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650节
对方照见高见的同时,高见也在照见对方。
高见可以清晰的察觉到——
对方的心湖,也是宽大,平整,而且……风平浪静。
当然和锈刀状态的高见没法比,但比之常人,已经到了恐怖的地步了。
对方刚刚表现的如此优雅,随手一画便来,但高见知道,优美的舞姿需要强大的肉身来保持姿势。
王二郎这挥洒自如的“创造”,背后是对“气”与“神”两关何等恐怖的掌控力?气关圆满,方能信手拈来,御使天地伟力如臂使指;神关至纯,其“神意”或“真意”才能如此直接地干涉现实,化念为真!
这还只是王二郎不经意间流露的冰山一角。
更大的寒意,从高见心底升起。
仙门,代代单传地仙。可地仙是长生者!若无意外劫数,近乎与天地同寿。
那么,王二郎之前的那些“仙门人”呢?他的师父,师父的师父……那些古老的地仙,他们还活着吗?在何处?以何种形态存在?
瀛州五鳌驮负的仙山,云雾缭绕,灵光氤氲,看似祥和,内里又藏着多少双历经万古、淡漠俯视红尘的眼睛?王二郎天真烂漫,不通俗务,可他背后,是整个仙门万古的积累与底蕴。这份量,比五姓世家、比神朝皇室,又如何?
“高先生?”王二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
这位盘坐在竹屋前的蒲团上,依旧穿着粗布短褐,赤着双脚,脸上带着纯粹的好奇与欢喜,仿佛刚刚只是给朋友看了个有趣的戏法。“你觉得方才那云,可还顺眼?我瞧你神意殊为特别,便试着摹了一点,不知像不像?”
高见收敛心神,面上不露分毫,只微微颔首:“王道友妙法通玄,高某佩服。云气相谐,暗合天地生发之理,非是摹形,已然得神。”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正与一只巴掌大、通体莹白如玉的小龟玩得不亦乐乎的白平,话锋微转,“只是不知,道友邀我二人来此,除了论道谈玄,可还有他事?”
白平闻声抬头,他怀里的小龟嗖地缩回壳里。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眼神却清亮。
王二郎挠了挠头,嘿嘿一笑:“事?没啥特别的事啊。就是听说想要传播《玄化通门大道歌》,所以来看看你是什么人,毕竟我师父当年为了编它,耗了好多心血,后来……总之,我觉得能把这歌诀当真,还去做的,定是个有意思的人。正好感应到你们快到瀛州了,就让大鳌去接一下。”
他说得轻描淡写,“让大鳌去接一下”,仿佛驱使这驮山神鳌如呼犬马。
高见心中念头急转。王二郎的动机听起来单纯得近乎儿戏,但越是如此,越难揣度仙门整体的态度。是默许?是观察?还是另有深意?
“尊师之事,高某亦有耳闻,深感遗憾。”高见斟酌词句,“《大道歌》立意高远,欲破樊笼,尊师与先帝皆是有大魄力之人。高某不过恰逢其会,拾人牙慧,略作尝试而已。”
“尝试得好啊!”王二郎一拍大腿,眼睛发亮,“我师父总说,道理摆在那里,光说不练假把式。你练了,还练出动静了,这就很真!”
“王道友感知敏锐。”高见坦然承认,“不过,很多东西,我自己亦在摸索。”
“摸索好,摸索才有趣。”王二郎靠回蒲团,仰头望着仙山垂下的道道清辉,“这世上的路,本就不该只有几条。”
说着,王二郎摆摆手,又对高见道,“你们既然来了瀛州,就在这儿住下呗,山下热闹,乱七八糟的,什么人都有,五姓的、海外的、躲债的、寻宝的、想拜入仙门想疯了的……你可以带白平去看看。”
他话语跳脱,信息却给得直接。
高见心念电转。王二郎这番话,几乎是明示了。
或者说……他本来就没什么深意,瀛州的情况就是如此。
“道友盛情,高某感激。”高见拱手,“我等初来乍到,确需一处落脚,了解此地风物。只是,”他抬眼,目光平静却锐利,“泸州之事未了,成家与其余世家,恐怕不会善罢甘休。我等在此,是否会为仙门带来纷扰?”
王二郎闻言,眨了眨眼,忽然笑了。
“纷扰?放心吧,不会的。”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又笑了笑。
高见明白了。
“高某明白了。”高见深深一礼,“如此,就叨扰了。”
“不叨扰不叨扰!”王二郎高兴起来,指了指竹屋旁依山开出的一处小小平台,上面竟有两间简陋却整洁的石屋,“那儿空着,你们今天可以随便住。吃的用的……嗯,你们肯定有办法。”
白平抱着自己刚刚捡到,再次探出头的小玉龟,望向山下。
透过稀薄的云气,隐约可见连绵的海天。
穿过这里就是瀛州。
高见也望向那片灯火,眼神沉静如渊。暂避锋芒,积蓄力量,厘清脉络,培养白平,连接真静道宫……诸多计划,需在此地一步步展开。
云海之上,仙山光华流转,静谧永恒,仿佛亘古以来便是如此,也将如此持续下去,冷漠地映照着下方即将掀起的、新的波澜。
王二郎不知何时已躺倒在青石上,翘着腿,哼着不成调的古老歌谣,望着星空出神。
高见收回目光,对白平微微颔首。
当天晚上,两个人就住了下来。
是夜,高见与白平宿于鳌首石屋。
来到晚上,但见仙山之上,穹窿如幕,忽有青赤光气自虚无中涌出,蜿蜒若活物,交缠成太古云篆之形,明灭不定。万千奇影:或如芝兰摇露,或似灵禽舒翼,更有宫阙虚影、仙真绰约,恍然海市,皆缥缈无质,随气聚散。
其光映照云海,云涛顿作琉璃色,内里似有金宫玉阙虚影流转,倏忽而逝。偶有星芒坠下,似天穹裂隙,漏出界外清辉一缕,曳着细长光尾,没入下方无尽渊海,寂然无声。
云海之下,隐见玄波起伏,海洋之中,幽蓝鳞光隐现,似有巨物潜行。时闻低吟,非角非徵,沉沉然撼人心魄,与天象流光遥相应和。
这些异象,一直持续到黎明前夕,寅末卯初,万象渐敛,天光将白。
如此,最后一点奇光没入云海,夜空复归深邃,唯仙山自身温润玉光恒常流转,映得鳌首竹屋与石室一片皎洁清冷。
翌日清晨,云海镀金。
高见与白平收拾停当,出得石屋。王二郎已蹲在竹屋前,似乎在用木棍点着什么,土地上有些玄奥花纹。
见二人出来,他丢开木棍,拍了拍手上尘土,笑嘻嘻起身。
“一夜叨扰,领略仙家气象,受益匪浅。”高见对旁边的王二郎拱手,“然我二人还有许多事情未了,俗务缠身,当往瀛州陆上行走,就此别过,告辞了,王兄。”
“嗯,睡得好么?昨夜挺热闹吧?”他指着天空,“那些影子啊光啊,别看吓人,其实碰不着咱这儿。”
“大开眼界。”高见颔首,随即正色道,“王道友,承蒙款留一宿。我等既至瀛州,还需尽早前往陆地安顿,熟悉风土。今日便先行告辞了。”
“哦,好。”王二郎也不挽留,只点点头,“有空再来玩。山下要是有人欺负你们……报我名字可能不太好使,他们多半不认识我。”他挠挠头,有点苦恼的样子,“要不,你们自己打回去?我觉得你们行。”
白平在旁听得忍俊不禁,不过,他手中正捧着那只莹白小龟——昨夜这小东西竟自己爬到他窗台上,陪着看了一夜奇景,此刻在他掌心缩着脑袋,似乎还在打盹。
白平走到王二郎平日放置杂物的一块青石旁,弯身准备将小龟放回去:“二郎,你看这小龟……”
“留着啊,别放。”王二郎摆摆手,“既然他喜欢你,你也不讨厌他,就带着他走呗。”
白平闻言一怔,看向掌心小龟。小龟似乎听懂了,慢吞吞探出头,黑豆似的眼睛看了看白平,又看了看王二郎,最后竟用脑袋蹭了蹭白平的指尖。
“这……前辈,如此灵物,晚辈……”白平有些无措。
“拿着吧。”王二郎站起身,随意道,“又不是什么宝贝,海里多的是。”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便是矫情。白平心中也确实喜欢这灵性十足的小东西,当下郑重行礼:“多谢前辈厚赐!晚辈定会好好照料。”
王二郎嘿嘿一笑,看向高见,“高先生,保重。瀛州地面,规矩是乱了点,但也自在些。”
高见深深看了王二郎一眼,拱手:“道友之言,高某谨记。他日若有疑难,或再来鳌首请教。告辞。”
“再见。”王二郎挥挥手,便又蹲回菜地边,仿佛二人的去留与一只蚂蚁爬过并无区别。
于是,高见和白平,两人身形一晃,已如轻羽飘落,穿过层层云气,落回泊在鳌足之侧的木船上。
孤舟再启。
船是东海购得的旧船,此时沐在晨光中,船身符文微微发亮。登船,解缆,惯常的工序。只是怀中小龟探头探脑,为这孤舟添了一丝生气。
白平将小龟放在船舷内,任它爬动,自己则望向愈来愈近的陆地轮廓。
那是一片青黛色的海岸线,其后山峦起伏,云雾缭绕,楼阁飞檐隐约可见,与内陆城池气象迥异。
高见立於船头,海风拂动衣袍。
他袖中手指轻叩,目光铺开,感应着前方陆地的气机——驳杂、混乱,却又充满勃勃生机,无数强弱不等的气息交织碰撞,正如王二郎所言,“热闹”得很。
“瀛州。”高见低声自语。
此地非神朝律法所及,非世家完全掌控,仙门超然在上,百族混杂于下。是险地,亦是棋盘新角。
白平走过来,小龟已爬到他肩头。“高见,我们直接靠岸?”
“嗯。”高见颔首,“寻一处僻静码头,先弄清此地规矩。”他顿了顿,看向白平肩头那枚莹白小龟,“此物得自仙门之畔,虽不知根底,不过海上好生养着。王二郎行事,看似随意,未必无心。”
白平点头,郑重应是。
木船破开粼粼金波,海天之间,一叶孤舟,两人一龟,航向瀛州。
不多时,等到天光大亮,两人便已经靠岸,跟着许多如流的舟船来到了港口处。
船只的航线都是有迹可循的,基本上都需要跟着顺着真龙们推动的四海洋流,借助四海洋流的力量来快速旅行,节省力量消耗,也可以避开许多危险。
所以港口并不难找,只是略微观察,就能看见。
待到午时,高见将船停好,走上了陆地。
第507章 还是尽有斋
瀛州之岸,映入眼帘的并非预想中的混乱无序。
码头以黝黑的“镇海石”垒砌,坚实古朴,符文暗嵌,隐隐压制着海浪与不稳的灵机。
泊位分明,大小船只各依其类,虽形制各异,有楼船画舫,亦有狰狞战舟、奇异海兽拖曳的木筏,却都安静停靠,少有喧哗。
装卸货物的力夫、查验关牒的执事、招揽生意的掮客,皆各行其是,效率不低,却透着一种紧绷的默契。
空气中弥漫着海腥、灵材药香、淡淡血腥与各种陌生香料混合的复杂气味。
往来修士或异族,大多面色沉静,眼神警惕如鹰隼,彼此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偶有交谈,也压低声线,语速快而简洁。冲突?至少明面上几乎没有。高见站立片刻,便目睹两伙人因货物堆放位置几乎擦碰,双方眼神一触即分,各自冷哼一声,竟同时退开半步,错身而过,全程无声。
一种压抑的、高效的、建立在高度戒备基础上的“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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