生，惊扰了。在下天工山外事长老，公输衍。这两位是越州镇守府的曹将军、陆将军。”他介绍了一下身旁两位将领，后者也微微颔首，眼神复杂。

　　公输衍继续道，语气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适才龙族之事，震动州郡。先生安然归来，更得龙王如此……隆重‘礼遇’，实非常人。我天工山山主闻之，特命在下前来，邀先生移步天工山一叙。”

　　天工山！

　　这个名字，在神朝，尤其是在越州，拥有着近乎神灵般的地位与影响力。

　　它是神朝最顶尖的仙门之一，与白平的出身之地“真静道宫”属于同一层次，甚至在某些方面犹有过之。

　　其山门位于越州中央的“天工山脉”深处，传闻整座山脉都被改造为一座巨大无比的、活着的机关城市与洞天福地。

　　天工山不仅是修行圣地，更是神朝机关术的源头与巅峰。

　　如今神朝各处可见的、应用于民生、交通、战争、勘探等各个领域的机关造物——从协助耕作的“神农傀儡”，到跨越险阻的“飞空云舟”，从守护城池的“符甲卫士”，到深入矿脉的“钻地鼹鼠”，乃至镇守国门的“神机”——其核心技术，大多源自天工山修士的智慧结晶与不懈钻研。可以说，天工山的机关术，早已渗透进神朝子民生产生活的方方面面，极大地推动了神朝的发展。

　　“天工山，机关术？”高见目光微动，看向不远处那三尊依旧如同山岳般矗立的宏伟神机，以及港口内外那些正在缓缓收回或修复的各类防御机关、搬运傀儡，“便是此等造化奇物？”

　　“正是。”公输衍点头，语气中多了几分热忱，“我天工山精研机关术，非止杀伐征战之器。小至民生百业，如自动纺机、水力锻锤、精量衡器、传讯飞鸢；中至勘测地脉、梳理灵机、构建城防、辅助修行；大至移山填海、探索方外、乃至铸就如‘神机’这般守护一州、震慑八方的镇国重器，皆离不开机关之术。越州能成神朝富庶之地，海贸之枢，机关术功不可没。便是神朝其他州郡，乃至皇室禁苑，亦多有我天工山机关造物之身影。”

　　他寥寥数语，却勾勒出一个以“机关术”渗透神朝方方面面、深刻影响亿万生灵生产生活与战争形态的庞大仙门形象。

　　天工山其影响力之深远广泛，绝不局限于修行界斗法争胜，更深入国计民生、文明根基。能与真静道宫齐名，果然非同凡响。

　　高见心中了然，这是越州真正的地头蛇，甚至可以说是神朝技术力量的巅峰代表之一。

　　其山主邀请，分量极重。

　　拒绝？在对方地盘上，刚刚经历龙族“送礼”风波，于情于理都显得不识抬举，且可能立刻将潜在的观望者推向对立面。

　　接受？则意味着主动走入一个庞大势力的视线中心，其内情势不明，福祸难料。

　　但高见只沉吟了不到一息。

　　他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混合着受宠若惊与从容不迫的笑意，将“填海刀”随意地反手一插，刀身触地，周围干燥范围扩大了一圈，拱手还礼：

　　“天工山有请，高某荣幸之至。山主厚意，岂敢推辞？纵有千般琐事缠身，也得暂且搁下，前去拜谒聆听教诲。公输长老，二位将军，请！”

　　他答应得爽快干脆，姿态放得足够低，却又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们为何请我，我也愿意去看看”的坦然与自信。

　　公输衍侧身做出邀请手势：“高先生，白小友，请随我来。便乘神机前往，可免路途奔波，亦能让先生一览我越州山川之妙，机关之盛。”

　　他邀请的不仅是高见，也包含了白平，考虑颇为周到。

　　高见点头，对白平示意一下，两人便随着公输衍等人，一同飞向那尊最为引人注目、战功赫赫的神机·‘三坛海会大神’。

　　接近这万丈巨神，更能感受到其带来的磅礴压迫感与精妙绝伦的构造。冰冷的金属表面流淌着淡淡的灵光，无数复杂到令人目眩的符文回路若隐若现，巨大的关节处传来低沉的能量流转声响。神机胸口一处舱门无声滑开，露出内部明亮的通道。

　　进入其中，并非想象中拥挤的驾驶舱，而是一个极为宽敞、布置雅致、“客舱”。舱壁光滑如镜，隐隐可见外面景象，却丝毫不影响内部舒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几位身着银袍、修为不俗的天工山弟子早已恭候在此，奉上灵茶。

　　“此乃神机内部‘芥子纳虚’空间，结合了须弥阵法与机关构型，虽不及真正洞天，但胜在稳定，可随神机移动。”公输衍简单解释了一句，请高见和白平落座。

　　随着舱门闭合，轻微的震动传来，外部景象飞速变幻——是神机开始移动，升空，朝着越州内陆，天工山方向飞去。透过舱壁，可以俯瞰下方迅速掠过的山川河流、城镇村庄，许多地方都能看到明显带有机关术特色的造物：横跨大河的自动起降桥梁、在山峦间规律穿行的货运“铁龙”、田野中自行灌溉施肥的傀儡农夫、城镇上空偶尔掠过的巡逻飞舟……

　　一幅以“机关术”为筋骨、高度发达且井然有序的文明画卷，在眼前徐徐展开。这与瀛州的混乱野蛮、内陆其他州郡相对传统的风貌，形成了鲜明对比。

　　高见静静看着，心中若有所思。天工山的力量形式，与他之前接触的修行体系颇有不同，更侧重于“外物”与“集体智慧”的运用，但能达到如此高度，其背后的“道理”同样深不可测。

　　白平更是看得目不暇接，深感震撼。

　　真静道宫虽强，但更多是传统修行路数，如此大规模、成体系地将超凡力量应用于世俗生产生活与国家防御，他还是第一次见，天工山给他打开了另一扇大门。

　　公输衍坐在对面，品着茶，看似随意地观察着高见和白平的反应，尤其是高见那平静中带着审视的目光。

　　神机破云穿雾，速度极快，却又平稳异常。

　　公输衍身为天工山外事长老，待人接物自有一番气度，见高见对窗外景象颇多留意，便顺势开口道：“高先生初临越州，便逢此巨变，想必未能细观我越州风貌。此番乘神机而行，倒是略可管窥一二。”

　　高见收回投向窗外的目光，颔首道：“确是如此。越州与内陆他州，气象迥异。这一路所见，阡陌交通，城池林立，诸多巧思妙构运转不息，生机勃勃中自有一股精密有序之意。贵派机关术化入寻常，惠及民生，令人叹为观止。”

　　他这话并非纯粹客套。瀛州混乱求存，内陆其他州郡或古朴或雄奇，但像越州这般，将超凡的机关术如此深入、系统、规模化地融入世俗生产生活与防御体系，形成一种独特文明景观的，确实独树一帜。

　　公输衍微微一笑，眼中自有矜持：“天工山立派之本，便是探究天地运行之机理，化‘不可知’为‘可知’，变‘不可用’为‘可用’。机关术，便是此理念的外显。我越州之地，山海交错，地形复杂，物产虽丰，开发不易。若无机关术疏浚河道、开凿隧道、构筑堤防、驯化地火风水，焉有今日之繁盛？”

　　他指向窗外一处正在山谷间自动铺设铁轨、形如巨大百足昆虫的傀儡群：“譬如那‘穿山铁蜈’，一日可开凿坚固岩层十里，贯通山脉，使天堑变通途，商旅往来，物资流通，效率倍增。”又指向远方平原上规律运动的、喷洒着蒙蒙灵雨的巨型伞状机关：“再看那‘布雨云盖’，可牵引云气，调节一县之旱涝，辅以测灵罗盘，能精准灌溉灵田，滋养作物。”

　　“至于民生，”公输衍语气平和，却带着深入骨髓的笃信，“自动织机让越州锦缎名扬四海，精工车床造就法器零件标准如一，传讯飞鸢与部分大型城池间的‘瞬影流光阵’结合，使得政令军情、商贸讯息传递迅捷。便是孩童启蒙，亦有‘格物镜’、‘演算盘’等基础机关辅助，启迪思维。”

　　他顿了顿，看向高见，意味深长地道：“机关之道，究其根本，和术法其实一样，都是以精妙的设计，达成预设之目的。此道，与修行之理，亦有相通之处。修行者炼精化气，炼气化神，构筑内天地，何尝不是一种对自身这座‘先天机关’的认知和调整？”

　　高见目光微动，品着茶，缓缓道：“公输长老此言深得妙理。万物皆有其‘理’与‘序’，机关术是外求，修行多是内证，不过，毕竟是机关，如果遇到了特殊情况，其应对恐怕不如生灵之灵动吧？”

　　公输衍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眼中露出赞赏之色：“高先生果然见识不凡，一眼便看到关隘。不错，依赖外物，固有风险。因此，我天工山追求的，从来不是让机关替代一切，而是让人更好地驾驭机关，让机关成为延伸人族能力、探索未知、应对挑战的‘工具’与‘伙伴’。机关体系自有冗余设计、多核心备份应急。更重要的是——”

　　他声音略沉，带着一种属于开拓者的自信：“机关术本身也在不断演进！这神机便是证据，我们已经在探索如何将部分修行者的神意、甚至天地道韵，更稳定地融入机关构型，赋予其更高层次的‘灵性’与‘应变’。道无止境，机关术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