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533节
在那里,他九死一生,几乎葬身风沙或胡人刀下。但也正是在那片绝望的土地上,他遇到了改变他命运的第一个契机——他结识了那头后来被他称为“瑞瑞”的麒麟瑞兽。
带着麒麟瑞兽的力量和一丝希望,他偷偷潜回沧州,试图反击。
然而,李驺方势力的打压远超想象,他再次遭遇重创,在一次围剿中身受重伤,坠入了波涛汹涌的白山江。
本以为必死无疑,却被暗流卷入江底一处极其隐秘、散发着古老气息的诡异所在。那里似乎是昔日白山江蛟龙一族某个被遗忘的孵化巢穴或是祭祀之地。在那里,他发现了一枚即将枯萎的蛟龙卵,旁边还残留着浓郁的真龙气息和三代水运的精华。
或许是命运的巧合,或许是麒麟瑞兽的引导,重伤的李俊无意间触碰了那枚蛟卵,其体内蕴含的、与麒麟相处后沾染的一丝祥和瑞气,以及他自身那股不屈的顽强生命力,竟意外激活了蛟卵中那本就源于水脉灵气、渴望生机滋养的微弱意识。
蛟卵孵化,一条天生对剑气有着极强抗性、灵智初开的幼蛟诞生,并本能地将李俊视为了最亲近的存在。
李俊借助巢穴中残留的水运精华疗伤,修为竟在绝境中突破至五境,而那幼蛟也在疯狂吸收着周围的力量,飞速成长。
当他带着一头威势初显的蛟龙和一只祥瑞麒麟,重新出现在沧州地界。
高端武力的绝对优势,加上李俊自身在逃亡和斗争中磨练出的高超手腕和对底层民心的精准把握,他很快整合了外城的力量,并以雷霆手段击溃了李驺方势力在沧州的代言人以及那些试图反扑的旧世家,一举夺取了漕运控制权。
他并没有进行血腥清洗,而是以外城庞大的民心和两大异兽的威慑为后盾,强行推行了自己的秩序——让外城焕然一新。
同时,他精明地向神都上了臣书,缴纳重税,换取了朝廷的默认,将内部斗争定性为“势力更迭”。
然而,他知道,局面只是初步稳定。内城世家依旧盘根错节,李驺方虽然暂时退却但绝不会善罢甘休,沧州真正的安宁远未到来。他正忙于巩固成果,消化战果,应对暗流,却不曾想,在这个微妙的时刻,高见回来了。
李俊讲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拿起已经微凉的茶,一口饮尽,笑容有些复杂,带着历经风霜后的疲惫和一丝自嘲:“还真是……巧合啊。东家你若早回来几个月,看到的我,恐怕还是丧家之犬。若晚回来几个月,或许我已彻底掌控沧州,或是……尸骨已寒。”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清澈而坚定,看向高见:“现在,东家你都知道了。”
高见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茶杯边缘。李俊的经历,其曲折惊险、其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传奇程度,丝毫不亚于他在凉州、东海的搏杀。
茶香袅袅中,两人相对无言,却都明白了对方一路走来的不易。
两人沉默地对坐了片刻,茶香渐渐淡去,唯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漕运号子和机关兽的嗡鸣声,提示着外面那个正在被改变的世界。
“看来,”高见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我们这位李尚书,想要的‘整顿’,和咱们想的,不太一样。”
他要的是恢复“纲常”秩序,是各安其位,是稳定压倒一切。
而高见和李俊,无论是出于何种原因,所做的都是在打破固有的“位置”,试图重新定义“秩序”。
李俊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愤懑:“何止不一样!他们根本就没把我们这些人当人看!在他们眼里,我们就该世世代代趴在泥里!稍微想抬头看看天,就是大逆不道!”
高见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那片虽然简陋却充满生机的外城景象。
“是啊,”他轻声说道,象是在对李俊说,又象是在对自己说,“所以,这条路,注定不好走。但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他转过身,说道:“李俊,告诉我,你现在还想继续走下去吗?面对的可能不仅仅是沧州的世家,还有来自户部的压力。”
李俊没有丝毫犹豫,猛地站起身,胸膛因激动而微微起伏,他指着窗外,声音斩钉截铁:
“想!为什么不想?!东家你看!外面的水是清的!孩子们不用在臭水沟里跑!纤夫们不用再把命拴在一根绳子上!大家能吃饱饭,能住不漏雨的房子!就为了这个!别说户部!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我李俊也敢跟他掰掰手腕!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大不了再还回去!”
高见看着眼前这个皮肤黝黑、眼神炽热、仿佛浑身都在发光的青年,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真正畅快而赞赏的笑容。
“好!”他重重一拍李俊的肩膀,“那我们就一起,把这沧州的天……再捅破一点!”
李俊重重的点头!似乎想要说什么。
但是,理智很快压制住了雄心,他反而问道:“只是,我在想,只是……东家,你能在神都安定下来,恐怕李驺方大人也出了不少力,如果真要和对方反目,怕是代价不小。”
“李大人的理念不提,但他算是好人,你如果和他翻脸,可就是要腹背受敌了。”
第392章 问题
李驺方是好人吗?
毫无疑问,他绝对是个正直的好人,甚至堪称楷模。
高见可以为此打包票。
这位户部尚书是真心实意地想要维系神朝的存在,视其为文明与秩序的基石。
他施行仁政,并非沽名钓誉,而是真心希望百姓能安居乐业,国家能欣欣向荣。他手握帝国钱粮大权,每日经手的钱财如江河奔流,但他自身却几乎从不从中谋取私利,生活堪称清贫,其操守令人肃然起敬。
但与此同时……
他也是真心实意地认为,纤夫就该世世代代是纤夫,贵人理所应当永远是贵人。在他所信奉的“万世不易之常理”中,天地生人,各安其位,乃是圣人所著之“大道之极”,是维系社稷安稳的“纲常”。任何的僭越和自行其是,都是对这套完美秩序的破坏,会带来混乱和灾难。
他认为,上升的途径并非没有,但必须是神朝官方认可且严格控制的。
投身军伍,以性命搏取军功;寒窗苦读,通过科举考试脱颖而出;或者以德行闻名乡里,被“举孝廉”入仕。除此之外,任何试图自行聚集力量、打破现有格局的行为,都是不被允许的,是“乱象”,必须被纠正。
在他看来,古之圣人早已将治理天下的终极道理阐述清楚,后人只需要遵循即可,稳定,高于一切;秩序,重于生命。
天下有万世不易之常理,古之圣人既已著大道之极,能陈治乱之端,那么只需要跟着做就好了。
然而,正是这种“好人”的坚持,对于李俊这样试图从泥潭中挣扎出来、想要自行开辟一条生路的人来说,却构成了坚固、难以撼动的壁垒。
因为李驺方并非出于私心,而是出于一种他认为更崇高、更正确的“公义”,这使得他的阻碍更加理直气壮,也更难对抗。
若是高见此刻为了保住李俊,选择与李驺方彻底翻脸,后果将极其严重。
他在神都的诸多行动,包括信息获取、资源调配、乃至一定程度上的政治庇护,都深度依赖李驺方的渠道和影响力。与这位手握实权、且代表着一套强大正统观念的户部尚书决裂,意味着高见将瞬间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前方是贪婪无度、虎视眈眈的神朝各路世家,后方则是李驺方所代表的、试图将一切重新纳入“正轨”的庞大力量。
面对李俊的忧虑,高见却只是笑了笑,语气轻松:“不至于。保住你们,不需要走到和李尚书翻脸那一步。你们只管继续做你们认为对的事情,继续经营沧州外城,其他的麻烦,交给我来处理就好。”
“东家有什么妙计?”李俊身体微微前倾,眼中带着期待。他深知高见的手段,往往出人意料却又能够将事情解决。
“不需要什么奇谋妙计。”高见端起微凉的茶,抿了一口,“很简单,你入朝为官不就行了?”
“入朝为官?”李俊愣住了,脸上写满了错愕,“就这么简单?就算我肯低头,求得一官半职,但纤夫帮的势力依然存在,我们掌控的漕运和人心也未消散,李尚书……他就真的能因此放心?不再视我们为需要清除的‘乱象’?”
他的怀疑合情合理。换做任何一位正常的政治家,都不会因为对手阵营的首领挂了个官职,就认为威胁解除。
高见摇了摇头,解释道:“他不会完全放心,但他会放弃针对你们。至少,明面上的、来自他那一系力量的直接打压,会停止。”
李俊更加愕然,甚至觉得有些荒谬:“此人……竟如此迂腐?”
在他的认知里,李驺方行事老辣,手段灵活,绝非不懂变通的腐儒。仅凭一个官职名头就化解敌意,这简直是儿戏。
“不是迂腐。”高见正色道,“而是规矩。李尚书绝非迂腐之人,他深谙权术,但他更信奉和维护一套他认为是天地正理的‘规矩’。只要你按照这套规矩来,走了明路,入了朝堂体系,那么在他看来,你就是‘自己人’了,至少是体系内可以沟通、可以约束的对象。至于你入了体系之后,自然会有体系内的规则、制衡、以及……让他放心的东西来发挥作用。”
他顿了顿,看着李俊:“沧州地面上的具体格局怎么变,那是后话,交给我来和他周旋。但前提是,你得先拿到那张入场券。”
“入朝为官之后,会有东西来让他放心……也就是说,当了官,就会有束缚?”李俊显得十分谨慎,他不想刚跳出火坑,又给自己套上新的枷锁。
“那肯定是有的,要守规矩。”高见淡然道,“你之前向神都上书称臣纳税,这么做了之后,是不是立刻感觉来自朝廷方面的直接压力就小了很多?为官也是如此。官场有官场的游戏规则,只要你表明愿意遵守这套规则,在李尚书看来,就有了对话和管控的基础,他维护的是规则本身,而不是非要消灭某个人,你懂规矩,他一般也不会逾越规矩来刻意针对你。”
李俊皱眉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原来如此……但这恐怕也只是缓兵之计吧?这所谓的‘规矩’,我可不觉得能一直束缚住我们,总有一天我们会触碰到它的底线。”
“那就足够了!”高见笑道,“缓兵之计也是计。难道你现在就想立刻扯旗造反,和整个神朝翻脸不成?先拿到名分,站稳脚跟,争取发展的时间和空间,这才是当前最紧要的。”
李俊沉默了。
他仔细权衡着高见的话。确实,目前与李驺方代表的朝廷力量正面冲突,绝非明智之举。
若能以暂时的“归顺”换取喘息之机,无疑是目前最优的选择。
“我明白了。”良久,李俊终于点了点头,“那姑且……就按东家说的办。我会尽快上书,祈求朝廷册封一官半职,以示归化。但是……”他话锋一转,面露难色,“官场之上的诸多规矩和门道,我实在陌生,恐怕还需要东家你多多指点帮忙。”
“这是自然。”高见站起身,“我会给你一份需要注意的事项和一些基本的为官之道。不过在那之前,我得先去内城的世家那里游说一番。你骤然得势,又要求官职,他们必然反弹激烈。我得先去说服他们,至少争取一下,让他们同意让你留在沧州为官,方便你继续经营此地的事业。”
“好!有劳东家了!”李俊也站起身,郑重拱手。
高见摆了摆手,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门之外。
李俊独自站在院中,望着高见离去的方向,眼神复杂。他沉吟片刻,走到书案前,铺开纸张,磨好了墨,却迟迟没有落笔。
先看看……高见能为他争取到什么程度,又能“说服”那些世家到什么地步吧。这封祈求官职的奏疏,不必急着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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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见离开李俊的院落,没有丝毫停留,径直朝着沧州内城最为核心的区域走去。他的目标明确——沧州如今明面上的第一世家,水家。
水家的庄园座落在一片幽静的湖畔,与外界的热闹繁华隔绝开来。越是靠近,气氛越发显得不同。
高耸的灰白色围墙隔绝了视线,巨大的门楼古朴而压抑,门口守卫的家丁眼神锐利,气息沉凝,显然都是修行者,但他们如同石雕般沉默,见到高见也只是冷漠地扫视,并未阻拦盘问——似乎早已得到吩咐。
踏入水家庄园,一种沉重的、令人呼吸都不自觉放轻的压抑感扑面而来。这里的景色并非不美,亭台水榭,古树参天,布置得极有章法,甚至堪称雅致。但一切都被一种绝对的“秩序”所笼罩。
所有的仆从、侍女,都穿着统一的服饰,脚步轻捷却无声,低着头,目光只盯着自己脚下三尺之地,遇到高见这个陌生人,也只是微微侧身避让,绝不多看一眼,更无一丝交头接耳。
他们像是一群被设定好程序的傀儡,精准而沉默地完成着自己的工作。修剪花木的园丁,打扫庭院的杂役,巡逻的护卫……每个人都如同精密仪器上的一个零件,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彼此之间没有任何不必要的交流。
整个庄园,听不到欢声笑语,甚至听不到大声的谈话。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流水穿过假山的潺潺声,以及那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寂静。朴素的建筑风格下,隐藏的是对一切鲜活生命的极致压抑和控制。
高见面色不变,心中却暗自叹息。这水家还真是和之前一样沉闷和可怕,水苍苍能在这个地方长大也真是苦了他了。
想来他去了神都,会感觉很轻松吧。
一路继续往前。
他通报了姓名和来意,求见水家家主。接待他的是一位管家模样的老者,同样面无表情,声音平板无波:“抱歉,高先生。家主大人目前并不在府中。”
“哦?去了何处?”高见问道。
“家主与族中多位长老,以及沧州其他几位家主,日前均已动身,前往古战场了。”管家回答得一板一眼。
“古战场?”高见眉头微蹙,“都去了?”
“是的。近期古战场异动频频,事关重大,各家主事者皆已前往坐镇探查。”管家补充道。
古战场……高见心中念头飞转。
古战场这地方,当初他太学入学的考验就是在那里,平素里,各个世家也会在那里驻守,但能让沧州几乎所有世家的掌权者同时前往,绝非寻常异动。
“啧。”高见轻轻咂了一下嘴,原本以为只是来和水家家主聊几句、施加些压力就能解决的事情,看来没那么简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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