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610节
他向前一步,逼近李驺方,那双因神意外溢而显得格外深邃的眸子,此刻锐利如刀:
“想要真正打破这上下隔绝、资源垄断的死局,想要真正让这沉寂如死水的世间,多出一些不受掌控的变数来,除了从根本上动摇其根基,还有其他办法吗?否则,一切所谓的整顿、清理,不过是在旧房子里修修补补,徒劳而已!风一吹,雨一打,该塌的,还是会塌!”
不等李驺方反驳,高见语速加快:
“李尚书,你看不清吗?当今世上,所谓的强者无非分为几类!昔日为首的是散修的豪杰或豪侠之辈,他们凭个人勇力与意气联结,控制地方,快意恩仇!但如今,这些豪侠早已被历代朝廷与世家联手打击得七零八落,不成气候!”
“现在的格局是什么?是修行者们以富役贫,以强凌弱,固化成了一道道天堑!”
“而世家大族,因其在政治、经济、乃至修行资源上都近乎游离于国家有效体制之外,早已成为与国家相互离异的庞然大物!他们,才是国家真正疑惧和意欲压抑的对象!皇帝的中央政权,看似威严,其根系却难以真正扎入社会的基层,同时,也未能真正扰动或改变那些被世家把持的地方秩序!”
“先帝雄才大略,曾试图扭转!通过迁徙、设流官、用酷吏、行官营、搞专卖、推算缗……种种手段,皆为打击豪强与世家!当时的豪强如何应对?他们选择顺从,购买土地,学习官定之学,通过察举成为国家官吏,摇身一变,获得了地主、士大夫和地方掾吏这三位一体的身份!他们,反而成了神朝政权新的社会基础!”
高见的声音带着讥讽:
“而如今现在这个形式,国家上下,小民依赖世家维系生存,朝廷依赖世家维持统治,上上下下的事情无不被世家干涉,就连最基本的生产和人口都必须依赖世家才能够进行下一步的推进!”
“到了如今这地步,皇帝对臣民的直接控制早已在各处瓦解!多少佃农,已不再是国家的编户齐民,而是地主的私人徒附!那些地方上的世家首领,振臂一呼,能指挥成千上万的徒附为其效死!这种联系,早已超越了简单的地主与佃农关系,这是人身依附,是私兵,世家们的宗祠,就是一个小朝廷!”
高见猛地停顿,深吸一口气,然后几乎是厉声呵斥,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露台之上:
“你看清楚!现在这个国家,这个神朝,真正的统治者已经变成了世家!”
“世家贵族,通过所谓的乡论来获得官品定级!那九品官人法,看似是朝廷选官制度,实则是将贵族支配阶级的地位彻底制度化、合法化!”
他逼近李驺方,言辞如刀,剖开残酷的现实:“但是,就官品依‘乡论’来决定这一事实来说,这些贵族的身份和地位,虽可表面认为是王朝权力所赋予的,但在其本源上,仍是由其在乡党社会中的地位和权威所决定的!王朝,只不过是对此予以承认的机关!那九品官人法,也早已沦为一项对既成事实的追认手续!”
“如果不打破这一点,不打碎这套由他们自己制定、自己解释、自己受益的游戏规则,谈何对抗世家?只靠着皇帝一时的强势,指望他们自己良心发现,主动低头吗?”
李驺方的恼怒如同实质的火焰,在空气中噼啪作响。他瞪着高见,胸口起伏,方才拍在石桌上的手掌还隐隐作痛。
高见那番剖皮见骨的剖析,他岂会不知?他身处户部,掌管天下钱粮赋税,对“家富而国贫”的局面,对世家豪强如何通过兼并土地、隐占人口、掏空国库的种种手段,他比高见看得更清楚,体会得更切肤!
世家豪强,这些所谓的‘素封’之家,他们的财富不仅不能通过制度转化为国家力量,反而意味着国力的持续流失!
更大的威胁就在于,他们借此兼并土地,隐占人口,激化矛盾,培养私兵,扎根地方,最终成为与朝廷离心离德的庞然大物!他们,早已是朝廷必须打击的对象。
国库几近空虚。可那些盘踞地方的世家,那些富可敌国的豪商,他们的库房里依旧堆金积玉,他们的庄园里依旧仆从如云!他们的财富不仅不能为国所用,反而在不断侵蚀着国家的根基,培养着只听命于他们的私人徒附部曲,使得地方势力尾大不掉,与中央离心离德。
世家盘剥,国贫家富,土地兼并,隐占人口,徒附私兵……这些他比高见更清楚!他坐在户部尚书这个位置上,每天看着国库的账目,看着各地报上来的田赋、丁税如何被层层截留,看着国家用度如何捉襟见肘,而那些世家大族的库房里却堆金积玉!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这‘家富而国贫’的局面是何等危急!东海战事未平,草原王庭又虎视眈眈,朝廷需要钱粮,需要兵甲,需要修行资源!可钱从哪里来?资源从哪里出?都被卡在中间这些蠹虫手里!
这些,他李驺方难道不想改变吗?他想!他比任何人都想!所以他才会拥护试图收回权柄、压制世家的皇帝,所以他才会为眼前这短暂“秩序”的出现而欢欣鼓舞!
但正因为他身处其中,深知这潭水有多深,这网有多密!
高见所言,句句在理,却句句都是取死之道!
“那你也得一步一步来!”李驺方几乎是低吼出来,“不先设法削弱世家的力量,不暂时压制住他们的气焰,再徐图良策,你直接目的昭然,将《玄化通门大道歌》这等禁法公之于众,开宗立派,你这是把你自己当成靶子,立在了所有世家的对立面!到时候来的反扑,将是雷霆万钧!就算是地仙,都未必能全身而退!你凭什么挡得住?!”
“就靠你一腔热血?你几颗脑袋够他们砍的?!是!我知道你说的这些弊端,否则我之前也不会一直致力于在朝堂上,在财政上,想办法压制他们!但你的做法,太不要命了!”
他盯着高见,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担忧与不赞同:“高见,听我一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陛下如今正在势头上,我们当借此良机,一步步剪除其羽翼,限制其权力,待其势衰,再图根本之法,方为上策!你现在跳出去,就是活靶子!”
“不先设法削弱世家的力量,不暂时压制他们的气焰,再徐图良策,你上来就目的昭然,要将他们赖以生存的根基刨开!到时候来的反扑,排山倒海,就算是地仙都未必能全身而退!你凭什么挡得住?!就靠你那一腔不合时宜的热血?你几颗脑袋够他们砍的?!”
“我不是凭一腔热血。”高见如此说道。
李驺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将满腹的质疑和劝诫咽了回去,只是沉默地看着高见,等待他的下文。
高见迎着他探究的目光,继续说道:“诚如你所言,以我一人之力,哪怕暂时依仗陛下威势,若贸然将《玄化通门大道歌》随意传授,尤其是在底层广为传播,的确是自寻死路。不仅会立刻成为所有世家的公敌,那些刚刚得到力量的凡人,在世家庞大的势力面前,也不过是徒增牺牲,无法立刻形成有效的抗衡力量。”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但,若是依仗仙门呢?”
“仙门?”李驺方眉头紧锁,更加不解,“诸多仙门,盘根错节,与世家关系千丝万缕,他们凭什么帮你?你又凭什么让他们为你火中取栗?”
高见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李尚书,谁告诉你……我说的‘有教无类,广播天下’,其对象,就一定是那些毫无根基的凡人?”
李驺方愕然,瞳孔微缩,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瞬间想到了什么,却又难以置信。
看到他的表情,高见知道他已经触及了关键,于是不再卖关子,清晰地道出他的真正目标:
“天下诸多仙门,传承无数功法,这些功法对修行者的资质、心性、乃至先天禀赋的要求千差万别。你在一本功法里可能是万中无一的天才,但在另一本功法体系里,却可能连入门都做不到,沦为庸才甚至根本无法修行。”
“那么,那些因为自身特质与宗门核心功法不符,或因功法本身存在瓶颈而无法突破,最终成为‘仙门弃徒’的人们呢?”高见的声音冷静,“他们并非没有天赋,也并非不愿上进,更是早就通过修行积累了自己的能耐和学习能力,只是走到了他们原有修行路的尽头。他们空有修为,却前路已断,心中岂无怨望?岂无对更高境界的渴望?”
他直视李驺方,一字一句地问道:“你说,对于一门立意‘玄化万法,通达众门’,号称具备极致包容性与可塑性,几乎能兼容、转化、乃至助推其他功法力量的《玄化通门大道歌》,这些身怀一定修为、却前路迷茫的‘仙门弃徒’或者断头路的仙门修行者们面前,他们会作何反应?”
李驺方彻底怔住了,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传授给凡人,是累赘,是负担,需要漫长的时间培养,且极易被扼杀。
但传授给这些“仙门弃徒”……他们本身就有修为底子,有战斗经验,对原有宗门心存芥蒂甚至怨愤,更对突破自身瓶颈有着最强烈的渴望!《玄化通门大道歌》对于他们而言,不是锦上添花,而是雪中送炭,是黑暗中唯一可见的光!
高见这不是要去培养一群需要保护的羊羔,而是要收拢一群被原有体系排斥、压抑着獠牙和利爪的……孤狼!
一旦这群人被聚集起来,以《玄化通门大道歌》为核心纽带,他们将立刻形成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而且,这股力量的矛头,天然就会指向那些垄断高阶功法、把持上升通道的现有秩序维护者——其中,首当其冲的就是各大世家及其关联仙门!
这不再是空中楼阁的理想,而是一个极具操作性、甚至堪称狠辣的战略!高见瞄准的,是现有修行体系下的“失意者”和“冗余力量”,是要将这些散落的火星,汇聚成足以燎原的烈火!
李驺方看着高见那平静无波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却又隐隐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期待。
他发现自己之前完全低估了高见。这个年轻人,不仅有着谋算与魄力,还有着……癫狂一样的手段。
这些事情,对他到底有什么好处?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你……”李驺方喉咙干涩,半晌才吐出几个字,“你真是……疯了。”
第465章 三洞法
“是啊,真是疯了。”
高见所提出来的设想,根本不是什么万全之策,这分明是将一条十死无生的绝路,勉强拓宽成了……九死一生。
有区别吗?似乎是从毫无希望,到有了一丝微茫的生机。
但这生机是何等脆弱!真要凭借那些被各大仙门淘汰、良莠不齐的“弃徒”,去对抗蟠根错节、底蕴深厚的整个世家联盟?
这简直是痴人说梦!
一旦高见真的开始将《玄化通门大道歌》广播出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了。世家们绝不会坐视这种动摇他们根基的事情发生,他们必然会以雷霆万钧之势,不惜一切代价将高见这个“祸源”扼杀在萌芽状态,并且会像清除瘟疫一样,将所有修行了这门功法的人全部抹去,再度将这门禁法牢牢封禁,甚至可能比之前更加彻底!
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已经走到楼梯拐角的高见却像是听到了他心中那句无声的评判,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清冷的声音却清晰地传了上来:
“疯了吗?”那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那李尚书,你当初又为何要将这门功法,传授给我呢?”
李驺方猛地一窒,仿佛被戳中了最隐秘的心事,脸色变了几变,才沉声道:“我……那只是小规模的传播,是试探性的播下几颗种子而已!看看能否在夹缝中寻得一线变数,何曾像你如今这般,是要将天都捅个窟窿!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哈哈……”高见的笑声从楼下传来,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疏狂,“现在,你播下的种子,这不是发芽了吗?而且,它想长得更高,看看这天外的风景。”
话音未落,脚步声再次响起,迅速远去,显然高见不再停留。
说干,那就要干。
谁他妈有闲工夫一直在这里争辩不休?真以为他高见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在发呆空想吗?从意识到自身修行瓶颈,从看清神都乃至整个神朝的痼疾开始,他每时每刻都在思索破局之法。如何开局,如何选人,如何避开最初最猛烈的扑杀,具体的实施步骤和隐秘的联络渠道,他心中早已有了初步的腹稿。
“高见!”李驺方冲到楼梯口,对着那空荡荡的楼梯下方喊道:“别找死!”
楼下,传来高见最后的话语,在空旷的楼宇间隐隐回荡:
“李尚书,我不反对这世界存在黑暗,”
“但是,崇拜黑暗,恐惧黑暗,乃至宣扬黑暗永不可战胜……就是你的不对了。”
“走了,且等我消息便是。”
随着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外面传来了轻微的院门开合声,高见的气息彻底消失在感知之中。
露台上,只剩下李驺方一人,独立风中。
他望着楼下那片依旧灯火璀璨、秩序井然的神都,只觉得那每一盏灯火背后,都仿佛隐藏着即将被高见点燃的、无声的火种。
他缓缓坐回石凳,拿起酒壶想再斟一杯,却发现壶已半空,手竟有些不受控制地微颤。
李驺方闭上眼,长长地、沉重地叹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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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神都的灯火在身后渐次铺展,如同一条坠落的星河。
高见离开了李驺方所在的那处可以俯瞰大半个神都的露台,步履平稳地融入了街道上稀疏的人流。
他并未返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径直朝着神都边缘,那日夜喧嚣不息的飞舟港口走去。
越是靠近港口,空气中的灵机波动便越是明显,混杂着各种飞舟引擎的低沉嗡鸣、货物装卸的撞击声以及人员往来的喧嚣。
一座巍峨的高塔如同定海神针般矗立在港口中心,周身环绕着符文流转的光芒,协调着整个空域的交通。以高塔为核心,无数大小不一的浮岛层层叠叠悬浮于空,根据高度划分出不同的停泊区与航线入口。
有的浮岛华美,专供达官显贵;有的浮岛简朴,承载着大宗货物与普通旅人。
巨大的飞舟如同休憩的钢铁巨兽,或静静停靠在浮岛旁,或缓缓驶入指定航道,船体上的防护阵法与照明符文在夜空中勾勒出冷硬的线条。
这里没有昼夜之分,永远是神都与外界连接最繁忙的脉搏。
高见对那华美的上层航道视若无睹,身影在错综复杂的通道与悬梯间穿梭,很快便抵达了一处位于中下层的浮岛码头。这里停靠的多是些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货运或廉价客运飞舟,空气中弥漫着金属和尘土混合的气息。
他要搭乘的,正是一艘前往沧州的普通客运飞舟。
沧州。
那里并非他的故乡,也非什么修行圣地,甚至可以说有些偏僻。
但在高见的计划中,那里却是播下第一颗种子的理想土壤。远离神都这等权力漩涡的中心,世家大族的触角相对薄弱,而且已经被他拔掉了,地方势力盘根错节却也不成气候,正适合一些“不起眼”的事物悄然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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