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525节

　　声浪裹挟着狂暴的雨点和龙威，狠狠冲击着高见。

　　他身上的衣衫瞬间湿透，紧贴在身上，头发也被狂风吹得凌乱不堪。

　　一个区区七境武者，在这等天地变色、真龙震怒的恐怖威压面前，渺小得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理应被瞬间碾成齑粉，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无法升起。

　　然而，高见却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迎着狂暴的风雨，迎着那三双如同巨大探照灯般锁定他、充满毁灭意志的赤红、暗金龙瞳，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恐惧，反而扯开了一个近乎诡异的笑容。

　　可算来了。

　　昔日他自越州入海，遭遇元家真龙刁难，被丹砂带来靖江君居所暂避，他便知这越州海岸，正是元、舜两家势力摩擦的前线。他因靖江君之故被元家迁怒，若非那次魔气在极致杀意下诡异地“活”了过来，助他惊走那元家子弟，后果难料。

　　而那条龙违抗龙王之令私自逃窜，下场可想而知，所以……在对方付出代价之后，元家的怒火，必然滔天。

　　所以，高见要回越州。

　　所以，他要在元家势力范围的这个海岸线，堂而皇之地现身、等待。

　　等的，就是这一刻。

　　既为减轻靖江君可能承受的压力，也为……测试眼前这位“同伴”的成色。

　　高见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仿佛周遭毁天灭地的景象只是虚幻的背景板。然后，他抬起了手指，没有指向天空中那三条散发着恐怖威压的真龙，而是指向了身旁半步之外，那个一直如同沉默雕塑般矗立着、黑袍在风雨中纹丝不动的身影。

　　他的嘴唇开合，声音不大，甚至被风雨声掩盖了大半。但他发出的，并非寻常的言语，而是带着之前那种奇异韵律、仿佛能直接叩击神魂深处的“道韵”：

　　“元律前辈，杀了他们。”

　　语气平淡，没有请求，没有商量，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就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姿态，简直如同在指挥一个仆役。

　　但，对象却是一位……地仙！

　　天空中的三条真龙，包括那为首的赤目青鳞巨龙，都明显地愣了一下。

　　狂暴的龙吟和威压都为之一滞。

　　它们眼中清晰地闪过一丝错愕和荒谬！这个人族蝼蚁，竟敢如此对一位刚刚晋升的地仙说话？他是疯了，还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短暂的寂静被打破。三条真龙中，那条体型稍小、鳞片呈暗金之色的巨龙，似乎心思更为活络。

　　它巨大的龙首微微前探，巨大的龙睛锁定元律那隐藏在宽大兜帽下的身影，声音刻意放缓，带着一种混合着敬畏、提醒和隐隐威胁的复杂语调，穿透风雨传来：

　　“元律前辈！幽明地与东海龙宫素有渊源，您此番能得遇机缘，顺利晋升地仙之境，亦是仰仗了东海龙宫的深厚底蕴与无上宝物！这份情谊，前辈岂能忘却？”

　　它顿了顿，巨大的龙睛死死盯着元律，仿佛要穿透那层黑袍，看清他的反应，声音陡然加重，带着一种近乎直白的提醒：“而且……前辈，您的法号，也别忘了啊！”

　　“法号”二字，它咬得极重，如同重锤敲击！

　　高见心中一动。法号？元律与元家……果然有更深层的联系？这是他之前所不知道的。

　　这元家真龙此刻点出，是提醒元律不要忘恩负义啊。

　　按照常理……高见冷静地判断着。

　　以他对元律的了解，元律将自己这个“祸源”交给对方处置，卖对面一个人情，也并非不可能。

　　可惜啊。

　　高见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起。

　　就在那暗金真龙话音落下的瞬间！

　　高见身边，那个一直如同木偶般呆立、气息飘忽如同不在此界的黑袍身影，动了。

　　没有蓄力，没有征兆，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从他那呆滞的兜帽阴影下传递出来。

　　他只是……抬起了手。

　　一只苍白、骨节分明的手，从宽大的黑袍袖口中伸出。那手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瘦削。它没有指向天空中的任何一条龙，只是平平地向前伸出，五指微张，仿佛只是随意地在虚空中拂过。

　　这个动作，轻描淡写，甚至带着一种莫名的……笨拙感。

　　但就在这只手抬起的刹那——

　　“嗡！！！”

　　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整个世界结构被强行扭曲的沉闷嗡鸣，瞬间盖过了所有的风雨声、龙吟声、海浪声！这声音并非源自耳膜，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深处，让高见的心脏都为之狠狠一缩！

　　紧接着，高见和三条真龙，都看到了他们毕生难忘的景象：

　　海！

　　那刚刚被真龙威压掀起滔天巨浪、狂躁不安的整片大海，在元律那只手抬起的瞬间，如同被一只无形无质、却又庞大到无法想象的巨掌狠狠按了下去！

　　不是被力量压平！而是仿佛大海本身“凝固”了！

　　汹涌的浪头，瞬间定格在空中！飞溅的浪花，如同冰雕，凝固成无数晶莹剔透的水珠，悬停在半空！奔腾的海水，从海面到深处，仿佛变成了亿万万吨沉重无比的、透明的铅汞，失去了所有的“流动”属性，呈现出一种死寂的、令人心悸的沉重质感！连海水的颜色都瞬间变得无比幽暗深邃，仿佛吞噬了所有的光线！

　　天空中的暴雨，也凝固了！

　　亿万雨滴悬停在半空，密密麻麻，构成了一片静止的、连接天海的巨大珠帘！每一滴雨水都清晰可见，折射着阴云中透下的微弱天光，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风，消失了。

　　狂暴的气流如同被抽干了所有活力，瞬间停滞。

　　空气变得粘稠如同胶水，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天空中的三条真龙，那庞大如山岳的身躯，在元律抬手的那一刻，如同陷入了亿万倍重力的泥沼！它们引以为傲的力量、速度、翻江倒海的威能，瞬间被剥夺！

　　它们奋力挣扎，却连一丝气流都无法搅动！狰狞的龙首上，那赤红、暗金的龙瞳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骇与绝望！

　　它们仿佛变成了琥珀中的昆虫，被一种超越理解的力量，彻底冻结在了凝固的天地之中！

　　元律那只伸出的、苍白的手，五指开始缓缓收拢。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能量洪流的对撞。

　　只有……抹除！

　　以他手掌为中心，前方那片被彻底“凝固”的天地——包括那三条被冻结在空中的真龙——开始无声无息地、如同被橡皮擦擦掉的铅笔痕迹般，寸寸瓦解、消散！

　　凝固的海浪、悬停的雨滴、被定格的空气……连同那三条奋力挣扎却纹丝不动的真龙巨影！

　　它们巨大的龙鳞首先失去了光泽，仿佛瞬间经历了亿万年的风化，变得灰败、脆弱，然后无声地化为齑粉。

　　接着是坚实的血肉、强韧的筋骨，如同沙堡般溃散，分解成最细微的尘埃。

　　连一声哀嚎都未能发出，就如同风中残烛，被轻易吹灭，彻底归于虚无。

　　整个过程，寂静无声，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

第384章 无己

　　没有能量冲击的余波，没有爆炸的烟尘。

　　那片被“抹除”的区域，只留下了一片绝对的、如同被剜去一块的的空洞，凝固的海水边缘与这片地区的交界处，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平滑如镜的断层！

　　仅仅一个抬掌，一个虚握！

　　天地易形！三龙俱灭！

　　场地已经毁灭，整片大海都像是被剜掉一大块，出现了一块空地。

　　周围的水，很快回卷，填补这块空洞，回卷的水激起强烈的水浪，仿佛是海洋暴怒翻滚，大陆向深海中滑落。

　　高见站在沙滩上，狂风吹拂着他湿透的衣衫，冰冷的雨水拍打在他的脸上。他看着那片突兀出现的、吞噬一切的“空洞”，看着那三条真龙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的地方，心脏在胸腔中剧烈地跳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震撼。

　　那三条真龙，到死，巨大的龙瞳中都凝固着极致的惊骇和无法理解的茫然。

　　它们至死都没想明白——为什么？为什么元律前辈会如此毫不犹豫地听从那个人族的命令？为什么会对它们，对元家，对东海的情谊，表现得如此……漠然？

　　高见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了身旁的元律身上。

　　元律的手已经收了回去，重新隐没在宽大的黑袍袖中。他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黑袍在凝固后又重新恢复的风雨中微微拂动，兜帽下的面容隐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那股飘忽不定、似存非存的气质依旧，眼神透过兜帽的缝隙望着前方那片被他亲手抹出的“虚无”，依旧是那副呆愣愣、仿佛神游天外的模样。

　　仿佛刚才那足以让天地失声、让真龙殒落的恐怖一击，对他而言，真的只是拂去了衣袖上沾染的一粒尘埃。

　　高见看着元律这副模样，嘴角那抹平静的笑容，终于缓缓加深，最终化为一个了然而又带着一丝复杂意味的弧度。

　　“至人无己啊……”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雨吞没。

　　是啊，真正的“至人”，心中已然没有了“自我”的概念。没有恩怨情仇的牵绊，没有利害得失的考量，没有过去未来的执着。

　　他存在的状态，已然与某种更宏大、更本质的“道”相合。高见那带着“道韵”的指令，并非命令一个拥有独立意志的人，更像是触发了一个与“道”共鸣的机关。

　　元律的出手，无关立场，无关情谊，甚至无关善恶。他只是在执行一个与当前“道”之轨迹相契合的“动作”，如同风吹叶落，水往低流，纯粹而自然。

　　所以，元家的情谊？东海的恩惠？个人的法号？这些属于“己”的羁绊，在这“无己”的状态下，早已如同尘埃般微不足道，无法在那片空洞的识海中激起半分涟漪。

　　高见站在风雨渐歇的海滩上，目光沉静地注视着身旁的元律。

　　黑袍依旧，兜帽低垂，气息飘渺如烟。那呆愣愣的眼神透过阴影望向远方，仿佛刚才那抬手间抹去三条真龙、凝固一方天地的恐怖景象，从未发生过。他依旧是那片空洞的“自然”，无悲无喜，无念无想。

　　没错。

　　高见心中完全的确认了。

　　在他的“帮助”下，元律的确突破了无数修行者梦寐以求的地仙之境。但这突破的方式……却是以彻底丧失“自我”为代价换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