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598节
覃隆的身影在剑势被阻的瞬间,由极致的“无”中浮现,重新变得清晰。他脸上依旧是那副冷硬的表情,但那双古井无波的眼中,却难以抑制地掠过一丝极淡、却极深的震撼。
高见缓缓睁开眼,看着指间的剑尖,又看向覃隆,眼神平静无波。
两人对视一眼。
这一眼里,已无需任何言语。
高见看到了覃隆的全力以赴,也看到了他眼中的释然。
覃隆手腕一抖,短剑无声归鞘。
他什么也没多说,对着高见微微颔首,随即转身,大步离去。他的背影依旧冷硬如石,但步伐间,已再无半分迟疑与忧虑。
他知道,凉州确实更需要他。
而神都这片深不见底的浑水,这个男人,或许真的能独自趟过去。
月光下,高见收回手指,庭院重归寂静,只有方才那一声清脆的“叮”响,似乎还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余韵。
高见目送对方离开。
嗯,接下来的事情,就是他一个人应对了。
下面要做的事情是什么呢……
太多线索、太多谜团、太多潜在的敌人如同乱麻般交织在眼前,让高见不得不花点时间,静静地坐在石凳上,将思绪一一梳理。
元律那边,真假难辨,其背后的“伪天”之秘,层次太高,线索又太虚无缥缈,那些惊世骇俗的猜想几乎找不到切实的入手点去证实,暂时只能搁置。
神都的世家,盘根错节,底蕴深厚,如同潜伏在深海下的巨兽。姜家的试探虽戛然而止,但其态度暧昧难明。与其他世家打交道,必然牵扯进无尽的利益交换与权谋算计,非他所长,也非他所愿。即便强行介入,想在短时间内撬动这积累了千百年的庞然大物,无异于痴人说梦。
那现在……该从何处破局?
高见思索着,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石桌上划过。脑海中闪过神都如今的局面:皇帝深居不出,状态成谜;各大仙门态度不明;各方势力相互牵制,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底层暗流汹涌,却始终被压制在冰山之下……
突然,他苦笑一声。
他好像明白为什么神都表面上看去能一直维持着这种诡异的“和平”了。
诚然,这是风起云涌、暗藏惊雷的时代,但……谁又敢真的去点燃那个足以将一切炸上天的火药桶呢?一旦桶被点燃,后续的局势会如何发展,无人能够预料,但那个亲手点燃引信的人,注定要粉身碎骨,成为所有势力共同的靶子。
所以,皇帝在隐忍,世家在观望,太学在沉默,就连那隐藏在幕后的黑手,似乎也在小心翼翼地操控着棋局,不敢过于明目张胆。大家都在等,等一个时机,或者等一个……替死鬼。
所以大家才都不敢打响第一枪啊。
高见缓缓抬起头,望向天空中那轮被薄云遮掩、显得有些朦胧的月亮,眼神逐渐变得锐利,如同淬火的寒铁。
只是……大家都不敢……
于是,高见起身。
衣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身下的石凳仿佛还残留着一丝余温。
他的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犹豫的决绝。
一股无形的、锐利的气息以他为中心悄然弥漫开来,仿佛一柄尘封许久的神兵,正在缓缓出鞘,锋芒虽未彻底展露,却已令周遭的空气为之凝滞。
他敢!
高见起身,迅速飞腾起来,在神都的云海之中穿梭。
不多时,他就已经来到了紫微垣。
“高见,求见陛下。”他如此说道。
第452章 变革开启
高见再度求见皇帝。
再次立于那扇象征着帝国至高权柄的宫门之前。
两旁的金甲门神依旧如同雕塑,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他们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刮过高见的身体.
高见对此视若无睹,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身形如岳峙渊渟,气息内敛到了极致,仿佛与周遭肃穆的环境融为一体。
他没有释放任何气势,也没有流露出丝毫急切,只是安静地等待.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逝。不多时,宫门内传来一阵轻微而规律的脚步声。
一个面白无须、眼神浑浊的老太监再次出现,他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仿佛只是这深宫中的一个影子。
他走到高见面前,微微躬身,用那特有的、带着一丝阴柔尖细却又异常清晰的嗓音宣道:
“皇上有旨,宣高见觐见——”
声音在空旷的宫门前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高见微微颔首,穿过那个地方,没有多言,跟随着老太监,再次踏入了那座深邃如巨兽之口的皇宫。
与上次一般无二,又是一套繁复到令人眼花缭乱的流程。
穿过一重又一重巍峨的殿宇,走过一条又一条回环曲折的廊庑,经过无数明暗岗哨的审视。
这里的空间感再次变得混乱而诡异,仿佛每一步踏出,都并非在寻常的宫殿中行走,而是穿梭于某种以现实为基础、却又超脱其外的玄妙阵法或者说……领域之中。
终于,在经历了仿佛漫无目的的跋涉后,眼前豁然开朗。
他又来到了那座熟悉的、空旷得令人心慌的大殿。
而几乎在踏入大殿的瞬间,那股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再次将他包裹——
“活天”的空气。
每一次吸气,都仿佛能感受到无数细微的、欢欣雀跃的气息顺着鼻腔涌入肺腑,融入四肢百骸。
它们并非死物,而是如同拥有生命的精灵,主动地滋养着他的肉身,体内的气血在这股“活”性的浸润下,似乎变得更加灵动而富有生机,连之前与假冒元律交手留下的些许暗伤,都在以一种缓慢但清晰可辨的速度被修复、抚平。
大殿的尽头,那片无边的黑暗依旧深邃。
隐约可见那道巍峨的身影,依旧端坐在那仿佛承载着整个帝国重量的龙椅之上,隐没在阴影之中,只有模糊的轮廓,散发着如同星空般浩瀚而寂寥的气息。
高见站定,望向那片黑暗。
他知道,皇帝就在那里。
而这一次,他带来的,不再是试探,而是决意打破僵局的锋铓。
空旷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声音的大殿内,唯有“活天”那蕴含着奇异生机的气息在无声流淌。黑暗的尽头,那道巍峨的身影似乎动了一下,低沉而带着一丝回音的话语传来,打破了沉寂:
“爱卿,考虑的如何了?”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在询问一件寻常小事。
高见立于殿下,周身沐浴在那玄妙的“活天”气息之中,脸上却不见丝毫拘谨或惶恐,反而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陛下说笑了,”他语气轻松,仿佛在与老友闲聊,“从来就没有什么考虑,只不过是回去休养一下,稳固修为罢了。”他将皇帝那隐含招揽意味的“考虑”,轻描淡写地归结为个人的修行需要,既未直接拒绝,也未顺势接受,巧妙地维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
“哈哈哈……”黑暗中的皇帝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那笑声在大殿中回荡,竟引得周遭的气息也随之微微波动,“好,朕就喜欢和你这种人说话,看起来,朕之前对你的评价是错的。”
高见眉头微挑,适当地流露出好奇:“哦?敢问陛下之前是怎么评价我的?”
皇帝并未立刻回答,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良久,那带着回音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你是一颗梅树。”
梅树?
高见心中微动,“此言怎解?”
他如此追问。
“梅兰竹菊,有风骨,可远观,清香扑鼻,令人心折。”皇帝的声音平缓,如同在品评一幅古画,“然,其枝干曲折,多奇崛,少堂正。可用以点缀园林,陶冶性情,赏其风姿,品其幽香。但——”
他话语一顿,语气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不可为栋梁。”
不可为栋梁。
梅花傲雪凌霜,于寒冬中绽放,象征着不屈的品格与孤高的气节,花朵幽香清逸,适合欣赏,但若太过靠近,或许会因其孤高冷峻而显得疏离。
但是,栋梁承受重压而不折。梅花虽美,其枝干却多曲折奇崛,不够笔直粗壮,难以作为构建庙堂的核心支柱。高见虽有才能,但性情过于孤直锐利,承担不起“栋梁”之责。
风骨有余,而堂正不足;可欣赏,可利用,甚至可借其“清香”以自饰,但其本性中的“奇崛”、“曲折”与不受掌控的“凌寒独放”,注定了他无法成为支撑帝国庙堂的、规整而可靠的“栋梁之材”。
高见听完,脸上笑容不变,仿佛这尖锐的评价并未对他造成任何影响。他反而顺着话头,饶有兴致地又问:“原来如此。那在陛下心中,何为国之所依,真正的栋梁呢?”
黑暗中的皇帝似乎轻笑了一声,答案脱口而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熟悉的李尚书,李驺方,他不正是国之栋梁吗?”
李驺方!
皇帝竟如此直接地点出了他的名字,并且给予了“栋梁”的评价。
高见听着皇帝对李驺方的肯定,脸上并未露出钦佩或认同,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失望。他轻轻摇头,语气带着某种质疑:
“李尚书那样,就算是栋梁吗?”这话问得有些失礼。
黑暗中的皇帝并未动怒,反而耐心解释:“你与他共事过,应该知晓。若无他在朝中不断斡旋,平衡各方,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门阀,该猖獗到何等地步?正是李尚书呕心沥血,明里暗里不断打压、分化,朝廷的权威,朕的意志,才能够一直勉强压制住世家,维持这表面的平衡与秩序啊。”
高见沉默了一下,不得不承认:“确实如此……”
他回想起与李驺方合作的伊始。正是这位李尚书为了打击、削弱这些地方豪强,选中了当时崭露头角、行事无忌又与世家有怨的高见作为棋子与利刃。
李驺方的目标明确而坚定:压制世家,削弱地方势力,加强中央集权,将所有的权力收归于神都,收归于皇座之上的皇帝。
这份理想与努力,高见是清楚的。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这一切的宏图,都因为皇帝自身那诡异的状态——“怪病”,或者说与现世“阴阳两隔”的困境——而显得事倍功半,甚至有些悲壮的徒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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