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551节

　　而具体修炼法门，则是，以心即斗枢，气即群星。吾身之气，四肢百骸，原是贯通。不要十分着力，于此锻炼识神，断除妄见，识神上影响涉猎，将自身飘荡宇宙之外，因空体空，忘置躯壳中含之空。

　　高见明悟，此法并非强行运转枯竭的精气，而是将心念视为中枢北斗，将体内残存的、散乱如星辰的微末气息自然贯通。不刻意，不强求，借此法门来锻炼那后天思虑的“识神”，断除虚妄之见，让意识仿佛超然物外，体悟虚空，忘却这具沉重伤躯的束缚。

　　他依循法门，不再试图调动那根本不存在的精气，而是将所有意识集中于“心”——，那一点灵明不昧的真性所在。渐渐地，他进入了某种物我两忘的定境，周身撕心裂肺的疼痛似乎也变得遥远起来。

　　就在这极致的静定中，奇异的变化发生了。

　　高见沉寂的身躯周围，竟逐渐显露出淡淡的光芒来。这光芒并非肉眼可见的物理之光，而是一种唯有灵性存在或特殊天眼方能窥见的——神光。

　　关于神光，昔日有一典故：

　　有老学究夜行，忽遇其亡友。学究素来刚直，也不害怕，问：“您这是去哪？”

　　亡友答：“我如今在冥府当差，要去南村勾摄魂魄，正好同路。”于是两人同行至一破屋前。鬼吏说：“这是文士的屋子。”学究问何以得知。

　　鬼吏道：“凡人白昼奔波营营，性灵被遮蔽。唯有睡时一念不生，元神清明朗彻，胸中所读之书，字字皆会吐出光芒，自百窍而出，其状缥渺缤纷，烂如锦绣。学问深厚，青史留名者，神光上冲霄汉，能与星月争辉；次一等的光芒数丈，再次等的数尺，依次递减，最差的也如萤火虫般能照亮窗户。这种光芒人看不见，唯有鬼神能见。这屋上光芒高七八尺，所以知道是文士居所。”

　　学究于是问：“我读了一辈子书，睡着时光芒有多高？”鬼吏嗫嚅良久，才道：“昨天经过您的学堂，您正午睡。看见您胸中有高头讲章一部，墨卷五六百篇，经文七八十篇，策略三四十篇，字字都化为浓黑烟雾，笼罩在屋顶上。学生们的诵读声，都像是从浓云密雾中传来，实在没看见一丝光芒，不敢胡说。”

　　学究听后怒斥鬼吏，鬼吏大笑着离去。

　　这虽是笑话，却道明了神光乃元神本性、心性显化之奥妙。

　　而此时，高见身周显现的神光，初时仅有七八尺，如同那破屋文士。

　　然而，这光芒并未停滞。

　　他读书不少，心思更是透明，此刻心神愈发澄澈空明，那光芒竟开始节节攀升！

　　光芒突破一丈、两丈……如同积蓄了足够力量的泉眼，喷薄而出！

　　四五丈！

　　神光灿然，虽不及上烛霄汉之境，却也已远超寻常文士，在这幽暗死寂的地狱裂缝深处，宛如一盏悄然点燃的明灯。

　　这光芒，非精气所化，乃是他元神真性、意志心念的直接显化！它穿透了肉身的重伤与枯竭，在这绝对的困境中，为他开辟出了一条前所未有的道路。

　　神光映照之下，他心脑之间那缕冰冷的魔气痕迹，似乎也微微颤动了一下。

　　高见确实是个极其热衷学习、善于钻研的人。这神光，虽借文士典故阐明，却并非读书人专属，更与天神无关，它本质是“心神之光”，是每一个智慧生灵其思维深度、专注程度与心性修为的直观映照。

　　凡人所思所想，所执所念，皆会在这玄妙的层面留下痕迹，显化为光。

　　读书明理，格物致知，因深入思考而灵台清明，故神光璀璨。学习，确实是系统性地锤炼心智、增添神光最有效的途径之一。

　　然而，绝非唯一途径。习武练功，臻至化境，一招一式皆蕴含神意，其心志之坚、感悟之深，同样能焕发强烈神光。

　　匠人钻研技艺，于方寸间追求极致，心神沉浸其中，亦有点点灵光闪耀。乃至各行各业之精英，但凡对其领域投入极致的热忱与不懈的磨砺，心无旁骛，精益求精，其心神之光便会在无形中积累、显化。

　　寻常人神光不显，是什么做什么都不深，学习不求甚解，及格就行，练功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神光自然不显，心念散乱，凡事浅尝辄止，心志未曾得到真正的锤炼与凝聚。

　　而那些天生聪慧、悟性超绝之辈，即便看似慵懒，其思维活跃，灵性天生，亦常有神光乍现，此为天资。

　　高见，便是这等天赋异禀之人。

　　更难得的是，他绝非仅凭天赋。无论是读书学习的时候刻苦攻读，还是穿越后于武道修行上的亡命拼搏，他都投入了惊人的专注与努力。

　　每一次生死边缘的感悟，每一次对力量本质的思索，都在无形中锤炼着他的心智，打磨着他的元神。

　　此刻，在这绝境之中，《心灯照影经》如同钥匙，打开了他体内那早已积蓄深厚、却始终未曾被真正引动的宝库！

　　他的神光，岂会仅仅停留在四五丈？

　　光芒继续暴涨！

　　五丈、六丈、七丈……十丈！

　　还在继续！

第408章 道韵

　　神光冲破了地底裂缝的束缚，如同无形的光柱，贯入上方昏暗的地狱天空！

　　《心灯照影经》的运转并未停止。

　　神光越盛，他的心念越是通透空明。

　　功法真意自然流转，他不再试图去“修复”身体，而是将心神彻底沉浸在那不断膨胀的神光之中，仿佛神意化为了那盏不断变亮的心灯，意识超然于物外，俯瞰着这具破损的皮囊。

　　神光浩荡，如天河倒卷，冲刷着锈刀的每一寸班驳。高见沉浸在这种以心神直接干涉外物的新奇体验中，但内心深处，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古怪感。

　　说实在的，他感觉有点奇怪。

　　他明明是个武者，根骨资质不凡，最初的道路乃至最熟悉的领域，都应是锤炼肉身，打熬气血，追求那一力破万法的刚猛。

　　可阴差阳错，一路走来，他最突出、最屡建奇功的，偏偏是这看似虚无缥缈的“神意”。

　　无论是勘破众多招式的洞察力，还是自己的战斗意志，乃至操控魔气、引动幻觉，核心都是远超同阶的强大神意。

　　而现在，得了这部《心灯照影经》，他这最强的方面，似乎又被加上了一个恐怖的增幅器！这功法简直像是为他量身定做，无比契合他那经过诸多东西洗礼、又历经生死磨砺的复杂心智。

　　说是诸多，那可是真多啊……

　　本身他的心湖就又大又宽，又被鬼子母神增幅，有佛光普照，凝聚神意之后又饱受淬炼，更是直接在欲界面临魔气……

　　这么多东西，让他的神意，在此刻抵达了一个诡异的水平。

　　高见甚至觉得，自己现在肉身直接死掉，神魂都能够长久存在，不会直接死掉，哪怕被阳光直射也不会有问题。

　　最关键的是，随着心灯神光愈发璀璨，照亮识海每一个角落，一件被他深深埋葬、几乎遗忘的恐怖事物，竟被悄然触动了——

　　那是在穿越地狱，坠入黄泉的刹那，他直面那浩瀚无尽的“生死之劫”时，凭借锈刀的神秘联系，强行读取、吸纳而来的丝丝缕缕“神韵”。（详情见第三百九十七章）

　　那些神韵，并非具体的知识或记忆，而是无数世界在最终崩灭消亡时，亿万万生灵最后的恐惧、绝望、不甘、释然……以及世界本身法则崩溃产生的终极“余响”和“回音”。

　　其信息量庞大到无法理解，其蕴含的负面情绪和毁灭意境更是恐怖。

　　高见当时仅是惊鸿一瞥，就感觉自己的神魂几乎要被同化、湮灭，他凭借莫大毅力和锈刀带来的绝对平静的心湖，才将这些危险至极的神韵强行剥离、压缩、封印在识海的最深处，视为绝对不可触碰的禁区，觉得这辈子都可能无法去解析，甚至希望永远遗忘。

　　这些神韵，就像无数颗浓缩了终极绝望与毁灭的恐怖炸弹，被深埋在一个漆黑的、被层层意念封锁的窟窿里。

　　然而此刻，心灯的光芒无远弗届，无微不照。

　　它并未强行突破那封印，却温柔地、透彻地照亮了那“黑窟窿”的外层。

　　使得高见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了那封印的表象，感知到其下那令人心悸的、混沌而庞大的海洋。虽然依旧无法窥探内部详情，但那存在本身，已被心光标注了出来。

　　这种感觉异常奇妙。

　　就像一颗毒性猛烈到触之即死的蜡丸毒药，原本被丢弃在角落蒙尘，无人敢碰。

　　现在，却有一束光精准地打在它身上，不仅让你看清了它的外形，甚至……那蜡壳仿佛在心光的照耀下，变得微微透明，让你能隐约看到内里那一点点令人心悸的色彩，更离奇的是，竟有一丝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形容的气息，透过蜡壳，极其缓慢地渗透了出来！

　　这一点点泄露出来的“生死之意”，纯粹，不带任何具体的毁灭场景或疯狂意念，其中甚至都没有什么信息，仅仅是完全的‘情绪’。

　　所以，它一出现，就被周围浩瀚温暖的心灯神光自然而然地接纳了。

　　只一瞬！

　　高见的意识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猛地向下沉坠！

　　他仿佛看到了星辰的诞生与湮灭，看到了文明的兴起与衰亡，看到了草木一秋、蜉蝣一日的短暂与绚烂，也看到了山脉隆起、沧海桑田的漫长与恒定……生与死，成与住，坏与空，这些对立的概念在心灯的映照下，不再是恐怖的表征，而化为了宇宙间最自然、最根本的呼吸与脉动。

　　这个场景，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他原以为《心灯照影经》只是淬炼神意、提升灵觉的辅助法门，却未曾想，这“心灯照影”四字，竟真有其神妙——它真的能洞彻识海一切，包括他自己设下的、意图永久封存的禁忌之物！

　　而且，更神奇的是，这些泄露出来的神韵，剂量被控制得“刚刚好”。

　　多一分，恐怕会立刻引动封印反噬，将他拖入万劫不复的毁灭幻境；少一分，则可能毫无效果。

　　此刻这一丝丝，恰好处于他能以如今的心灯境界勉强承受、并从中感悟的临界点！

　　仿佛这《心灯照影经》，天生就是为了帮助修行者安全地接触、理解和消化这类极端恐怖、涉及世界本源生灭的“大道残韵”而存在的！

　　实际上，也没错。

　　小巴，身为欲界四品，他的感知层面远超高见想象。

　　在高见神念降临、魔气贯连心脑的短暂瞬间，小巴或许就已然“看”到了高见识海深处那被强行封印、却又与高见本源隐隐相连的恐怖“生灭之意”。

　　只不过，在小巴的认知中，这位能稳住欲界崩坏、持有无上重宝的“先生”，身上携带一些世界生灭的恐怖气息，那不是理所当然吗？先生索要一部功法，定然不是为了简单的提升修为，必然是为了更巧妙地处理这些危险至极的“大道残韵”！

　　这功法必须足够精妙，能引动心灯，又必须足够“安全”，控制在先生当前状态能处理的极限范围内，既要有效，又不能僭越，以免触怒先生或其背后的存在。

　　他以为高见知道这功法的真正用途于此，所以小心翼翼地将一切都安排好了——功法的特性、传输的剂量、甚至可能隐含的引导，都计算得恰到好处。

　　高见却以为小巴不知道自己有这玩意，单纯只是给一部突破七品的普通功法。

　　所以，最后就阴差阳错，凑了这么个巧！

　　这一瞬，高见的神智落入那泄露出来的一小部分生灭之意中，非但没有被其蕴含的恐怖毁灭意志吞噬，反而在心灯的护持下，保持着一丝清明的“抵抗能力”和“观察距离”。他就像一个带着特殊护具的潜水员，终于得以安全地潜入深海，亲眼目睹那壮丽而危险的奇景，而不是被瞬间压垮或同化。

　　但高见不知道啊。

　　他只觉得，自己本来修行的好好的，突兀的一下一脚踩空，整个人突然落到下面。

　　“遭——”

　　他心中一惊，想要稳住身形。

　　就在他落入生灭之意之中的时候……

　　忽见生灭混沌中，一物骤现。

　　其形硕大无朋，塞塞乎充溢视野，不知几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