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640节
“元律已经‘以身合天’,神融天地,自我意识泯灭,只余‘天地之心’运转。想要篡夺、或者说‘寄宿’于这样一个合天之人近乎空壳的心智躯壳……”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你要么,是某个强大到能够伪装成、乃至替代一部分‘天意’的天外之物;要么,你就是那部分被元律融合的‘幽明天地’本身,诞生了某种……朦胧的集体意识。”
他看着对方那戏谑的眼神,补充了自己的判断:
“我猜……是前者。”
“元律”听着高见的分析,脸上似乎露出了一个赞许的表情,点了点头:
“嗯,逻辑清晰,判断合理。确实是前者比较可能。”他坦然承认,仿佛在讨论一件与己无关的趣事,“毕竟,‘天地’本身若真有如此清晰独立的意识,那这世道恐怕早就是另一番模样了。”
他向前踱了一步,动作自然流畅,完全不像傀儡。高见刀尖随之微调,肌肉紧绷。
“所以,”“元律”的目光变得有些深邃,不再仅仅是戏谑,而是带上了某种探究,“你做的这一切,广播禁法,动摇世家,甚至不惜引来地仙追杀,弄出这么大动静……是在尝试推动这个时代的‘发展’,改变这片天地的‘道统’,是吗?”
他的目光落在高见身上,又仿佛穿透了他,看到了他背后那宏大而艰难的计划。
“而元律……”
他指了指自己现在所使用的这具躯壳,语气平淡,却让高见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
“就是被你‘利用’的牺牲品嘛?”
“是。”高见毫不犹豫地点头,坦然承认。
他做的事无需隐瞒,尤其是在这样一个似乎洞悉了许多秘密的存在面前。利用元律,确实是他计划中的一环,也是迫不得已的选择。牺牲品?或许吧,但踏上这条路,谁又不是在权衡与取舍中前行?
那伪装成“元律”的奇异存在闻言,脸上露出了一个更明显、也更难以捉摸的笑容。
“那我还得谢谢你,”它的语气听起来甚至有些……真诚?“要不是你,我真的很难会和人说上话。”
这话像是一道冰锥,瞬间刺穿了高见刚刚因为承认而稍微稳定的心神。
“等等,你——”高见瞳孔骤缩,握刀的手更紧了几分,声音里带上了难以掩饰的惊疑。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之前,在幽明地初次接触、乃至刚才它初现异常时,对方虽然表现出了超乎傀儡的“活性”和“智慧”,但其言辞态度,始终带着一种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漠然,或者说是对自身存在的一种隐晦的“理所当然”,并未明确承认自己是“外来者”或“寄宿者”,更像是默认了与元律合一的“天”或“天地意识”这类模糊身份。
可现在,它居然主动道谢?还说什么“很难和人说上话”?这语气,这姿态……
“嗯?好奇为什么是吗?”“元律”似乎很享受高见这种惊疑不定的反应,它摊了摊手,解释道:“其实没什么,还得多谢你啊,带我来到这片‘地狱’里。”
它抬头,目光仿佛能穿透这暗红的天穹,看到阴间更深层的结构。
“就算是和真正的地狱主体已经断开了联系,变成了离散的‘近边地狱’……终究,在这里,还是和外面有点微弱的联系啊。”它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感慨,“你救了我啊。”
高见的心脏猛地一沉,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从脚底升起,迅速蔓延全身。
“所以……”他的声音干涩,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可怕的猜想不受控制地浮现,“我放出来了,什么东西?”
“不用问,”“元律”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却带着一种令人极度不安的超然,“说了你也听不懂。”
它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高见身上。
“不过……”它缓缓说道,“对你有好处就是了。至少目前看来,我们似乎……目标并不完全冲突?你搅动风云,改变道统,这很有趣。”
它向前走了半步,无视高见依旧紧绷的戒备姿态:
“所以,我会帮你的。”
说完这句话,“元律”眼中那属于智慧生灵的、灵动而诡异的神采,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脸上的表情瞬间归于平静,不,是归于那种高见熟悉的、空洞的、唯有道韵流转的淡漠。
眼神,重新变得呆滞无光。
那股寄宿其中、与高见对话的“意识”,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元律这具与天地深度绑定的地仙傀儡躯壳,静静地站在原地。
高见僵立在原地,冷汗不知不觉已经浸湿了内衫。他看着恢复“正常”的元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战利品”,之前那点劫后余生的畅快与收获的喜悦,此刻已被一种更深沉、更未知的寒意彻底覆盖。
他杀了一个地仙,灭了十八位大宗师,收获惊人。
财富到手了,强敌覆灭了,计划的第一步成功了。
但似乎……他也在无意中,打开了潘多拉魔盒?天外之物……是什么呢?
门后的东西,自称会“帮他”。
可高见此刻只觉得,前路未明,凶吉难测。
“他妈的,管他的”
片刻的沉默后,高见猛地甩了甩头,仿佛要把那些纷乱惊悚的念头全部甩出去。他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暴躁的狠色。
那玩意儿爱是什么是什么,爱帮不帮!现在纠结这些有什么意义?
去他妈的,装什么呢!
要说天外之物,自己不也算是“天外之物”?锈刀的来历不明,心灯照影经的源头诡异,自己身上缠绕的因果和秘密,难道就比对方差了?谁又比谁更高贵,更牛逼?
滚蛋!
高见不再犹豫,辨明方向,直接离开了。
由元律傀儡在前方以幽明之力略微开路、抵御阴间死气侵蚀,他自己则紧跟在后方,朝着感应中阳间气息相对浓郁的某个“薄弱点”,在这片暗红死寂的沙漠中,开始了返程。
只留下这片刚刚吞噬了那么多顶级修士、见证了地仙陨落的荒漠,重归那万古的死寂。
第495章 暗流消失
阳间,神朝。
当第一缕关于泸州变故、成晟失联的模糊消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世家最核心的圈层里荡开涟漪时,引发的更多是疑虑与审视,而非恐慌。
地仙殒落?
这个念头,在最初,甚至没有被任何一个掌握情报的世家核心人物真正纳入严肃考量。
天神隐遁,天地沉寂,已有三千载。
神朝建立的秩序虽历经风雨,但最顶层的武力支柱——地仙——便如同定海神针,极少现身,更遑论陨落。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世家威严、宗门底蕴、乃至皇权某种程度上的背书。数千年来,或有地仙重伤沉寂,或有地仙远走探索未知,但明确记载的、在正面冲突中地仙层次存在的彻底消亡……没有。
一例都没有。
甚至重伤垂死都没有。
对地仙的恐怖生命力来说,重伤基本等于没受伤,一会就缓过来了,开启了精关的武者都能滴血重生,对他们而言这种事更简单,对凡俗来说的‘湮灭’状态,对他们来说不过一个呼吸就能完全复原。
“成晟地仙何等人物?执掌成家刑名,冷酷铁血,修为深不可测。不过是一次追捕失利,或陷入某处秘境暂时失联罢了,何来陨落之说?”
“定是那高见其背后势力,故意散布谣言,乱我心神!”
“查!严查谣言源头!敢咒诅地仙,其心可诛!”
地仙,已是此世的顶点,他们是不朽的,这在三千年的认知里,近乎天方夜谭,就连时间都无法剥夺他们的生命,他们不会衰老,不会死亡,这已经差不多是神朝的共同认知了。
“或是与那元律争斗胶着,陷入某种僵局,无暇分心。”
“许是觅地隐秘疗养,以免被对头窥见虚实。”
“陨落?绝无可能!地仙,岂是那般容易……”
怀疑,推诿,寻找一切合理的、不那么惊悚的解释。这是世家集团上层最初的反应。
他们动用了更隐秘的渠道,催动了更古老的盟约感应,甚至不惜代价启用了几件压箱底的因果追索秘宝,指向成晟及其麾下的标记,却依旧如同石沉大海,只有一片令人不安的虚无。
但,也仅仅是“不安”而已。地仙的生命层次太高,手段太多,短暂彻底地消失在所有监控之下,虽然罕见,却也不是完全没有先例,那些先例往往伴随着更大的秘密或图谋。
世家们开始相互试探,暗中加派人手前往泸州及周边,流言在有限的高层之间谨慎流传,气氛紧张却依旧维持着表面的镇定,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成晟重新出现,或者……等待一个确切的坏消息。
真正的剧变,发生在某个看似平常的午后。
没有正式的通告,没有血腥的影像,甚至没有明确的来源。
但一些东西,开始悄然出现城市里,出现在某些传承古老、专门处理“棘手物品”的灰色渠道里,出现在一些具备官方背景的府库之中。
一枚带着冰冷刑杀道韵、边角有细微裂痕的“刑印”残片,上面的气息与成晟随身携带的主印同源。
那是一段被剥离出来、依旧保留着部分“万象”演化意境的残缺神意烙印,其特质与成家某位陨落大宗师的成名神意吻合。
那是一柄断成三截、却依旧能引动微弱水行共鸣的古剑,剑颚处镌刻的成家内纹,做不得假。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有几件明显属于那二十位“刑缉”大宗师的贴身信物、本命法器的碎片,甚至沾染了他们独特功法和精血气息的残留物,也零零散散地流了出来。
起初只是零星一两件,还能解释为战斗中遗失或被劫掠。但很快,种类越来越多,数量虽不算庞大,却涵盖了几乎所有陨落者最具辨识度的特征物品!这绝不可能是偶然!
而且,所有这些物品的出现,都隐隐指向同一个模糊的背景——它们都经过了某种粗糙但有效的“处理”,抹去了最直接的战斗痕迹和因果牵连,却刻意保留了一丝足以让知情者辨认出来的“身份证明”,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什么。
当这些物证,通过各种隐秘渠道,最终汇聚到五姓世家那些真正掌权者面前时,所有的侥幸、所有的怀疑,都被冰冷的现实砸得粉碎。
成晟,以及他带去的二十位成家精锐,不是失联,不是被困,是确确实实……陨落了!
被人杀了,连随身最重要的物品都成了敌人的战利品,正在被公然或半公开地“销赃”或“展示”!
他不是在炫耀财富,他是在陈列战利品!向整个神朝上层宣告:成晟,连同他的部下,已经成了历史,而他们的遗产,现在姓高了!
这一下,所有的自我欺骗、所有的侥幸心理,都被这冰冷的现实砸得粉碎。
世家上层的反应,不再是疑虑和不安。
是死一般的寂静,然后是压抑到极致的、几乎要掀翻屋顶的惊怒与骇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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