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564节

　　他并未抬头，却仿佛“看”着上方。厚重的、翻滚着气泡和恐怖热量的岩浆层完全阻挡了视线，但在他感知中，外面的情形却清晰得不可思议。

　　众所周知，在神朝的修行体系中，并没有“神念”这种玄乎其玄、能无视距离介质直接扫描万物的概念。

　　高手过招，依赖的是超越常人的感知。

　　感知说来奇妙，实则并未超脱生物感官的范畴，不过是将五感锤炼到极致，再辅以对能量流动、气血波动、杀气敌意的敏锐直觉罢了。

　　目力极佳者，可遥视百里外飞鸟翎羽；

　　耳力超凡者，能聆听数里外落叶飘零；

　　嗅觉敏锐者，可分辨风中传来的极其细微的气味，追踪索敌；

　　皮肤感知入微者，能察觉气流最细微的变化、能量辐射的强弱。

　　就像是，海中鲨鱼能嗅到百里外一滴血的味道，而巨鲸能通过低频声波跨越深海数百里的范围进行沟通。

　　这就是单纯感知的敏锐。

　　十境高手，其五感之伶俐，更是远超这些自然界的佼佼者。

　　听闻百里、嗅辨八方，不过是等闲之事。

　　但这一切的前提，终究是要‘有东西’撞击在你的感官上。

　　光需要时间传播，气味分子需要空气流动承载，声音需要介质震动传导……若没有这些“信使”将信息送达，再敏锐的感官也是徒劳。

　　一颗十光年外的星星，在其光芒抵达前，你目力再好也看不见。一滴百万里外的鲜血，在其气味分子随风飘来前，你嗅觉再灵也闻不到。

　　正因如此，王罡才会选择亲身潜入这熔岩湖。因为高见藏身湖底，光线被阻隔，气味被高温和硫磺味掩盖，声音在粘稠岩浆中难以传播，在上面的话，根本无法通过常规感知锁定其具体位置。

　　但此刻，高见盘坐于湖底，心灯自照。

　　那盏悬于识海、历经生死磨砺、吞食了那生死之劫的魔怪的力量、又得药王灵参磅礴生机滋养的心灯，此刻散发出的光芒，突破了某种常理的界限。

　　它不再仅仅照亮识海，其“光芒”竟似能穿透肉身的束缚，无视外界物质的阻挡——厚重的岩浆、沸腾的湖体、乃至空间的距离——直接将外界的“景象”投影到了他的心湖之中！

　　这不是通过眼睛看到的光，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声音，不是通过鼻子嗅到的气味，也不是通过皮肤感受到的温度和震动。

　　这是一种更直接的“感知”。

　　仿佛心灯之光所照之处，万物的“存在”本身，就直接映照了进来。

　　王罡破开湖面坠下的轨迹、他周身那炽盛如小太阳般的气血狼烟在心灯感知中如同黑暗中的火炬、他下沉时搅动的岩浆流、甚至他脸上那冷峻而警惕的表情、他肌肉微微绷紧准备随时发力的状态……所有这一切，都如同高清画面般，分毫毕现地呈现在高见的“心”中。

　　清晰，冷静，全方位，无死角。

　　‘原来如此……’高见心中明悟。‘这心灯照耀，或许……就是真正的‘神念’吧。’

　　一种超越了传统五感、无需介质传递、直接洞察真实的感知能力！

　　此刻，他躲在熔岩湖底这绝佳的庇护所内，却对外界入侵者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

　　而王罡，这位强大的十境武夫，却如同一个落入了陷阱的猎物，虽然强大无匹，却对猎手的位置和意图一无所知，只能依靠最原始的方法一步步搜索。

　　攻守之势，在这一刻，因为心灯这不合常理的感知能力，发生了微妙而致命的逆转。

　　高见缓缓握紧了手中的锈刀，刀身在炽热的岩浆中依旧冰凉。他调整着呼吸，将体内那澎湃的药力和新生的气血收敛到极致，如同最耐心的猎人，等待着最佳的攻击时机。

　　王罡正在下沉，不断靠近。

　　就在王罡如同深海潜蛟般沉入熔岩湖底，以其感知仔细搜寻高见踪迹之际——

　　一个看似不起眼的、标准的神朝制式丹药瓶，正缓缓地在炽热的岩浆中软化、变形，最终彻底熔化。

　　这种瓶子能量产，抗摔、密封性好，能有效保持药力不散，硬度也足以应对一些战斗之中的磕碰。

　　但在这足以融化金石的地狱熔岩湖中，它终究只是凡物，支撑了不到五个呼吸的时间，便化为了一滩滚烫的琉璃状液体，旋即被岩浆流卷走。

　　而就在瓶子熔化的瞬间，一小团殷红的鲜血从中飘散了出来！

　　正是高见自己的血！

　　鲜血一出，那独特的、属于高见的生命气息和气血味道，在这相对“纯净”的熔岩环境中，如同在黑暗中点燃的灯塔般醒目！

　　王罡的感知何其敏锐？远超深海鲨鱼！

　　几乎在鲜血飘散出的刹那，他那如同雷达般扫视四周的皮肤感知和气血感应就瞬间锁定！

　　“找到你了！”王罡心中厉喝，根本来不及细想为何血液会单独出现，战斗本能已驱使着他朝着血液来源的方向，毫不犹豫地、倾尽全力地一拳轰出！

　　轰隆隆！！！！！

　　即使是在这粘稠厚重、阻力巨大的熔岩湖底，十境武夫的含怒一击也爆发出恐怖绝伦的威力！拳劲爆破，形成一个巨大的真空冲击波，将周围几十里的岩浆猛烈排开、挤压、震荡！湖面之上，顿时掀起了高达百丈的熔岩巨浪，如同海啸般向着岸边拍打而去！

　　然而，这一拳，打了个空。只击碎了那团迅速被高温蒸发的血雾。

　　而就在王罡出拳、造成湖底巨大动荡、所有感知都被自身拳劲和混乱岩浆流干扰的这电光火石之间——

　　高见动了！

　　他之前如同磐石般蛰伏不动，就是因为深知王罡感知的可怕，任何细微的动作引起的熔岩流动，都可能被对方皮肤捕捉到，从而导致暴露。

　　但现在，整个湖底都被王罡自己那一拳搅得天翻地覆，巨大的波涛和混乱的能量流完美掩盖了一切细微动静！

　　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信息差！

　　王罡以为凭借血液找到了高见真身，实则那只是诱饵！王罡以为高见仍在湖底某处隐藏，实则——

　　高见将身法催动到极致，却并非攻向王罡，而是如同一条融入岩浆的游鱼，逆着那巨大的冲击波和向上翻涌的熔岩流，以惊人的速度朝着湖面疾冲而去！

　　心灯照耀，为他清晰地指引着最快捷、阻力最小的路径，完美地利用了王罡自己制造出的混乱作为掩护。

　　王罡一拳落空，立刻意识到上当！但湖底的混乱状况让他的感知出现了极其短暂的空白区间！

　　就是这刹那的间隙！

　　哗啦——！！！

　　一道身影破开翻滚的熔岩巨浪，从湖中心冲天而起！

　　不是王罡，而是——高见！

　　他浑身缭绕着尚未滴落的炽热岩浆，肌肤却闪烁着宝光，眼神锐利如刀，速度快得如同一道逆射的流星，目标直指——岸边那群正因为湖面突变而惊疑不定、阵型略显散乱的八境九境修士！

　　擒贼先擒王？不，此刻王罡才是最强的王，根本不可能打得过，但是，先剪除其羽翼，制造更大的混乱，才是生机所在！

　　高见，根本没有选择在湖底与状态完好的王罡硬拼，而是利用对方的思维盲区和自身心灯的优势，打了一个漂亮的时间差和信息差，直接将战场拉回了岸边！

　　岸边的水无涯等人，只见湖面炸开，一道身影疾射而出，直扑他们而来，待看清是高见时，无不是脸色剧变！

　　“小心！！”一位九境的惊呼声刚刚出口。

　　高见的锈刀，已然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斩到了众人面前！

　　却见水无涯走到前来，挥出袖子，突然挥出了红尘万丈！

第419章 斩业

　　高见破湖而出，其势如雷霆，直扑岸边那群因熔岩湖剧变而心神震荡的世家高手！

　　锈刀扬起，带着决绝的杀意，首先要斩向的便是那情绪最不稳定、似乎最好突破的同家老祖！

　　然而，水无涯岂会让他如愿？

　　就在高见身形刚动、杀意锁定的刹那，水无涯眼中寒光一闪，一直藏于袖中的左手猛地挥出！

　　他挥出的，并非什么法宝兵器，也非凌厉术法，而是一片看似虚无缥缈、却又仿佛蕴含着人间百态、万家灯火的朦胧之气！

　　其色浑浊，似灰非灰，似黄非黄，其中仿佛有无数细碎的声音在呢喃、欢笑、哭泣、祈祷、咒骂……

　　正是他苦心收集炼化的——“红尘万丈”！

　　自古有言，修行有成者，遣泰山轻如芥子，携凡夫难脱红尘。

　　搬山填海虽难，但神通足够，并非不可为。但若要携一凡夫超脱，却等于是牵联上了其所有的因果业力，牵扯之重，难以估量，故修行者多避世清修，或以拂拭心尘，以免深陷其中，故而法器之中便有‘拂尘’这么一个东西。

　　炼气士精舍之内，窗明几净之外，尚有图书古董、器玩摆设，无一不忌浮尘沾染，需时时洒扫拂拭。

　　红尘掺物，则物物皆受其蒙尘，连栋梁榱桷之间亦生障翳。物犹如此，红尘杂心，道心岂能不浑？修行者若堕落红尘孽海，恐怕真就是永世难超脱。

　　当然，此说肯定是有夸大之意，毕竟，整个世间，无数修行者，谁又能真正脱离红尘？大家其实都在其中打滚，虽然脱出不得，但也不见得有多难受。

　　只不过，水无涯却从这些说法之中，悟出了一门绝技。

　　寻常修行者，即便身在红尘，牵连也有限。

　　一凡夫，相识者不过十数人，牵挂事不过寥寥。一修士，交际广些，也不过千百之数，且多是泛泛之交。因此，红尘因果对其牵扯不深。

　　水家平日高高在上，极少直接插手沧州俗务，皆假左家之手，其深层目的之一，便是为了隔绝自身与底层红尘的直接因果，只做一个隐于幕后的收割者。

　　而这隔绝与收割，都是为了今日！

　　水无涯平素里通过水家间接统治沧州，所经手的每一份田租契约、每一桩商贸往来、每一次纠纷调解、甚至每一缕对水家的敬畏或怨恨之念……都被他以炼气士的秘法，悄然收集、淬炼，化作了这袖中万丈红尘之气！

　　一个人的红尘丝线微弱，一村一镇的红尘亦可忽略。

　　但一州之地，数千万乃至于上亿凡民、无数修士日积月累产生的生活之重、愿望之执、因果之缠汇聚在一起，那便是足以压垮神佛的万丈红尘！是能将那些超凡存在拖入凡俗深渊的可怕力量！

　　“红尘障目，万丈缠身！落！”水无涯冷喝一声，那一片朦胧浑浊的红尘之气，如同泼天巨网，又如同决堤洪流，瞬间罩向疾冲而来的高见！

　　高见只觉眼前一花，并非受到实质攻击，也未被能量冲击，但一股难以形容的、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重量”骤然加身！

　　这重量并非物理上的，而是源于因果，源于牵挂，源于尘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