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602节
“规矩?”黎家老妪发出沙哑的笑声,手中的蛇头木杖轻轻顿地,发出沉闷的声响,“规矩是活的,陛下如今伤势复原,有了力量,自然想改一改规矩。只是……他伤势好的蹊跷,这个叫高见的小子,很不对劲。他身上有股……让我这老骨头都感到不安的气息。”她浑浊的眼睛扫过众人,带着巫者特有的敏锐与警惕。
“黎婆婆所言非虚。”周家的白衣文士优雅地拂了拂衣袖,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显得高深莫测,“此子确非池中之物。沧州、凉州之事,看似莽撞,实则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了关键节点上。更有趣的是,陛下竟不惜以‘密旨’为其背书,将他抬到了‘功臣’的位置。这其中意味,耐人寻味啊。”
“现在说这些已是无用。”姬家的葛衣老者声音沉稳,如同他手中拈着的灵气丝线,朴实无华却坚韧无比,“关键在于,我们该如何应对。陛下康复,皇权重振已成定局。是硬碰硬,还是暂避锋芒?是分化拉拢,还是……斩草除根?”他话语直接,切入核心,带着匠人般的务实。
“硬碰硬?与皇权正面冲突,乃下下之策。”姜家老者缓缓摇头,“陛下毕竟是大义名分所在,且如今状态不明,强行对抗,恐两败俱伤,让仙门和其他势力坐收渔利。”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陛下一步步收回权柄,将我世家基业蚕食鲸吞?”成家男子语气激烈,“今日是王玟,明日就可能是在座的任何一家!必须予以反击,让陛下知道,这天下,非他一人之天下!”
“反击自然要反击,但需讲究方法。”周家文士轻笑,“陛下倚重高见,那便从高见入手。此子并非无懈可击。他出身微寒,在神都根基浅薄,与李驺方也并非铁板一块。或许……我们可以给他找些麻烦,让他无暇他顾。比如,他在意什么,我们就毁掉什么;他缺少什么,我们就让他更缺少什么。”
黎家老妪补充:“老身可遣几个‘巫童’,去他居所附近转转,试试他的成色,看看他是否真的百邪不侵。”
“此举太过明显,易授人以柄。”姬家老者不赞同,“不如从经济入手。我姬家可联合几家,暂时收紧对太学、乃至与高见可能相关势力的资源供应,尤其是炼器、丹药、灵材方面。断其资源,便是钝其刀锋。”
“可。”姜家老者最终拍板,目光扫过众人,带着决断,“便依此策。明面上,各家需谨守臣节,不得妄动,麻痹陛下与李驺方。暗地里,一方面由姬家牵头,在经济与资源上对高见及其关联势力进行限制;另一方面,由周家负责,详查高见一切过往、人际关系及弱点,寻隙而动。黎婆婆可酌情进行一些‘试探’,但务必隐秘,不可留下痕迹。成家则需在朝堂之上,联合其他官员,就沧、凉两州后续治理等问题,与李驺方好好‘商讨’,牵扯其精力。”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光:“我们要让陛下知道,也想让那位高见明白,神都的水,远比他们想象的要深。想打破规矩,靠他现在,还远远不够。”
“还有一件事,观其行事,尤其是太学上空与那‘元律’交手残留的痕迹分析,”周家那位手指在半空勾勒着符文,引动周遭灵机微微波动,“其功法路数,老夫总觉得似曾相识。”
此言一出,亭内几人神色皆是一动。
成家男子目光锐利如刀:“可是想到了什么?”
黎家老妪浑浊的双眼眯起,手中蛇头木杖上的蛇瞳似乎也闪过一丝幽光,她沙哑道:“老身亦有同感。那气息……让人想起一些不愉快的往事。”
周家文士收起了嘴角的笑意,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他袖中手指飞快掐。
很快,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又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厉色,他一字一顿地吐出了一个名字:
“《玄化通门大道歌》。”
第456章 不够
《玄化通门大道歌》
这七个字如同带着某种魔力,让石亭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不可能!”成家男子断然否定,“此法早已被封禁数百年,所有相关典籍、传承应已尽数销毁!”
“但它的特征,与记载中一般无二。”周家文士声音低沉,“熔万法于一炉,纳万念于己身,不依灵机,不循常理,修自身小天地,更重要的是,它那‘通门’之能,对现有修行体系,对资源垄断……是颠覆性的。”
姬家老者缓缓开口,:“此法,乃是先帝晚年,意图打破如今的垄断,费尽心血推演而出,准备强行推广天下的……禁法!”
黎家老妪发出一声尖锐的冷笑:“嘿嘿……真是讽刺啊!当年我等联手,不惜……才让先帝的计划夭折,将此法定为‘惑乱人心、动摇国本’的邪功,全面封禁。没想到,几百年后,它竟然又借着这个叫高见的小子,死灰复燃了!”
“而且,还和康复的陛下搅和在了一起。”姜家老者补充道,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这绝非巧合。陛下选择他,恐怕不仅仅是因为他能‘治病’。”
一时间,亭内陷入了更深的死寂。
高见修炼《玄化通门大道歌》这一事实,让事情的性质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这不再仅仅是权力之争,更是路线之争,是关乎世家存亡根基的意识形态斗争!
“此子,绝不能留!”成家男子杀气腾腾,律法般的威严中透出赤裸的杀意,“他所修之法,本身就是悖逆!”
“现在说这些已是无用。”姬家葛衣老者声音沉稳,但眼神也锐利起来,“关键在于,我们该如何应对……
“先按照之前的方法试探吧,如果确认了就是玄化通门大道歌,那么……自不必多说。”姜家老者如此说道。
其余几人也点头。
话已至此,那么剩下的东西就不用多说了什么。
计议已定,五道身影不再多言,各自周身灵光微闪,或以画卷收形,或化律令乌光消散,或随巫风而逝,或融入镜影,或借纺车分解于无形。
石亭之内,重归寂静,只余那盏孤灯,映照着空无一人的石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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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浸染着太学静谧的一角。
高见回到了自己那间陈设简朴、仅有蒲团、矮几与一张硬板床的居所。
窗外,几竿疏竹的影子被月光投在窗纸上,随风轻轻摇曳。
他掩上门扉,将外界的一切喧嚣与光辉都隔绝在外。
室内没有点燃烛火,惟有从窗棂缝隙漏进的几缕微弱月光,勾勒出他盘膝坐于蒲团上的轮廓。空气里弥漫着老旧木料、清冷尘埃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他自身无法完全收敛的锐利神意。
心神沉入体内,那部早已运转过无数周天的《玄化通门大道歌》再次悄然推动。
功法意韵如同无形的涓流,试图梳理着体内那复杂而磅礴的力量体系。
这部功法的确堪称瑰宝,其“梳化万法,通达玄门”的立意,曾像一位技艺超群的工匠,将他从锈刀锋芒中窥见的许多神韵、乃至于幽明地功法的深沉死气、从欲界沾染的魔念涟漪、以及从太学书海汲取的万千知识碎片……这些属性迥异、甚至彼此冲突的“材料”,强行熔铸于一炉,塑成了他独一无二的修行路径。
没有这极强的包容性与可塑性作为基底,他这艘四处搜罗、胡乱拼凑的“舟楫”,恐怕早已在力量的狂涛中解体沉没。
然而——
此刻,高见却清晰地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了。
以往,无论体内如何纷乱驳杂,只要《玄化通门大道歌》运转几个大周天,总能渐渐抚平躁动,将诸般力量梳理得圆融贯通,神意内敛如深潭古井,波澜不惊。
可现在,情况截然不同。
自欲界得见《心灯照影经》,那盏于神魂深处点燃的“心灯”,其光灼灼,其意昭昭,仿佛在他意识核心烙印下了一枚无法磨灭、无法收敛的符文。那光芒不仅映照外物纤毫,更无时无刻不在灼烧、提纯着他自身的神意。
从地狱归来,已近半载寒暑。
这半年间,他尝试了无数法门。
沉浸在太学藏经阁浩瀚的书海之中,翻阅了无数关于神意锤炼、心神收敛、乃至镇压心魔的典籍秘录。他试图以更强的力量去压制,以更精妙的法门去疏导,以更深刻的感悟去融合。
但,统统失败了。
太学藏经阁那浩如烟海的典籍几乎被他翻遍,从《凝心静气诀》到《九转敛神咒》,从《镇魂录》到《观空自在篇》……他试图以更强的神识之力强行压制,以更精妙的收敛法门疏导归流,以更深刻的道境感悟去包容同化。
但,尽数徒劳。
那经由心灯淬炼过的神意,本质已然不同。它不再是可随意塑形的流水或可纳入鞘中的凡铁,而是如同一柄开了灵智、自蕴锋芒的绝世神兵,桀骜不驯,光华自放。
使得他周身始终笼罩着一层无形的、锐利的力场,如芒在背,难以彻底敛藏。
《玄化通门大道歌》那曾经引以为傲的、近乎无限的“容器”,此刻却像是遇到了无法容纳之物。它依旧能承载这些力量,不让它们冲突爆炸,却再也无法让那盏“心灯”的光辉变得温顺、内敛。
就像一个技艺精湛的皮匠,能缝制出容纳百物的行囊,却无法让行囊中的夜明珠停止散发它固有的光芒。
高见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竟有点点碎金般的光屑一闪而逝,那是神意外溢无法控制的表象。
他眉头微蹙,望向窗外那轮被薄云遮掩、显得有些朦胧的冷月。
夜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极致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他意识到,自己或许正站在一个至关重要的隘口。
曾经赖以纵横的《玄化通门大道歌》,其潜力似乎并非真正无穷。当自身的神意本质跃升到某个超越其设计极限的层次时,这部立下赫赫功劳的顶尖功法,反而成了一道无形的枷锁。
是继续磨合,寻找平衡点?
还是……需要寻找新的道路,来承载这盏越来越亮,锋芒越来越盛的心灯?
夜色深沉,高见独坐室内,第一次对自己赖以成名的根本功法,产生了深刻的疑虑。
前路迷雾重重,而神意的微光,却在黑暗中不受控制地摇曳着,但不管怎么,都照不亮他前所未知的困境。
高见沉思着,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青石地面上划过,留下淡淡的、转瞬即逝的痕。
现在看来,《玄化通门大道歌》……似乎真的触摸到它的极限了?
是因为《心灯照影经》作为四品功法的本质玄妙,已然超出了《玄化通门大道歌》所能理解的范畴,就像二维的画卷永远无法完美承载三维的实体。
再怎么说,这也只是七品功法而已啊。
想到此处,高见嘴角不由泛起一丝自嘲的弧度。用“而已”来形容地仙,若是传出去,只怕会让人笑掉大牙,斥其不知天高地厚。
毕竟,严格来说,如今神朝明面上认知的力量体系,其巅峰——便是七品。
七品,地仙。
地仙,那可是真正超脱凡俗,寿元无限,近乎不朽的存在!即便是现在,手段尽出,凭借锈刀之利与对方的信息差,他也只能在真正的地仙面前周旋、取巧,甚至依赖对方的“放水”。
正面抗衡?差距犹如云泥,是本质上的鸿沟。
“七品……地仙啊。”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提醒自己现实的残酷。
但无论如何,现实就是,这部曾被他视为根基、助他披荆斩棘的七品功法,如今确实已经无法让他那融合了四品功法神韵的力量圆融如意了。神意如躁动的野马,不受控制地外溢,这不仅仅是无法完美掌控力量的问题,更如同在黑暗中举着火把,无时无刻不在向潜在的敌人暴露着自己的位置。
这个问题,很大。
高见的眼神锐利起来。他可以预见,今日紫微垣上,他立于御阶之侧,几乎等同于被皇帝推到了所有对立面的眼前。风头出得太大,就容易遭雷劈。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与“星辰裂隙”相关的势力,绝不会坐视他这样一个巨大的变数安稳成长。
袭击,随时可能到来。
在这种情势下,提升实力是唯一的硬道理。可如今,连维持现有修为的圆融都做不到,力量运转间总有滞涩与不受控的锋芒外泄,如同持着一把满是缺口、随时可能伤到自己的利刃,还谈何更进一步,谈何应对强敌?
不行!
高见霍然起身,在狭小的室内踱步。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长,扭曲,显得有几分焦躁。
这个问题,必须尽快解决!
是寻找更高品级的功法来替代?还是冒险对《玄化通门大道歌》进行修改,使其突破原有的框架?亦或是……从锈刀,从生死劫韵,从其他方面寻找契机?
无数念头在他脑海中飞速碰撞,闪烁着危险而又充满诱惑的火花。他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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