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619节

　　高见缓缓站起身，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收敛了所有随意的姿态，对着那翩然而立的年轻道人，郑重地拱了拱手：

　　“高见，见过前辈。”

　　他心中已然明了，眼前这位，绝非真静道宫寻常的长老。

　　其修为境界，深不可测，已然将真静道宫的三洞法修炼到了匪夷所思的化境！

　　不是真静道宫的宫主，恐怕也是作为宗门底蕴的太上长老之一！

　　那年轻道人目光平和，似垂非垂地看了高见一眼，并未立刻回应他的行礼，只是淡淡地扫过满地的战斗痕迹，最后目光落回高见身上，这才拱手说道：“何必称呼前辈，观你神意，已有地仙之资，我就托大，称呼你一声小友吧。”

　　“前辈……那，我就斗胆称呼一声道兄，道兄，你能看得见我的神意？”高见问道。

　　“看得见，虽然不知道你的修行跟脚，但你的神意已经是抵达十二境之上了，不过……这也显得格外奇怪。”

　　他上下打量着高见，仿佛在观察一件违背常理的造物：

　　“人身三关，精、气、神，本是一体同源，如同鼎之三足，理应齐头并进，相互滋养，合力突破，方能圆融无碍，稳步提升境界。可小友你……”

　　他伸手指了指高见，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

　　“你的神意，却像是脱离了缰绳的野马，独自远远地跑在了前面，其强度与境界，已然远超你当前的肉身精气与丹田气海！这便如同一个孩童，却拥有了巨人的神魂，实在有违常理，于修行之道更是凶险异常。”

　　他看向高见，眼中好奇之色更浓：

　　“这等修行路径，闻所未闻。敢问小友，这莫非是某种……早已失传的‘古法’？”

　　他称之为古法，这个称呼就和‘古铜’‘古金’一样，是特指上古时期，天神仍存，万物欣欣向荣的那个时代。

　　也只有那个时代，各种道法由天神们传下，故而有许许多多精妙绝伦的法门。

　　现如今凡人们创造的法门，多半是不如那个时代所流传下来的。

　　而高见，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飞速盘算，顺着对方的话，含糊地应道：“道兄法眼如炬。此法……确有些特殊渊源，只是晚辈修行未精，出了些岔子，导致如今这般境地，让道兄见笑了。”

　　他既未承认是古法，也未否认，将话题引向了“修行出岔。”

　　“那我就不多问了，我们还是说正事吧，对了，我名真常，是这一代的真静道宫……宫主。”

第473章 杀！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多问了，我们还是说正事吧，对了，我名真常，是这一代的真静道宫……宫主。”

　　听见了这话，高见微微讶异。

　　随后，高见说道：“动中求静，是真静，无常求常，是真常，真常应物，常应常静，如此清静，即入真道，名为得道。”

　　“道宫名真静，道兄名真常，这是您的道果？”

　　通过两个名字之间的联系，高见立刻推测出了二者的关系。眼前名为真常的地仙，他的修行恐怕是需要真静道宫进行某种‘对应’来验证他的修行，二者合一，才是对方的完全形态。

　　他自己已经是地仙了，若是和真静道宫某种布置合一，其高度恐怕难以想象，对方战力应该是远超普通地仙。

　　那自称真常的年轻道人听到高见的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欣赏。

　　他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了踏入守静堂后的第一抹真切笑容：

　　“善。”

　　他只说了一个字，却包含了肯定。

　　“高小友果然非常人。仅凭名号，便能窥见一丝根本，这份悟性，难得。”

　　他没有直接回答高见关于道果的猜测，但这份态度，已然是默认。

　　他名为真常，宫名为真静，这绝非巧合。“动中求静，是真静；无常求常，是真常。”高见精准地道破了其中关窍。这不仅是名号，更是一种修行境界的体现，一种“名实相副”的道境彰显。

　　真常宫主，其修行道路确实与真静道宫本身存在着某种深层次的绑定与互证。

　　真不愧是神朝位列前十的顶级大仙门！

　　高见心中暗赞，同时也升起一股强烈的警惕。真静道宫有如此底蕴，那与之齐名、甚至隐隐更胜半筹的五姓世家，以及神朝境内其他几个最顶尖的仙门巨擘，其隐藏的底牌和真正的实力，又该是何等恐怖？

　　自己如今虽有两关大宗师的战力，但若真要撼动这千年固化的格局，所要面对的阻力，恐怕比他之前预想的还要大上十倍、百倍！

　　前路坎坷啊。

　　但这份压力，并未让他感到气馁，反而像是投入炉火中的薪柴，让火焰更加热烈。

　　真常似乎看出了他心绪的波动，却并未点破，只是将话题重新拉回正轨，语气平和依旧：

　　“高小友既已明悟些许，那关于《玄化通门大道歌》与我真静道宫三洞法之事……不知小友，有何具体章程？”

　　他没有再纠结于高见的功法隐患或个人境界，而是切入核心，显示出了一派之主应有的决断力与敏锐嗅觉。

　　高见展现出的潜力与背后的“虎皮”，以及那门功法本身的价值，已经足够让他，让真静道宫，坐下来认真谈一谈了。

　　“那么，我也就开门见山了。”高见洒然一笑，到了他们这个层次，彼此心知肚明，任何拐弯抹角都是浪费时间。

　　成则两利，败则两散，胸襟与格局早已超越凡夫计较，一切皆以大势和根本利益为准绳，自然不需要过多牵扯。

　　高见收敛笑容，清晰地说道：

　　“关于真静道宫与《玄化通门大道歌》，我的设想是，贵宫得到功法传承后，不必立刻宣扬，可暂且隐忍一二，暗中培养弟子，积蓄实力。在此蛰伏期间，我会尽力在外周旋，吸引世家主要的注意力，设法让他们减少对真静道宫的针对与压力。”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描绘出未来的图景：

　　“待到时机成熟，贵宫凭借此法培养出足够多的高手，展现出切实的成果之后，我希望真静道宫能毅然站到台前。届时，贵宫将不仅仅是一面旗帜，更是坚实的后台，以其在仙门中的威望与实力，推动此法在其他受困于功法壁垒的仙门中共享流传。如此，方能从根本上动摇世家垄断知识、把持上升通道的根基。”

　　高见此言，是将真静道宫置于了改革先锋与护道者的关键位置，风险与机遇并存。

　　然而，真常道长听完，却并未立刻赞同，而是缓缓摇了摇头：

　　“高小友，此计虽好，却有一处关隘，你想得或许简单了。”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你所言‘动摇世家根基’，固然不假。但这《玄化通门大道歌》一旦广为流传，其所动摇的，又何止是世家的根基？”

　　“此法‘玄化万法，通达众门’，其包容性与普适性，对于任何建立在特定功法传承体系之上的势力，都是一种潜在的冲击。这其中，也包括我等仙门。”

　　“宗门之所以为宗门，世家之所以为世家，其核心之一，便是对高深修行法门的垄断与传承。若功法壁垒被轻易打破，人人皆可凭此‘通门’之法寻觅最适合自己的道路，甚至兼修多家之长……那么，现有仙门依靠独特传承所形成的凝聚力、向心力，乃至存在的部份合理性，又将置于何地？”

　　真常道长的话语，如同冰水浇头，瞬间点破了高见计划中一个极其尖锐，却被他有意无意忽略的矛盾。

　　革新之剑，是双刃的。在斩向旧有垄断阶层的同时，也必然会对现有的、同样依赖知识壁垒的秩序维护者造成冲击。

　　真静道宫自身，也是这个现有秩序的一部分，而且是位于顶端的既得利益者之一。

　　真常看着高见微微变化的脸色，继续平静地说道：“小友欲行非常之事，魄力可嘉。但若以为只需对付世家便可高枕无忧，恐怕……确实有些异想天开了。仙门之内，对此心存疑虑乃至抵触者，绝不会少。”

　　大殿内一时陷入了沉默。高见之前更多考虑的是如何打破世家的枷锁，但是玄化通门大道歌这个力量，能够释放出足以冲击所有传统修行势力的力量。

　　所以，他面临的阻力，远不止来自世家。

　　“若是只与我真静道宫一家合作，”真常宫主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地陈述着现实，“那便是你我双方合谋，共同分润这《玄化通门大道歌》带来的好处，壮大自身，于乱局中牟利，或可称之为共赢。”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但若真如高小友先前所言，要将其广播天下，惠及诸多仙门乃至散修，动摇现有的传承秩序……那么，恐怕我真静道宫非但不会成为你的助力，反而可能会是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势力。”

　　这并非威胁，而是基于宗门立场的冷静判断。维护自身传承的独特性和由此带来的优势，是任何仙门大派的本能。

　　然而，面对真常宫主这近乎摊牌的直言，高见脸上却不见丝毫意外或沮丧，反而露出一丝了然于胸的笑意，仿佛早已料到对方会如此说。

　　“宫主所思，乃是从维护现有格局出发，自然是这个道理。”高见语气从容，“但若是如此浅显的利弊都看不透，我又怎敢在宫主面前开这个口，提出这般设想呢？”

　　真常宫主目光微动，示意他继续。

　　高见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清晰而富有穿透力：“我之所想，并非是要将仙门与世家一视同仁，一同推到对立面。恰恰相反，我要做的，是将仙门与世家，从此事中分离开来。”

　　他抛出一个关键的问题：“宫主可曾深思过，仙门与世家，其根本区别究竟在何处？”

　　真常宫主闻言，略一沉吟，以其深厚的阅历和对神朝势力的了解，很快给出了答案：“在于血脉与纽带。”

　　他阐述道：“仙门择徒，首重修行天赋与心性根骨，以师门传承、道法理念为纽带。门人弟子多无血缘关系，乃是因‘道’而聚，因‘法’而合。师徒之间，讲究的是志趣相投，道法契合。”

　　“而世家则不然，”他继续道，“其核心纽带是血脉亲情，是家世与氏族。传承首先在族内进行，讲究的是血浓于水，天然便具有极强的宗族性和排他性。至于天赋，虽也重视，但终究要让位于血脉的亲疏远近。”

　　“没错！”高见抚掌，眼中精光闪动，“宫主所言，正是关键！这两种传承方式，其筛选机制与核心凝聚力，截然不同！”

　　他追问道：“那么，宫主认为，这两种方式长期来看，会导致何种差异？”

　　真常宫主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推演：“仙门此等传承方式，首重天赋与心性。师长收徒，必先考察其是否与宗门功法、理念相契合。故而，能入仙门者，尤其是能得真传者，至少在天赋与心性上，皆属上乘，或是有其独到之处。门内精英，多是同一类‘求道之人’，天赋有所保障，传承效率相对较高，但毕竟后天集合，凝聚力有所欠缺。”

　　“而世家传承，依赖血脉，保证了核心族人的忠诚与凝聚力，所谓‘血浓于水’，天然就有集群性，易于形成稳固的势力。”

　　“没错！”高见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揭露真相的锐利，“所以，在当前的格局下，实际上是世家们，正在窃取仙门的力量！”

　　他目光如炬，直视真常宫主：“各大世家的子弟，凭借其出身带来的资源与基础，纷纷进入仙门修行，成为仙门弟子。他们享受着仙门提供的功法、资源、师长指点，汲取着仙门的养分！然而，一旦学有所成，或是面临选择之时，那基于血脉的、所谓‘血浓于水’的强大凝聚力便会发挥作用！”

　　高见语气带着一丝冷嘲：“他们终究会认为自己是世家子弟，仙门弟子的身份，在家族利益面前，往往要退居其次！这一点，宫主执掌真静道宫多年，想必见识过不少吧？”

　　真常宫主默然不语。

　　但是，没什么办法。

　　普通子弟，在修行上很难和世家子弟相比。

　　哪怕是个别天才，天赋卓绝，却也难以逆转大势，因此仙门想要在整个神朝的竞争之中存活，不得不依赖更加强大的世家子弟作为传承者，毕竟……对方其实对仙门也不全是坏处，更多的赞助，来自家门的帮助，世家和仙门的联合，其实都是和则两利的。

　　就算长远来看，仙门会被世家慢慢取代，最终变成‘一家之门’，仙门绝学变成‘一家之学’，但短时间的利益已经足够让很多仙门被蚕食了。

　　“确实如此。”真常宫主颔首，直接承认，“那么，你的具体打算是？”

　　高见立刻接话，语速加快，思路清晰：

　　“很简单！宫主，我们首先要认清一点：仙门在传承筛选机制上，本就优越于世家！我们依靠天赋和心性选拔，理论上能汇聚更多真正的英才！但问题出在哪里？出在凝聚力！正因为仙门以‘道’为纽带，不如世家以‘血’为纽带那般天生牢固，导致仙门与世家势力交杂渗透，甚至形成了世家子弟在仙门内盘根错节，乃至把持重要位置，乃至成为仙门掌门这种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