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573节
不过,在这个时间点里,高见已经离开了地狱。
离开的方式,说起来倒也简单直接。他没有去尝试穿越裂隙,那是找死,他只不过是从黄泉上去,重新面对了一次“生死之劫”而已。
意识再次被抛入那片虚无的间隙,万千世界在生灭刹那发出的最后哀嚎、不甘的咆哮、归于死寂的冰冷,如同亿万根冰针刺穿神魂。那种直面终极虚无的恐怖,足以让任何心智不够坚韧的存在彻底疯狂。
但高见,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一回生,二回熟。
摸高压电线嘛,习惯就好了。
日夜游神全程旁观,没有阻拦,甚至在某些关键节点,还暗中调动了铁城周边地狱的规则之力,为他提供了一些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顺流”。
对他们而言,只要高见展现出哪怕一丝能够帮助他们摆脱那“规则断裂”带来的、足以令鬼王道心崩灭的恐惧的可能性,他们便愿意付出代价,与任何存在合作,出卖任何东西。
高见知道这点,但不置可否。
反正他自己不会这么做。
总而言之,凭借锈刀之力与二次穿越的“经验”,高见成功地脱离了近边地狱的束缚,他再次出现在那熟悉的、弥漫着荒凉死寂气息的古战场——那处连接阴阳的黄泉裂隙之畔。
浑浊的黄泉水微微荡漾,高见的身影从中缓缓浮现,踏上了阳世坚实的土地。
周身还萦绕着淡淡的地狱阴气与穿越生死劫后的虚无感,但他深吸一口阳世带着硝烟与腐朽气息的空气,眼神已然恢复了惯有的冷厉。
地狱之行暂告一段落,但阳世的纷争,显然才刚刚开始。
他一路穿行出去,身形在古战场弥漫的淡淡死气与荒芜石砾间若隐若现。
令他略感意外的是,远处原本黄泉裂隙所在的区域边缘,竟然还有镇魔司的人马在驻守。算算时间,他进入地狱已近两月,本以为此地早已被放弃,没想到还能看到人影。
只见镇魔司在那里设置了一个临时的卫所,以粗大的原木和夯土构筑起简易的围墙和瞭望塔,规模不大,约莫驻扎了一个百人队。
此刻正值饭点,炊烟从营地里袅袅升起,为这片死寂之地增添了几分突兀的生活气息。
顺风传来些许士兵插科打诨的喧闹声,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以高见如今异常敏锐的感官,能清晰地捕捉到里面的对话内容,无外乎是一些关于伙食、操练或是家乡的闲聊。
略一感知,他便摸清了营地内的大致实力。
一个三境,三个二境,剩下的都是一境的士兵。
高见无意隐藏,身形一晃,便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朝着卫所正门的方向飘落下去。
不偏不倚,他正好落在卫所大门外不远处。那里,一名穿着镇魔司制式皮甲、修为约莫在第一境的年轻士兵,正抱着一个装满了清洗过的野菜的木盆,准备往回走。
那士兵一抬头,猛地看见一个身影突兀地出现在眼前。
“啊!!!!!!”
第427章 解锁
总而言之,大概一刻钟之后,混乱平息,高见被请入了哨所中最大的一处营房,也就是所谓的中军大帐。气氛依旧有些凝滞。
“哈哈,小兄弟,对不住,对不住!”高见看着那个已经换了条干净裤子、但头几乎要埋进胸口里的年轻士兵,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试图缓解尴尬。
那士兵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稚嫩,体格在常人中也算得上魁梧健壮,显然是十里八乡选拔出来的好苗子,这才能加入镇魔司。
只是此刻,他满脸涨得通红,身体微微发抖,在高见面前,先前那失禁的丑态和此刻直面高见所带来的无形压力,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根本抬不起头。
不过,少年人的心性,面对远超理解范畴的存在,如此失态倒也情有可原。
高见收回手,目光扫过营帐内集结于此的所有人——从那位气息最为浑厚、面色凝重的中年队长,到那几位眼神锐利却难掩惊疑的二境军官,再到门外影影绰绰、屏息凝神的普通兵士。
无一例外,所有接触到他目光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微微垂下了视线,或偏移开目光,不敢与他对视。
这并非出于礼貌或纪律,而是源自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反应。
高见的身上,真真切切地笼罩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魄。那并非刻意散发的威压,也不是杀气,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差异感。
若非要形容,就好比一群在草地上安然食草的兔子,忽然嗅到了风中带来的毁灭气息。
不需要看到具体形态,那股气息本身,就足以让它们的血液瞬间冰冷,四肢僵硬,本能地想要蜷缩起来,降低自身的存在感。
此刻,营帐内的镇魔司官兵,便隐约体会着类似的感觉。
站在那里的高见,看似与常人无异,甚至脸上还带着随和的笑意。
但在他们的感知里,那具看似寻常的躯壳之下,仿佛栖息着一头极度危险的深渊。
他的每一次呼吸,眼神的每一次转动,甚至只是站在那里,周身都仿佛萦绕着一种无形的“场”,让周围的空间都变得粘稠而沉重。
那是经历过两次世界生灭之意冲刷而不灭的沉淀,是于地狱鬼王面前窃取神韵而不惊的从容,是手握锈刀、内蕴生死劫韵而自然外显的一丝特质。
高见此刻的神意显露在外,便有一种生命压制的感觉,并非兔子和顶级掠食者之间的关系,毕竟兔子还能跑,而是一种
他们依旧是依托于这片天地规则生存、挣扎的“芸芸众生”,而高见,却已在某种程度上,亲手触摸过那导致万物归虚的“界限”。
这种经历,无形中在他身上烙印下了一丝“超然”与“危险”的印记。
高见看着眼前这些连大气都不敢喘的镇魔司官兵,心中若有所悟。高见心中了然。自己如今的提升太过迅猛,且道路与神朝固有的修行体系截然不同,仿佛是在荆棘丛中硬生生踏出了一条无人走过的野径。这使得他很难用传统的“境”来界定自身实力,更无法凭借现有知识判断根基是否稳固。
那若有若无、却让这些镇魔司官兵本能畏惧的气魄,根源在于他神意之中深深烙印的“生死劫韵”。两次窥见世界生灭之意,尤其是第二次主动引动穿越,使得这股意境如同尚未完全冷却的烙铁,炽热而危险,以至于以他目前对神意的掌控,竟无法将其完全收敛内藏,自然外显,便形成了这种压迫。
想要确切知晓自己如今走到了哪一步,拥有了怎样的力量,依靠神朝现有的典籍或旁人的评判都已不可靠。
惟一的办法,或许就是亲身去“验证”——找合适的对手,实实在在地打上几架,在实战中感受、衡量、校准自身的力量。
唉……
他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自己的修行之路,愈发与这个世界的常规范式格格不入了。
这既是机遇,也是无人可指引的孤独与风险。
意识到这点后,高见不再纠结于自身气息的外露,转而向眼前的军官吩咐正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通知镇魔司主力,可以回防沧州了。另外,”他顿了顿,问道:“司马大人现在如何了?”
那军官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与愤懑,沉默了一下,才低声道:“在您进入地狱之前,司马大人就被沧州那几个世家联合施压,以‘协防’之名,强令他前往古战场另一处新发现的、据说不太稳定的黄泉裂隙镇守……至今,还未归来。”
高闻听,眼神微冷。
什么镇守,分明是软禁。
这必然是水家主导的沧州世家集团,为了排除异己,强行将司马调离权力中心,甚至可能存了借刀杀人、让司马陨落在黄泉裂隙的心思。看来,水家对沧州的掌控力,依旧不容小觑,竟能逼迫一州镇魔司主官就范。
还好,水家老祖和王罡,都已被他斩于地狱之中。
这个消息,反而让高见心中一定。
最大的威胁已除,剩下的不过是扫尾工作。
他不再耽搁,立刻对军官下令:“传令下去,就说司马大人不日将回归沧州,主持大局。稳定军心,恢复各地防务。”
“是!大人!”军官精神一振,立刻领命。高见的回归和他带来的消息,无疑是一剂强心针。
吩咐完毕,高见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消失在营帐之中。
下一刻,他便出现在哨所之外,辨明方向后,朝着军官所说的那处黄泉裂隙所在,疾驰而去。
他要去将司马带回来。
一方面,司马是他在沧州为数不多可称盟友的存在,于公于私都应施以援手。另一方面,他也想看看,那所谓的“不稳定黄泉裂隙”,以及可能盘踞在附近的、沧州世家留下的“看守”,能否作为他验证自身实力的第一块“试金石”。
心念间,高见已然抵达了那处军官描述的地点。
他甚至略微估算了一下自己疾驰的距离,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个念头,与地狱那动辄需要跋涉数日、范围广阔到令人绝望的尺度相比,神朝的地盘,至少在沧州境内,似乎……意外的有些“小”。
几个时辰的全力赶路,便已横跨了相当的距离,抵达了目标。
自己变强了啊。
不过,落到地上,眼前的景象却与他预想中的险地或是森严监牢截然不同。
此地看上去平平无奇,只是一片古战场常见的荒芜丘陵。
唯一的不同,便是一道浑浊、死寂的黄泉支流,如同大地的丑陋伤疤,从一处地缝中缓缓渗出,流淌范围不大,但散发出的阴寒死气却凝而不散。
一道散发着晦涩波光的阵法,如同锁链般环绕着这段黄泉支流。阵法纹路复杂,引动着天地灵气,其核心作用赫然是在汲取一股强大的气血之力,以此压制黄泉,防止其中的死灵怨魂溢出。
但高见只看了一眼,眉头便紧紧蹙起。
这阵法,的确是在镇压黄泉,防止死灵泛滥。
可同时,它也在通过导引,将黄泉,源源不断地导向那股被汲取的气血之源!
这根本就不是单纯的镇压,而是以黄泉为磨盘,以阵法为传动,在缓慢而坚定地消磨、炼化被困在阵眼之中的那位强者!
名为镇守,实为囚杀!
此阵之歹毒,在于它巧妙地制造了一个两难困境:若想救人,必先破阵;而一旦破阵,失去压制的黄泉支流瞬间就会暴动,死灵潮涌而出,为祸一方。
届时,救人之举反而会酿成大祸。
让人填了黄泉,防止死灵暴动,又可以将人镇压在里面,一下就解决两个麻烦。
“两害相对,借力打力……还真是,沧州世家一贯的阴损做派。”高见眼神冰冷,心中已有定计。
他身形一动,如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径直朝着那光芒流转的阵法核心落去。
阵法核心处,盘坐着一个身影。周身雄浑的气血正如开闸的洪水般被阵法强行抽离,更不断承受着黄泉死气的侵蚀,但他腰背依旧挺得笔直——正是沧州镇魔司司马,一位真正的九境武夫。
在阵法外围,还有几名身着世家服饰、气息约在七境左右的修士,在“协助”维持阵法运转,实则眼神警惕,目光不时扫过阵中的司马,其“看守”的职责不言而喻。
高见的突然降临,完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阵法光芒之中,身形稳定,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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