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600节
李驺方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世家代表们的目光中充满了审视、警惕,甚至是一丝隐藏极深的杀意;众多仙官修士则是好奇与敬畏交织。
高见的存在,和他所处的位置,如同在已经波涛暗涌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巨大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将彻底改变神都的格局。
他就在那里,平静地接受着所有目光的洗礼,仿佛这一切,本就理所当然。
待那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浪平息,皇帝目光如炬,扫视全场。
那磅礴的威压让殿内瞬间落针可闻。他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朕,沉疴多年,倦怠朝政,致使纲纪或有松弛,宵小或有滋生。”他开场便定下基调,将过往的问题归咎于自身“病体”,却又在下一刻展现了强势回归的姿态,“然,天命在身,不敢久旷。自今日起,朕将亲理万机,重振朝纲!”
话音未落,文官队列中,一位隶属李驺方派系的御史便迫不及待地出列,手持玉笏,高声道:
“陛下圣明!陛下康复,实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然,臣要弹劾!弹劾吏部侍郎王玟,结党营私,卖官鬻爵,其家族在沧州侵吞灵矿,鱼肉百姓,罪证确凿!”这显然是在皇帝回归的第一时间,李驺方势力就发起了对敌对派系,尤其是与某些世家牵连过深官员的清算,意图借皇权回归的东风,抢占先机,整顿吏治。
被点名的王玟脸色煞白,慌忙出列跪倒:“陛下明鉴!臣冤枉!此乃李尚书构陷!李尚书把持朝政多年,排除异己,其心……”
“够了!”
龙椅之上,皇帝一声冷喝,如同惊雷炸响,打断了两人的争吵。他目光冰冷地看向王玟:“李爱卿是否构陷,朕自有明断。但王玟,你沧州王家侵占灵矿、私炼兵甲之事,真当朕不知吗?”
王玟如遭雷击,顿时朝着周围其他人看去。
皇帝此言,无异于直接定罪!他没想到,皇帝居然敢直接开刀?!他可是王家仅存的高官……若是动他,势必让世家集团们兔死狐悲啊!?
“革去王玟官职,押入天牢,着有司严查其罪,牵连者,一律按律处置!”皇帝金口一开,便是雷霆手段。立刻有金甲侍卫上前,将面无人色的王玟拖了下去。
殿内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李驺方面露得色,而世家出身的官员们则人人自危,感受到了凛冽的寒意。
第一回合,皇权与“栋梁”的联手,以雷霆之势斩落一员世家大将,震慑全场。
然而,世家经营数百年,根深蒂固,岂会坐以待毙?
只见一位身着紫色仙鹤补服、气息渊深的老者缓缓出列,乃是当今姜氏家主的胞弟,礼部尚书姜怀仁。他并未直接为王玟求情,而是将矛头引向了别处:
“陛下圣心独运,肃清吏治,老臣拜服。”他先是一记不痛不痒的马屁,随即话锋一转,“然,国之大政,不可儿戏。陛下久未临朝,或有所不知,如今神都内外,似有不明势力蠢蠢欲动,甚至不乏身怀异宝、行事乖张之徒,搅乱法度,动摇国本。譬如沧州,凉州两地良民土官都遭灭门,闻之心悸。此等无法无天之举,若不加遏制,恐生大乱,有损陛下天威啊!”
他话语含蓄,却字字诛心,并扣上了“搅乱法度、动摇国本”的大帽子。
更隐隐将矛头指向了皇帝身侧的高见。这是在试探皇帝对高见的态度,也是在警告皇帝,过度依赖别人,会破坏现有的秩序。
世家代表姜怀仁出手,以“维稳”和“秩序”为名,敲打高见,试探皇帝底线。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御阶之侧,那个青衫年轻人身上。
高见依旧安然坐在锦墩上,仿佛姜怀仁指责的不是他。
皇帝目光微闪,看向姜怀仁,语气平淡却带着深意:
“哦?姜爱卿消息倒是灵通。不过这些朕已知晓。那几个世家作恶多端,邪法太甚。至于行事之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高见,带着一种刻意的回护与抬举,“乃是奉了朕的密旨行事。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有何不可?”
奉密旨行事!
皇帝竟直接将高见的行动归于是自己的意志!这不仅是回护,更是将高见彻底绑上了皇权的战车,赋予其行动的合法性,也堵住了悠悠众口。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再次聚焦到了高见身上。凉州夺权,沧州世家覆灭,这两件震动天下的大事,背后都有这个青衫年轻人的影子。
姜怀仁脸色微变,还想再说什么:“陛下,即便如此,也该交由有司……”
“姜尚书所言极是!”立刻有世家派系的官员出声附和,“凉州、沧州乃朝廷重镇,如今法度崩坏,秩序不存,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必须严查背后兴风作浪之辈,以正视听!”
“不错!此等无视朝廷法纪、擅动刀兵之行径,与谋逆何异?若不严惩,何以震慑天下宵小?”
世家力量趁机发难,群起而攻,言语间已将高见定性为祸乱朝纲、动摇国本的逆臣。殿内气氛瞬间变得肃杀无比,道道目光如同利剑,欲将高见刺穿。
李驺方眉头紧锁,他虽与高见有旧,亦利用高见打击世家,但此刻姜怀仁将此事摆在台面上,以“动摇国本”的大义名分压下来,连他也一时不好直接回护。
第454章 不服气
高见那视满殿如无物的姿态,更是激怒了世家一派。
但是,没有人在这个时候去触皇帝的霉头,就算高见真的是什么嚣狂之徒,在这个节骨眼上也没有人会愿意真的去撞枪口。
但沉默的世家们,还是将目光投向了高见。
只是,皇帝也不可能没有表示。
世家们终究还是占据了诸多世间的权力,面对他们对高见的沉默施压,皇帝微微转头。
皇帝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高见身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高见。”
高见终于放下灵果,拍了拍手,站起身来,对着皇帝随意地拱了拱手:“陛下。”
“朕来问你,”皇帝看着他,“凉州、沧州之事,你所为者,是为一己之私,还是为公?”
高见笑了笑,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看他们不顺眼而已。”
这回答,堪称狂妄至极!简直是将国之法度视若无物!
然而,皇帝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点了点头,重新看向姜怀仁等人:
“众卿都听到了?他的目的。”皇帝的声音陡然转厉,“你们还有什么话可说?”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
皇帝,在说什么啊?
这种话,居然还能够回护吗?
这样的维护,这个高见到底是做了什么?皇帝难道真的不怕世家集团们的反扑吗?
整个太极殿,彻底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李驺方都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皇帝的声音如同九天雷霆,在大殿中回荡:
“凉州、沧州世家,蟠踞地方,尾大不掉,早已成朝廷心腹之患!朕卧病之时,便已洞悉其奸!特密令高见,以非常手段,铲除奸佞,拨乱反正!尔等今日在此指责的,不是旁人,正是替朕办事、为国立功的功臣!”
“尔等——”皇帝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扫过以姜怀仁为首的世家官员,“是要质疑朕的旨意?还是要为那些国之蠹虫鸣冤叫屈?!”
轰!
无形的威压如同山岳般降临,伴随着皇帝那蕴含着怒意与绝对权威的质问,压得姜怀仁等人面色惨白,冷汗涔涔而下,几乎站立不稳!
他们千算万算,也没算到皇帝竟然会用这种方式,直接将高见的所有行为“合法化”,甚至抬到了“奉旨办事”、“为国立功”的高度!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谁还敢再质疑?质疑高见,就是质疑皇帝!就是同情国贼!
姜怀仁嘴唇哆嗦着,最终在皇帝那恐怖的威压下,深深地低下头去,颤声道:“老臣……老臣不知内情妄言了,请陛下恕罪!”
他身后那些方才还气势汹汹的世家官员,也纷纷跪倒一片,口称恕罪。
皇帝以绝对的权威和出人意料的手段,强势碾压了世家的发难,不仅保下了高见,更是借此机会,狠狠地敲打了所有世家门阀。
龙椅之侧,高看着殿下跪倒一片的官员,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这神都的朝堂,还真是……
不过,看着跪下去的世家们,高见知道,这场龙争虎斗,才刚刚开始。
经此雷霆交锋,朝堂之上再无敢轻易试探之辈。后续议程便在一种表面恭顺、内里暗潮汹涌的氛围中推进。
户部尚书出列,奏报今岁灵粮入库及各地灵脉产出概况:
“启奏陛下,今岁南三道风调雨顺,上等‘白玉米’入库计三百万石,同比增益半成。然,北境二州受‘九幽寒气’的侵扰略有减产,需酌情调拨库存平抑各州郡供需。另,东海‘潮汐灵眼’今年喷发的癸水精粹较往年锐减三成,恐影响来年水属功法修士用度,臣已行文责成东海镇守使查明缘由,并请工部考量启用备用灵眼……”
皇帝微微颔首,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扣:“准。北境减产的缺口,先从京畿常平仓调拨补足,不可使边镇修士寒心。东海之事,着工部与钦天监联合会勘,十日内给朕一个说法。”
兵部侍郎紧随其后,禀陈边军轮换及军备损耗事宜:
“陛下,西陲‘镇魔司’本年度轮换之期将至,按制需抽调内地三卫精锐补入。其上报法器、战傀损耗清单在此,其中‘破甲诛魔弩’箭矢耗用尤巨,需紧急补充五十万支。此外,北疆‘龙骧卫’呈报,边境一带发现小股不明势力活动痕迹,疑似与塞外麒麟诸部有关,已加派斥候巡哨,提请监天司增拨‘窥天镜’权限,以便详查。”
皇帝目光扫过清单,沉声道:“轮换之事照准,协调兵部办理。军械补充,工部军器监需优先督办,延误者,按军法论处。北疆异动,不可不防,准龙骧卫所请,着钦天监开放部分‘窥天镜’权限,一有确切消息,即刻密报朕知。”
“启奏陛下,关于开启学门经商一事,是否可以商议了?正所谓为学者,治生最为先务。苟生理不足,则于为学之道有所妨,彼旁求妄进,及作官嗜利者,殆亦窘于生理之所致也。士子多以务农为生。商贾虽为逐末,亦有可为者。果处之不失义利,或以姑济一时,亦无不可。”另一位官员上前来,提出了开启广泛经商的特许。
学圣贤的前提是衣食无忧;衣食有虞,则对学圣贤大有妨碍;经商虽然不是学者根本的事业,但借以糊口亦无不可,这是想开学门经商的口子。
高见于是也目光一凛,看了过去。
皇帝则摆了摆手:“商贾近利,易坏心术;工技役于人,近贱;医卜之类,又下工商一等;下此益贱,更无可言者,择业不可不慎,除耕读二事,无一可为者,古人耕必曰力耕,学必曰力学,耕读传家,就可以了。”
既然皇帝已言,那人只好退下。
接下来的事情也是一件一件上报来。
礼部就明年春季祭天大典的仪程、规格及各方使节朝贡安排提请圣裁;工部上报神都外城部分防御阵法年久失修,需动用内帑进行维护……
一应政务,皇帝皆处理得条理分明,决断果决,对各项数据、旧例乃至地方隐秘竟都了然于胸,显见即便在“病中”,也从未真正脱离对帝国的掌控。这番表现,更让群臣心生凛然,不敢有丝毫怠慢。
待诸多议程逐一议定,司礼监高声宣布“退朝”!
山呼“万岁”之声再起,只是这一次,声音中包含了更多的敬畏、震撼与复杂的思绪。
百官依序退出气势恢宏的太极殿。
许多人依旧沉浸在方才的震撼中,三三两两低声议论,目光不时瞥向那御阶的方向。世家一系的官员面色凝重,步履匆匆,显然急需回去与各自家族商议对策;寒门或帝党官员则大多面带振奋,觉得皇权重振,有了主心骨;更多则是神色复杂,小心观察着风向。
李驺方随着人流走出大殿,在白玉广场上略一驻足,便转身,向着并未随大众离去,而是站在廊柱旁似乎在看风景的高见走去。
他来到高见身边,神色复杂,最终还是化作一声轻叹,抬手拍了拍高见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几分难以言喻的唏嘘:
“高见啊高见……陛下这次,可真是……”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最终看着高见,由衷地说道,“多亏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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