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549节

　　地狱边缘再次恢复了它亘古不变的死寂与荒凉。

　　而在四五里之外，一处裂缝深处。

　　高见的身体卡在狭窄的岩缝中，浑身是血，气息微弱到了极点，几乎与死人无异。他的意识沉入无边黑暗。

　　唯有他的右手，仍死死握着刀柄——

　　但他还活着。

　　他的意识彻底沉入了无边的黑暗，仅剩一点微弱的真灵在寂灭的边缘摇曳。

　　唯有他的右手，仍如同焊铸般死死握着那柄冰冷沉重的锈刀刀柄。

　　方才，他挥出的那最后一刀，倾注的并非残存的气力，而是欲界魔气。

　　这魔气不伤肉身，不毁神魂，专蚀感知，勾动心魔。

　　于无声无息间，将日夜游神那因漫长守候而早已麻木，又因贪婪而泛起波澜的道心，拖入了一场他们自身力量共同构建出的、逼真无比的幻境。

　　他以自身为饵，以魔气为引，点燃了神灵心中的杂念，换来了一线渺茫到极致的生机。

　　他赌对了。

　　魔气带来的幻觉，让他成功逃生。

　　代价是，本就油尽灯枯的他，神魂彻底透支，陷入了不知能否醒来的沉睡。

　　裂缝深处，死寂笼罩。

　　高见嵌在岩层中，唯有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心跳证明他尚未彻底死去。

　　那缕引动幻觉、救他于绝境的欲界魔气，并未因施术成功而消散，反而如同拥有生命的幽暗藤蔓，丝丝缕缕地缠绕在锈迹斑斑的刀身之上，继而透过他紧握刀柄的右手，悄然渗入掌心。

　　剧痛与重伤使得他身体的防御机制几近崩溃，对这外来异气的侵入毫无抵抗之力。

　　魔气顺着他枯竭的经脉逆流而上，它不走寻常精气循环之路，却仿佛被某种本能牵引，径直钻向他生命的核心——心脏。

　　魔气触心，并未带来破坏，反而像一滴墨水滴入静止的水潭，悄然晕染开来。

　　心脏的跳动似乎凝滞了一瞬，那魔气竟与心窍中一点微弱的灵光产生了诡异的交融。旋即，这股交融后的异力并未停留，而是沿着一条冥冥中存在的、连通心与脑的隐秘脉络，逆冲而上，直贯颅脑！

　　脑中为元神，清净无为，自然虚灵；心中为识神，思虑万千，灵而不虚。此二者，一先天一后天，共主人之神智思虑，乃修行之根本，禁忌之所在。寻常修士，无不谨守心脑清明，严防外魔侵入。

　　此刻，高见从未主动引入己身的欲界魔气，却因缘际会，在他最虚弱的时刻，蛮横地闯入了这方至高禁地，将他的心与脑，识神与元神，都联通了起来。

　　魔气盘踞其中，不再流动，仿佛在这思维的殿堂里扎下了根。

　　昏迷中的高见，身体猛地剧烈抽搐了一下，口中溢出混合着血沫的无意识呻吟。他的眉头紧紧锁起，额头上青筋暴跳，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又像是在进行一场无比激烈的挣扎。

　　他，开始做梦了。

　　在梦中，他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光怪陆离、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地方。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流逝的感觉。

　　视野所及，是不断扭曲、旋转的斑斓色块，它们时而化作狰狞鬼脸，时而变为模糊的过往场景碎片——记忆的碎片被疯狂拉扯、变形，掺杂着毫无逻辑的怪异符号和无法理解的低声呓语。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一条由无数面破碎镜子组成的隧道中飞速穿梭，每一面镜子里都映照出一个个不同的“自己”：有的意气风发，有的垂垂老矣，有的狰狞如魔，有的悲悯如佛……但这些影像都一闪即逝，破碎开来，融入周围混沌的色彩洪流。

第406章 意料之外的遭遇

　　梦境之中，声音也变得极端怪异。

　　有时是绝对的死寂，静得能听到自己思维崩解的声音；有时又是亿万种噪音的混合——亡魂的哀嚎、神魔的咆哮、金属的磨擦、火焰的燃烧……所有这些声音扭曲在一起，形成一种足以逼疯任何清醒意志的疯狂交响。

　　他试图思考，试图弄清楚这是哪里，发生了什么。

　　但念头刚一升起，就立刻被扭曲、打散，如同投入沸水的雪花。魔气在他的心脑之间形成了诡异的回路，让他的思维陷入了一种极度亢奋又混乱无序的状态。

　　理智在崩塌，本能和潜意识被无限放大。

　　恍恍惚惚的梦中，那光怪陆离、撕扯神智的混乱景象竟开始逐渐平息、安定下来。扭曲的色块沉淀为清晰的轮廓，刺耳的噪音消退为背景般的寂静。

　　不一会，高见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环顾四周，却看见，自己并非身处什么不可名状的诡异空间，他发现，实际上他正坐在一间雅致的书房里。

　　面前是一张沉稳的黑檀木桌，桌上摆放着紫铜香炉，一缕淡青色的烟气袅袅升起，散发出宁神静气的檀香，轻轻吸入，便觉先前那几乎要裂开的头痛都舒缓了许多。

　　四周是木质书架，其上卷轴陈列，透着一种古朴的厚重感。

　　神朝的风格……他心中下意识闪过这个念头。

　　吱呀——

　　一声轻微的门轴转动声响起。书房那扇雕花木门被从外面推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穿着普通的灰色布袍，身形看似与人无异，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那里没有眼睛、鼻子、嘴巴，没有任何五官的痕迹，只有一张平滑得令人心悸的肉色面皮。

　　然而，尽管形貌如此诡异，这人身上却散发不出一丝一毫的恶意或凶煞之气，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和与……谦卑？

　　高见瞳孔微缩，紧紧盯着这个无面人。

　　他认识他。

　　昔日，他初次借助锈刀之力，神念意外潜入那神秘的“欲界”时，就曾见过这个无面人。（详情见第一百五十四章）当时，这个无面人一见面就恭敬地称他为“前辈”，语无伦次地恳求他帮忙，反复嘶喊着“梦是真的！梦是真的！”。

　　高见在那般诡异情境下，最终选择了顺其意，承认了“梦是真的”，随后梦境震动结束，无面人消失，只留下一部无需开窍便可直接开启“神关”的逆天功法。

　　正是凭借此法，他才能以六境之身成就“精关”与“神关”两关大宗师范畴，远远超出了寻常修士需要八境甚至十境才能达到的关隘成就。

　　此刻，这个神秘的无面人再度出现，让高见在梦中心神剧震，升起一股极其荒谬却又隐隐觉得并非偶然的感觉。

　　那无面人走进书房后，对高见恭敬地躬身行了一礼，姿态一如上次那般谦卑，用那没有嘴巴的脸发出了清晰而温和的声音：“先生，终于又见到您了。”

　　高见压下心中的波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确实是很久没见了。没想到还能看见你。上次你走得仓促，这次能不能问问，该怎么称呼？”

　　无面人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表达高兴的情绪，回答道：“按照先生你们的习惯，叫我小巴就行了，上次多谢先生救了我们整个世界，所以这次有了机会，我马上就赶过来了。”

　　“按照我们的习惯……”高见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他环顾了一下这间古色古香的书房，“也就是说，现在这个场景，也都是按照我的习惯来的？”

　　他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自己现在的习惯，居然是神朝风格吗？高见还以为会是更……现代的风格呢。

　　穿越前的记忆碎片在心底浮现。

　　自称为小巴的无面人，明显愣了一下，他那平滑的面庞似乎转向四周“看”了看，然后像是明白了什么，抬手轻轻拍了拍。

　　啪。

　　一声轻响，周围的环境瞬间如同水波般荡漾、变幻！

　　古色古香的书房顷刻间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间极富现代感的宽敞客厅：明亮的落地窗，线条简洁的乳白色沙发，玻璃茶几，嵌入式书架上摆着的是精装书籍和一些看不懂的科技产品装饰。

　　桌上那紫铜香炉也变成了一个设计优雅的白色加湿器，上面插着香氛，正无声地喷出带着同样宁神香味的细细水雾，徐徐弥漫。

　　高见愕然地看着这瞬间的场景切换，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小巴那平滑的脸转向高见，虽然看不出表情，但语气似乎带着一丝歉意和努力迎合的意味：“这样……是否符合先生您的习惯了些？”

　　“你……是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的？而且，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个场景的？”高见环顾四周，这现代化的客厅细节逼真，甚至角落里摆放的那个半旧玩偶，都和他记忆深处童年家中的一模一样。刚刚关于风格的自嘲念头，他确信未曾说出口。

　　这里，是他家！是他以前的家！

　　“你会读心？”高见的声音带上了警惕。

　　小巴那平滑的面庞转向他，语气依旧温和：“不算是读心，只是能看见一些比较强烈的、浮于表面的念头而已，对我来说，您的想法就像……水面的涟漪，比较容易被察觉到。”他顿了顿，补充道，“更深层的思绪，我是无法触及的。”

　　“真是可怕的能力。”高见坦言，“能不看吗？”

　　“可以的。”小巴从善如流地应道。

　　但高静等了几秒，并未感觉到任何变化，不禁好奇：“我好像没感觉到什么差别。”

　　小巴解释道：“先生您现在的修为境界和神魂状态，应该是感受不到这种层面的细微感触的。但请先生放心，我已遵从您的意愿，不会再主动去感知您的表层念头了。”他的语气十分诚恳。

　　“修为……”高见捕捉到这个关键词，一个之前被忽略的问题猛地浮现，“哦，对了，你现在是什么修为？”他紧紧盯着对方那没有五官的脸，试图从中看出些什么。

　　“我吗？”小巴似乎叹了口气，语气有些叹息：“唉，已经到顶了，我是四品。”

　　“四品？！”

　　高见一个没绷住，猛地抬头，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骇然！

　　鬼王伽吒唎，那般恐怖的存在，也仅仅是六品！

　　日夜游神给他带来近乎绝望的压力，据他推测很可能只是七品！而眼前这个态度谦和、甚至有些卑微的无面人，竟然是四品？！

　　四品是什么概念？高见无法想象。但他从六品鬼王残留的一丝气意反噬就几乎让自己形神受损便能窥见一斑。

　　那绝对是超越了寻常仙人，屹立于亿万生灵之上，执掌莫大权柄与力量的可怕存在！

　　这样一个存在，为何对自己是这般恭敬甚至堪称讨好的态度？他到底有何图谋？巨大的实力差距带来的不是安全感，而是更深的疑虑和惊悸。

　　似乎是察觉到了高见心中翻江倒海般的惊异与戒备，小巴主动开口解释道，语气依旧恭敬：“先生不必惊疑。区区四品，在茫茫寰宇之中又算得了什么？若是欲界彻底崩坏消亡，我等亦难逃覆灭之劫。是先生您，以一己之力维系了欲界如今的存在，此乃救我等于水火，恩同再造。您的传承来历，我们不敢揣测，更不敢多问。我们身受先生大恩，自当心怀尊敬，竭力报答。”

　　他顿了顿，平滑的面庞微微低下，语气带上了真实的困惑和无力感：“只是……不知道先生您如今身处的地方到底是何等玄奥莫测之地，我们倾尽全力，想要穿梭时空与您取得联系甚至亲身前往，却屡受阻碍，仿佛隔着一重无法逾越的绝壁。如今只能趁着您心神激荡、魔气贯连心脑的短暂间隙，以这幻梦的方式与您相见，却无法真正降临力量帮到您，实在……惭愧。”

　　对方的话语信息量巨大，让高见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欲界崩坏？我维系了欲界？他们无法抵达这里？

　　地狱与上界失联两万多年，天神消失，天地死寂，绝地天通，诸多天人和诸天失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