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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夫提刀录 第644节

  那名最先逼近、满脸横肉、手持一柄沉重精钢鱼叉的壮硕伙计,动作猛然僵住。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如发丝、却贯穿前后的红线。没有鲜血立刻喷涌,但那红线迅速扩散,他周身的生机如同溃堤般流逝,眼中的凶光瞬间被死灰色取代。

  “哐当!”鱼叉脱手落地。

  紧接着,壮汉魁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再无生息。

  整个过程快得超出反应,甚至没人看清高见是如何出手的,只看到他似乎只是随意地抬了抬手。

  掌柜“海胡子”和剩下的几名伙计,脸上的凶狠瞬间被无边的惊恐取代。

  他们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能如此轻描淡写、瞬息之间取走一名至少有四境武者底子伙计的性命,这手段……绝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

  高见甩了甩手,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点灰尘,目光平静地看向面如土色的“海胡子”:“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

  “海胡子”双腿一软,差点跪下,连连点头,声音颤抖:“能、能!前辈……前辈息怒!是小的有眼无珠,是小的猪油蒙了心!”

  “那艘破船我不要。”高见语气依旧平淡,“给你一炷香时间,换一艘真正能去瀛州的,没有隐患的船来。价格,按市价公道算。”

  他没有说下去,但地上那具渐渐冰冷的尸体,已经是最好的注解。

  “海胡子”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站起来,对着剩下的伙计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把后面库里那艘拖出来!快!”他特意强调了那艘,显然那才是他压箱底真正靠谱的货色,之前根本就没打算拿出来。

  不多时,一艘看起来比之前那一艘稍旧一些,但船型更加流畅稳健、通体呈深褐色、木质纹理自然如铁、没有任何多余华丽装饰的船只,被推到了小码头边。这船没有刷亮漆,却自有一种历经风浪的沉凝气度。高见上前仔细查验了一番,微微点头。

  这艘船用料扎实,结构严谨,虽然有些使用痕迹,但保养得宜,关键部位没有任何隐患,是一艘真正经得起风浪的可靠海船。

  “就它了。”高见拍板,按市价付了钱,没有多给,也没有克扣。

  “海胡子”哆哆唆嗦地接过灵石,连声道谢,恭恭敬敬地将一切交接文书、维护法诀、以及一张简陋的东海海图副本奉上,态度谦卑到了极点。

  高见不再看他,带着白平登上新船。白平直到此刻,才稍稍松了口气。

  船只驶离望海城的防波堤,正式进入那片墨青色的广袤海域。高见操纵着船只阵法,感受着海流与风向,对身旁仍在回味刚才码头冲突的白平说道:

  “还是这样比较快,是不是?在内陆,或许还要多费些唇舌,甚至惊动城卫。但在这里,很多时候,实力就是最直接的规矩。”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告诫,“不过,这个时候,我们还在近海,还能靠威逼利诱,或者借几分神朝残余的秩序影子,等真正深入东海,远离了任何陆地的庇护,那才是另一番天地。东海和神朝内陆,可是完全不一样的。你可以从现在开始,好好感受一下。”

  “好。”白平郑重地点头,将高见的话牢记心中,同时愈发集中精神,以他新生的“归一”神意,去细细体会周遭这截然不同的环境——那稀薄紊乱却带着独特咸腥水汽的灵气,那缓慢而沉重、仿佛能吞噬一切声响的海浪波动,那无边无际、让人心生渺茫同时也野性勃发的空旷感。

  他们的船顺着海流,沿着海岸线航行了一段距离,逐渐远离了望海城码头的喧嚣。右侧是沉默而嶙峋的黑色海岸崖壁,左侧是那无边墨海。

  天色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

  就在这时,前方一处小型海湾的入口处,传来了不同寻常的灵力波动与隐约的呼喝、爆炸声。

  白平定睛望去。

  只见三艘体型狭长、船首尖锐如刀、通体涂抹着便于隐藏的灰蓝色迷彩的快船,正呈品字形围攻一艘中等大小的商船。

  那商船似乎刚从那小海湾中驶出,准备汇入主航道,却不幸被伏击。快船上人影憧憧,箭矢如飞蝗般攒射,更夹杂着各种低阶但歹毒的水系、风系术法——冰锥、水箭、腐蚀性的酸雾团,劈头盖脸地砸向商船。商船的甲板已经摇摇欲坠,船体多处受损起火,上面的人正在拼死抵抗,但显然落于下风。

  袭击者手法娴熟,配合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勾当。他们甚至没有蒙面,嚣张地呼喝着,隐隐能听到“货物留下!跳海免死!”之类的叫嚷。其中一艘快船上,一个似乎是头目的疤脸汉子,更是站在船头,手持一把鬼头大刀,刀身上沾着血迹,正耀武扬威地指挥着手下,意图迅速解决战斗,然后打扫战场。

  这一幕,比方才码头船行里的冲突,更加赤裸裸地展现了东海边缘的残酷法则——弱肉强食,毫无掩饰。

  或许是高见他们这艘新船恰好路过,引起了那些海盗的注意;又或许是那商船最后绝望的抵抗,让海盗们未能迅速得手,反而看到了新的“肥羊”。只见那艘疤脸汉子所在的快船,在击溃了商船最后的抵抗、留下两艘船接管俘虏和货物后,竟然调转船头,船首那尖锐的撞角对准了高见和白平的船,加速冲了过来!船上的海盗们发出嗜血的嚎叫,挥舞着兵器,显然是想顺手把这艘看起来并不起眼的单桅船也吞下。

  眼看那海盗快船越来越近,甚至能看清船上那些海盗狰狞兴奋的面孔和手中闪着寒光的兵器。船首的疤脸汉子更是狞笑着,做了一个割喉的手势。

  白平不再犹豫。他深吸一口气,丹田内五境灵力轰然运转,神关开启,眉心一点灵光骤亮!

  神意瞬间凝聚!

  他修炼过专门的御剑术,而且《玄化通门大道歌》包容万法,他心念一动,灵力便自然而然地灌注于腰间一柄备用的精钢长剑之中。

  长剑一声清鸣,自动出鞘,悬浮于他身前,剑身微微颤动,吞吐着锋锐的寒芒,更带着一丝“归一”神意特有的、仿佛能定住杂乱气息的奇异波动。

  “去!”

  白平并指向前一点!

  长剑化作一道白色惊虹,破开潮湿咸涩的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厉啸,直射那疾冲而来的海盗快船!剑光迅捷无比,远超那快船的速度,更带着五境修士全力一击的威势!

  那疤脸汉子脸色骤变,他显然没料到这艘看似普通的船上,竟然有一位能御使如此凌厉剑光的五境修士!

  他慌忙挥动鬼头大刀,凝聚起一团浑浊的水罡气劲试图格挡。

  然而,白平这一剑,蕴含的不仅仅是灵力,更有他初成的“归一”神意。剑光所至,那混乱的水罡气劲竟被隐隐“定”住一瞬,运转滞涩。就是这一瞬之差——

  “嗤啦!”

  白色剑光如同热刀切油,轻易撕裂了仓促形成的水罡,精准无比地掠过快船那尖锐的木质撞角!

  “咔嚓!”一声脆响,包裹着铁皮的坚硬撞角,竟被齐根削断!断裂的木头和铁皮四处飞溅。

  剑光余势不衰,在海盗船的主桅杆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刻痕,才一个回旋,飞回白平身边,静静悬浮,剑尖遥指,寒意逼人。

  快船猛地一震,速度骤降,船上的海盗们一片惊呼,不少人被飞溅的碎木所伤。那疤脸汉子握着鬼头大刀的手微微发抖,虎口崩裂,渗出血迹,看向白平的眼神充满了惊惧。

  五境修士!而且剑意如此凝练精准!绝非他们这群大多在二三境、靠着狠辣和配合吃饭的海盗能轻易招惹的!

  白平立于船头,青衫在海风中猎猎作响,御剑凌空,已经足够表明态度。

  疤脸汉子脸色变幻数次,最终狠狠啐了一口,咬牙道:“走!”他再不敢看那艘单桅船一眼,催促着受损的快船狼狈转向,朝着另外两艘同伙船汇合,然后头也不回地驶离了这片海域,连那艘基本已经到手的商船都顾不上了,显然是被白平那一剑彻底震慑住了。

  海面上,只剩下那艘冒着烟、破损严重的商船,以及高见和白平这艘毫发无伤的单桅船。

  商船上幸存的人们,劫后余生,纷纷朝着白平的方向激动地行礼道谢。

  白平收回长剑,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反而对东海这赤裸裸的生存法则,有了更深一层的直观认识。

  在这里,仁慈或许有,但更多的,是建立在足以自保甚至威慑他人的实力之上。

  船只继续向前,将海岸线的轮廓远远抛在身后,真正驶入了茫无涯际的深海水域。天空依旧被铅灰色的厚厚云层笼罩,但那云层似乎更高了些,透下的光线愈发惨淡。

  海水的颜色从近岸的墨黑浑浊,逐渐变为一种更深沉纯粹的靛青色,仿佛一块无边无际的、缓缓呼吸的深色宝石。

  海浪的幅度变得更大,船身开始有明显的起伏,带着一种规律的、催眠般的摇晃。

  白平站在船舷边,运足目力,同时以神意辅助,观察着这片陌生而神秘的海洋。

  高见则多半时间在舱内调息或研究海图,似乎有意让白平独自体验。

  起初,海面看似平静,只有永不停歇的波涛。但很快,白平就发现,这片看似死寂的深靛色之下,隐藏着远比内陆江河湖泊更加狂暴和诡异的生命活动。

  他看到远处海面突然炸开一团巨大的白色浪花,一道粗长的、布满吸盘的暗红色触腕一闪而逝,将一头比船只小不了多少的、类似剑旗鱼的生物死死缠住,拖入深水,只留下迅速扩散的猩红和翻滚的泡沫。

  也看到有成群结队、身体扁平发着微弱磷光的怪鱼,如同幽灵般从船底掠过,它们所过之处,一些更小的发光浮游生物瞬间熄灭,被吞噬殆尽。

  但这些,都远不及他接下来看到的场景来得震撼与……原始残酷。

  那是在一次短暂的风雨间歇,阳光难得地刺破云隙,在海面上投下几道扭曲的光柱。就在其中一道光柱照耀的海域,白平看到了令他瞳孔收缩的一幕。

  光柱之下,海水似乎比其他地方更加“活跃”。数头奇形怪状的水妖,正在那里进行着一场赤裸裸的、毫无花哨的互相吞食!

  这些水妖与寻常妖兽不同,它们似乎并非纯粹的血肉之躯,身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或胶质的质感,闪烁着暗绿、幽蓝、或病态的黄褐色光芒。有的形如放大了千百倍、长满獠牙和骨刺的水母,伞盖下伸出无数带着倒钩和吸盘的触手;有的像是由无数碎骨和腐烂海藻胡乱拼凑成的多头怪蛇,每个头颅都喷吐着不同颜色的毒液或酸雾;还有的干脆就是一团不断变幻形状、内部闪烁着无数细小眼睛的粘稠黑影。

  它们彼此之间显然并非同族,甚至可能互为天敌,但此刻却因为某种原因聚集在此,展开了最原始的杀戮与吞噬。

  没有咆哮,没有威慑性的对峙,上来就是直接开吃。

  你吃我,我吃你。

  海水被搅得一片浑浊,色彩斑斓的毒液、血液、体液、破碎的胶质与骨渣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片不断扩大、散发着浓烈腥臭与死亡气息的污染域。光柱在其中穿梭,被折射成诡异扭曲的色块,更添几分妖异。

  白平甚至能看到,一些被撕碎吞噬的水妖残骸中,有微弱的、类似神魂的光点逸散出来,还未完全消散,就被附近其他水妖身上散发的诡异力场或直接张口吸走,成为壮大对方的一丝养分。

  弱肉强食,优胜劣汰,在这里被演绎到了极致。

第500章 不同

  白平看得呼吸微窒。他虽然经历过战斗,见过生死,但如此大规模、如此赤裸直接、且发生在非人异类之间的互相吞噬,还是第一次目睹。

  这比之前海盗的袭杀更让他感受到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震撼与寒意。在这里,没有道德,没有怜悯,只有最纯粹的生存的欲望。

  他新生的“归一”神意,在这种极度混乱、充斥着无数狂暴、贪婪、痛苦、垂死意志的场域边缘,微微震颤着。它本能地尝试去“理解”这种混乱,去“统合”那无数冲突的意念,却发现如同蚍蜉撼树,只能勉强守住自身清明,不被那原始的杀戮气息所侵染。

  “看到了?”不知何时,高见走到了他身边,目光同样投向那片逐渐平息的、只剩下残渣和扩散污浊的海域,声音平静,“这就是东海深处的日常之一。在这里,很多所谓的‘妖’,其存在方式,其晋升路径,都与内陆妖兽迥异。互相吞噬,融合异种菁华,乃至掠夺残魂,都是它们变强的常见方式。所以,东海的水妖往往更加诡异,能力更加杂驳难测。”

  他顿了顿,看向白平:“你的‘归一’神意,在此地磨砺,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但记住,守住本心,不要被这种纯粹之意所同化。你要的‘归一’,是海纳百川后的升华,而不是变成另一个只知道吞噬的怪物。”

  白平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淡淡腥咸和远处飘来血腥味的空气,重重点头。

  ——————————

  船只继续在靛青色的海面上破浪前行,日复一日,除了变幻的天色与无尽的海水,似乎再无他物。这种单调与空旷,对初来乍到的白平而言,既是修炼心性的磨砺,也隐隐带来一种无形的压抑。

  直到某一日,天空铅云低垂,海风带着不同寻常的躁动。

  一道迅疾的影子,如同撕裂灰幕的闪电,自远方天际歪歪斜斜地疾掠而来,后方紧跟着另一道更加庞大、充满凶戾气息的黑影!显然是一场空中追逐。

  前面那身影越来越近,竟是一只羽翼华丽、但此刻翎羽凌乱、沾染着血迹的大鸟。其形似鹰隼,却更为修长优雅,通体羽毛以青金色为主,尾羽极长,闪烁着风系灵光,只是此刻灵光黯淡,飞行姿态踉跄。

  它显然发现了海面上这艘唯一的船只,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发出一声清越却带着焦急的鸣叫,奋力收敛双翼,如同失重般朝着甲板俯冲降落!

  “砰!”一声闷响,大鸟重重摔在甲板上,滑出一段距离,激起些许木屑。

  它挣扎着想要站起,却牵动了伤口,青金色的羽毛下渗出更多血迹,气息萎靡。

  几乎同时,后方那道庞大的黑影也追至船隻上空,那是一只更加狰狞、翼展近三丈、羽毛黑红相间、鹰钩喙如同弯刀的凶戾妖禽。它盘旋着,发出威胁性的尖啸,冰冷的鸟瞳死死锁定甲板上的伤鸟,又忌惮地扫过船只,似乎在评估下方人类的实力。

  白平早已警觉,见状上前一步,挡在伤鸟前方,五境气息不再掩饰。望向空中那凶禽。

  高见则依旧在舱室内,抱着海图研究,完全没在意外面的情况。

  或许是感受到白平那凝练沉稳的气势并非易与之辈,也或许是不愿在海上与不明底细的人类修士冲突,那黑红凶禽不甘地长啸数声,最终悻悻地振翅高飞,化作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天际。

  危险暂时解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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