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632节
突然,他的眉心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他的“视线”落在了一道看似普通的刀痕上。那刀痕被小心翼翼地拓印在一块“留痕玉”上,玉质温润,却承载着一道极其隐晦、却又带着独特“韵味”的意蕴。
那道意蕴,初感是锋锐,是斩断一切的决绝。但深入感知,却能察觉到其深处那更本质的东西——一种近乎于“否决存在”的寂灭,一种引动心底最深恐惧与毁灭欲望的魔意,以及一种……斩断因果、超脱束缚的诡异特质。
与其他神意中充斥的激烈情绪不同,这道刀痕留下的神意,冷静、纯粹,带着一种俯瞰众生、操弄生死的漠然。
成晟紧闭的双眸骤然睁开,冰寒的目光如实质般刺向那道刀痕,他周身原本就冰冷的气息瞬间又降了数度,连轩内的光线都似乎黯淡了几分。
傅渊家主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几乎要窒息。
成晟的声音响起,不带丝毫感情,却带着一种终于抓住猎物的确定:
“这刀痕留下的神意……找到他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并非笑意,而是狩猎者的残忍。
“果然,只要让整个泸州动乱起来,逼他出手,就能找到人!”
他目光转向负责呈上这道刀痕的修士,语气不容置疑:“这是什么地方采集到的?”
那修士感受到地仙的注视,浑身一凛,立刻躬身回答,声音清晰而迅速:
“回大人,是流云宗山门之外,靠近其东侧防线的一处战场遗迹。根据现场残留判断,应是不久前流云宗击退来犯之敌时,某位高手出手所留。”
“流云宗……”成晟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中寒光更盛。所有的线索,高见可能的藏身之处,泸州异常的混乱,以及这道独一无二的刀意,终于在此刻汇聚成了一个清晰的目标。
他缓缓站起身,甚至没有再看傅渊一眼,只是吐出两个冰冷的字,带着毋庸置疑的命令:
“出发!”
话音未落,观澜轩内所有成家修士同时躬身,凛冽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
下一刻,道道遁光冲天而起,如同离弦之箭,撕裂长空,带着审判与毁灭的气息,直指流云宗方向!
傅渊望着瞬间空荡的轩室,以及窗外远去的遁光,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流云宗……
听说他们最近在乱战里屡屡得胜,怕是有奇遇。
不过现在,估计要除名了吧。
第487章 变化与抵达
流云宗山门之外,往日的厮杀痕迹尚未完全褪去,焦土、断刃与干涸的血迹诉说着不久前的惨烈。而比这些修士间的争斗更触目惊心的,是山脚下、平原上那些凡人村落城镇的疮痍。
泸州动荡,修士争锋,殃及的却是最底层的池鱼。
烽火所至,家园化为焦土,田垄尽毁,赖以生存的庄稼在术法余波中化为飞灰。
洪水因决堤的法阵而肆虐,冲垮了堤坝,也冲走了无数凡人的性命与希望。瘟疫在死伤狼籍中悄然滋生,缺医少药,只能眼睁睁看着亲人哀嚎着倒下。
易子而食,是这片土地上正在发生的的现实。
凡人如草芥,在仙家争斗的余波中,成片成片地倒下,他们的哭嚎与绝望,淹没在修士们争夺资源、功法的喧嚣之下。
凡俗村落、小镇,首当其冲。他们或是被溃散的乱兵劫掠,或是被交战双方的术法余波波及。田地被毁,屋舍焚塌,水源污染,尸骸枕籍于野。
幸存者们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在废墟中徒劳地翻捡着,啼哭与哀叹在风中飘荡,交织成一曲人间悲歌。
对他们而言,仙人的争斗如同天灾,无力反抗,只能承受。
此时此刻,在泸州——
日头偏西,光线昏黄,勉强照亮着这片废墟。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焦糊、尘土和若有若无腐臭的气味。大部分茅草和木料搭建的屋舍都成了黑色的残骸,只有几堵泥坯墙还孤零零地立着,墙上满是烟熏火燎的痕迹。碎石和碎瓦片铺了满地,踩上去发出“咔嚓”的轻响。
村口那棵老槐树被削去了半边树冠,焦黑的断口触目惊心。
一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妇人,正佝偻着腰,用一根木棍,在自家曾经的屋基废墟里慢慢翻找着。她的动作很慢,每翻动一下,都有灰尘扬起。她不时停下来,呆呆地看着某处,然后又继续。
一个约莫六七岁、脸上满是黑灰的小男孩,坐在不远处一块歪斜的石磨上,怀里紧紧抱着一只裂了缝的粗陶碗,碗里空空的。他睁着大眼睛,看着老妇人,不哭也不闹。
过了一会儿,老妇人似乎从灰烬里扒拉出半截烧焦的木梳。她用袖子擦了擦,那木梳只剩下几根断齿。
她拿着木梳,看了很久,然后默默地把它揣进了怀里。
老妇人停下动作,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空荡荡的村子,喃喃道:“再等等,也许……就有粮车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旁边,一个断了腿的中年汉子靠坐在半截土墙下,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对周遭的一切毫无反应。他的裤腿破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简单包扎、却仍在渗血的伤口,苍蝇嗡嗡地围着他打转。
远处,隐约传来流云宗弟子施展土行法术平整土地的沉闷声响,还有净化水流时发出的清越鸣音。但这边的废墟里,只有风吹过断壁的呜咽,和老妇人翻找时悉悉索索的声音。
小男孩从石磨上滑下来,走到老妇人身边,学着她的样子,用小手在瓦砾里扒拉着。
“阿婆,你在找什么?”
“不找什么……”老妇人顿了顿,低声道,“看看还有没有能用的。”
村口老槐树的阴影里,不再只是焦黑的断口。树根旁,胡乱覆盖着几张破草席,边缘露出几双青灰色的、布满污垢的脚。
草席不够,更多的就直接暴露着。有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身子扭曲成一个不自然的姿势,胸口一个焦黑的大洞;有抱着婴儿的妇人,蜷缩在一起,早已僵硬,分不清谁护卫着谁。
旁边,一个用破席子盖着的隆起处,传来低低的啜泣声。一个妇人瘫坐在旁边,眼神空洞,脸上泪痕早已干涸,只剩下机械的抽噎。
“李家的,别哭了,省点力气。”老丈看向那边,语气平淡,“哭不回来了。”
妇人像是没听见,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
远处,几个幸存下来的青壮年,正沉默地从废墟里扒拉出一些还算完整的瓦罐、或是变了形的农具,堆放在一起。没有人说话,只有铁器碰撞和拖动重物的沉闷声响。
一个汉子从一堵塌了半边的土墙后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缺口的水桶,里面晃荡着半桶浑浊的泥水。他走到老丈和男童旁边,把水桶放下。
“三叔公,就找到这些水了。”汉子的脸上满是疲惫和木然。
老丈看了一眼水桶,点了点头:“嗯,够今天喝了。”
男童终于抬起头,脏兮兮的小脸上带着茫然:“阿爷,我们以后还住这里吗?爹什么时候回来?”
老丈沉默了一下,望向那片曾经是村落,如今只是废墟的方向,过了好一会儿,才用那沙哑的声音缓缓道:
“不住了。你爹不回来了。”
那断腿的汉子依旧靠坐在土墙下,他的目光不再空洞,而是直勾勾地盯着不远处一具面部朝下的尸体,那尸体身上的衣服,和他的一样,是村里统一的靛蓝色土布。他嘴唇哆嗦着,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老妇人还在废墟里翻找,动作越发迟缓。
她绕过一截烧成炭黑的梁木,木料下压着什么东西,露出一角褪色的花布——那花色,她认得,是邻家姑娘最稀罕的一件衣裳。她连忙收起来,这衣服还能穿呢,虽然老太婆穿起来不太对,不过给小的穿也是可以的的。
视线越过这片村落的废墟,投向更远处。
地平线上,原本有几座连绵的山头,是村民们世代砍柴、采摘的山林。
其中一座,据说山顶有古人留下的石阵,每逢月圆,会有微光流转。此刻,那座山……矮了一大截。山顶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巨兽啃掉了一块,只剩下一个丑陋的、光秃秃的断面,乱石堆积,昔日的石阵踪迹全无。
更远些,一条原本蜿蜒如玉带、滋养着数个村镇的河流,中游一段彻底改了道,河床干涸龟裂,露出底下惨白的巨石。
河岸边,一座据说有数百年历史的古老水车坊,连同它依托的小山丘,一同消失了,只留下一个巨大的、积着浑浊雨水的深坑,像大地上一个刚刚凝结的丑陋伤疤。
几百年的山头,就这么没了。传承不知多少代的遗迹,就这么消失了。连同着生活在其上、依附其生存的人,也如同被抹去的尘埃。
然而,就在这一瞬。
老丈浑浊的眼中,倒映着远处天际急速放大的数道流光。他枯瘦的手下意识地将孙儿往身后拉了拉,脸上是经历过灾难后的麻木与更深一层的警惕。废墟间的幸存者们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茫然又带着一丝恐惧地望向那些降临的身影。
流光散去,露出几位身着流云宗服饰的年轻修士。他们衣袂飘飘,周身萦绕着与这片焦土格格不入的清净气息。
没有多余的问询,为首的一名青年修士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眉头微蹙,随即朗声道:“吾等乃流云宗弟子,奉宗门之令,前来相助。”
话音未落,他已并指如剑,凌空划动。地面上的碎石、断梁如同被无形之手操控,纷纷悬浮而起,按照某种玄妙的轨迹重新组合、夯实,不过片刻工夫,几间虽然简陋却足够遮风避雨的石屋雏形便已出现。
另一名女修轻叱一声,双手结印,空中水汽汇聚,化作甘霖洒落,不仅熄灭了零星暗火,更将空气中的污浊与血腥气冲刷了不少。
更有弟子施展法术,催生出坚韧的藤蔓,快速固定那些不稳定的结构,或是点化出几株散发着微弱灵光的草药,置于伤员身旁。
对于这些挣扎在生死边缘的凡人而言,眼前的一幕幕无异于神迹。他们世代居住于此,深知建造一间房屋需要多少人力、多少时日,而清理如此大片的废墟、净化环境更是难以想象的工程。可在这几位仙师手中,这一切竟在顷刻间完成。
那原本哭泣的妇人停止了抽噎,呆呆地看着眼前拔地而起的石屋轮廓。拨弄灰烬的男童张大了嘴巴,忘了手中的木棍。
老丈拄着树枝的手微微颤抖,他活了这么久,见过仙师斗法,山崩地裂,也见过官府征税,如狼似虎,却鲜少见过……仙师会为了他们这些蝼蚁般的凡人,如此“浪费”法力,来做这些“琐事”。
神朝疆域辽阔,物产丰饶,从不缺少移山填海的生产力。
只是这力量,很少愿意倾注在底层。下面的人,只要按时缴纳赋税,上交开采的灵材,甚至他们自身,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眼中,或许也仅仅是一种可以缓慢滋生灵气、提供信仰或特定材料的“灵材”而已。之前的混乱中,泸州战火四起,各大势力相互攻伐,谁会在意这些如同野草般自生自灭的凡人村落?铁蹄与术法过后,家园尽毁,亲人离散,如同这个村子一般的惨剧,在泸州各地不知上演了多少。
流云宗的弟子们,心态各异。
起初,弟子们的态度各异。有心性纯良者,见此惨状心生恻隐,无需多言便已动手帮忙;亦有平日里只知埋头苦修、视凡人为蝼蚁草芥的弟子,对此颇不以为然,但“听法”的诱惑实在太大,尤其是“半师”亲自点拨的可能,让他们不得不压下心中的不耐,投入到这“琐碎”的事务中。
此时到了地方,有的看着灾民惨状,眼中流露出了怜悯,动作也格外轻柔些。
有的则面色平淡,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任务,心中或许在想,这些凡人脆弱如蜉蝣,救与不救,于大道何益?
还有的,甚至隐隐觉得在此地施展术法有些“大材小用”。
但无论如何,他们此刻都尽心尽力,不敢有丝毫懈怠。
不是因为宗门命令有多么严苛,也不是因为同情心有多么泛滥。
而是因为,出发之前,云胤宗主亲自传达的“半师”之意——此行救助,亦是修行,尔等所行所为,所感所悟,皆在“半师”眼中。
这句话,比任何强制命令都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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