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521节

　　不再是瀚海龙庭的瑰丽与宁静，也不是海森林的梦幻与生机。沿途所见，是更加真实、也更加残酷的深海景色。

　　巨大的、断裂的珊瑚礁如同惨白的巨兽骨骼，散落在荒芜的海床上。

　　群妖闪烁着贪婪的目光，在浑浊的水域中巡弋，随后便是无处不在的厮杀！

　　两只小山般的深海巨蟹，挥舞着足以剪断精钢的巨螯，为争夺一片富含灵气的热泉喷口而疯狂搏斗，甲壳崩裂，汁液横流。

　　一群长着锋利骨刺的箭毒鱼，如同训练有素的刺客军团，围攻一条体型远大于它们的、覆盖着厚重骨板的底栖巨兽，用毒液和速度一点点磨死猎物。

　　甚至能看到不同族群的海妖，为了争夺一小块疑似蕴含矿脉的海岩，展开血腥的混战，妖术的光芒、利爪的寒光、喷溅的血液，将那片海域染成一片混乱的修罗场！

　　弱肉强食，不择手段。每一个活下来的海妖，身上都带着伤，眼中都闪烁着凶狠与贪婪的光芒，它们都在疯狂地厮杀、吞噬、掠夺，只为在天地死寂的环境下，求得一丝突破的契机，获取更强的力量，占据更多的资源。

　　但靖江君路过的时候，他们都选择了躲避，因此让高见看的很清楚。

　　“如此磨练出来的海妖，悍不畏死，凶残狡诈……”高见的声音在高速带起的风压中显得有些缥缈，“假以时日，形成规模，神朝的沿海各州，怕是有大麻烦了。”

　　出乎意料地，靖江君发出一声充满鄙夷的冷哼，声音如同炸雷，震得周围水流都为之滞涩：

　　“哼！有什么用？！再凶再狠，一群乌合之众！还不是被越州那条防线死死挡在外面几百年，寸进不得！”

　　他的语气充满了不屑：“这些海妖，看似在拼命，实则路子都走歪了！闭门造车，敝帚自珍，愚蠢透顶！”

　　高见微微一怔，没想到身为真龙、身处“天演”中心的靖江君，会说出如此批判性的话语。

　　靖江君继续嗤笑道：“你看他们打生打死，信奉的是什么？无非是‘拼命’、‘努力’、‘日复一日的苦练’。简直可笑至极！”

　　他巨大的龙尾猛地一甩，将一块挡路的巨大礁石抽得粉碎，碎石如同炮弹般激射向远方，惊散一群正在厮杀的鱼妖。

　　“个人的闭门造车，死磕蛮干，永远比不上理论化、体系化的科学强化！战斗时身体如何发力最有效？能量如何运转损耗最小？招式如何衔接破绽最少？这些都可以用术算精确计算出来！你的感觉会骗你，你的经验会误导你，但计算结果不会！”

　　靖江君展示了一下自己的爪子：“看看老子这身块头，这力量！你以为是怎么来的？是瞎练出来的？是跟那群蠢货一样靠‘拼命’死磕出来的？那只会把肉身练毁了，这是‘术算’的成果！我精确计算了每一块肌肉的负荷、每一分能量的转化效率、结合深海高压环境反复优化调整出来的训练体系！”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鄙夷：“再看看下面那些所谓的‘蛊王’，养出来又如何？单个拎出来，或许比同阶的人族散修强点。但一旦遇到人族仙门或者世家那些系统培养出来的核心弟子，组成战阵，配合法宝，运转功法……立刻就被打得找不着北！越州防线就是最好的证明！海妖潮涌了几百年，可曾真正撼动过那些大城？靠的就是人族这套体系化的培养和战斗方式！”

　　高见挑了挑眉毛。

　　靖江君这番言论，可真是……不像真龙。

　　一个崇尚原始竞争、力量至上的真龙，竟然对“科学”、“体系”、“数学计算”推崇备至，甚至将其视为可以和现在的竞争相提并论，这可真是……不太对劲啊。

　　“靖江君此言……”高见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惊奇，“似乎……不太像真龙崇尚自由竞争、弱肉强食的天演之道？”

　　“天演天演！”靖江君的声音带着一丝嘲弄，又透着一股清醒的理智，“谁赢，谁就是天！谁的道路更能通向强大，谁就是对的！如今神朝与东海看似平分秋色，实则神朝以更少的资源、更小的个体天赋，靠着这套体系，硬是挡住了东海无数凶悍海妖的冲击，甚至在某些领域还能反制。这难道还不足以说明问题？真龙虽然傲慢，但并非瞎了眼！赢不了，那就是你的道有问题！”

　　“哈哈哈哈！”高见闻言，放声大笑。

　　他笑声渐歇，目光灼灼，继续说道：“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我觉得，看学问，便如粗茶淡饭，肚子饿了，拿来就吃，管它什么门户之见，宗派之别，打破学术秘密，务使公开！每人都可取得一份！知识、功法、道理，本就不该被垄断！别人多学一份，世界并不会因此变坏；书给别人多看一眼，自己也不会因此损失什么，何必藏着掖着，当作命根子一般？”

　　说到此处，高见的语气带上了深深的惋惜与一丝冷冽：

　　“可惜啊……如今的神朝，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门阀，行事做派，倒是越来越像你们东海真龙最初的模样了！垄断知识，把持上升通道，视寒门如草芥，将传承视为禁脔……长此以往，神朝引以为傲的体系优势，怕是要被他们亲手葬送。”

　　靖江君巨大的龙首微微侧转，彷佛熔金的龙瞳瞥了背上的高见一眼，似乎对他这番言论颇感意外，又带着几分欣赏。他冷哼一声：

　　“哼，沐猴而冠罢了！学了点皮毛，就想学真龙垄断？他们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和底蕴！真龙垄断，是因为血脉天赋乃天生地养，非人力可及，他们世家垄断什么？垄断的是本可以惠及子孙、壮大族群的知识和力量，这是自断根基，取死之道！等着看吧，若神朝内部不加以变革，迟早会被碾碎。”

　　说话间，靖江君的速度渐渐放缓。他们已经远离了那片喧嚣混乱的厮杀海域，深入一片更加幽暗、更加死寂的区域。这里连发光的藻类和鱼群都稀少了许多，巨大的海底山脉如同沉睡的太古巨兽，投下连绵的阴影。

　　水流冰冷刺骨，似乎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不像是温度带来的，应该是某种‘气’的效果。

　　“到了。”靖江君低沉的声音响起，巨大的龙躯缓缓降落在一处巨大的、如同被利刃劈开般的海底峡谷边缘。

　　峡谷深不见底，只有无尽的黑暗。但在峡谷对面的峭壁上，隐约可见一个巨大的、人工开凿痕迹明显的洞口。

　　洞口被一层厚重粘稠、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的黑色淤泥状物质封堵着，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和强烈的能量波动。淤泥表面不时鼓起一个个气泡，破裂时发出轻微的“噗噗”声，逸散出丝丝缕缕暗绿色的毒雾。

　　“这是……”高见眯起眼睛，从那黑色淤泥上感受到了强烈的威胁。

　　这种东西，感觉非常危险啊。

　　包括这整个深海，他虽然身上有避水珠，却也觉得自己不太妙。

　　“海底的一处修养所在，在这里谈话，安全点。”靖江君说着，化作人身，落到下面。

　　高见也随之落下。

　　“为何带我来这里？”高见有些疑惑：“有事情隐秘到需要用阵法来遮蔽吗？”

　　他和靖江君虽然有交情，但说到底大家也才见面几次而已，应该不会有这么隐秘的事情要说才对。

　　“倒也不是。”靖江君摇头：“只是我习惯来这个地方谈话而已，进来说吧。”

第380章 修养

　　靖江君将高见引入那深邃的洞窟。甫一进入，光线骤然变暗，与外界的七彩光晕和幽蓝形成鲜明对比。

　　洞窟内部空间极大，并非天然形成，显然是经过精心开凿与加固，石壁粗糙却异常坚固，透着一股深海特有的、历经亿万年水压磨砺出的沉厚质感。

　　这里的“朴素”，不是神朝所说的什么竹篱茅舍、素布木屋的朴素，而是深海之中，那些完全属于岩石与黑暗的粗粝。

　　几乎没有雕梁画栋，没有龙宫那种华丽的珠宝以及各种灵物的点缀，只有巨大的、形态各异的礁石充当着天然的桌椅、床榻。

　　空气水中弥漫着浓重的海腥味、矿物气息，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药草与血肉的奇异味道。

　　高见的目光迅速扫过洞窟内部，心中警铃大作！

　　并非空寂。相反，这里“热闹”得有些诡异。

　　形态各异的海妖随处可见，数量不少。有混身覆盖着骨刺、关节处镶嵌着发光矿石的巨蟹；有下半身是鱼尾、上半身却嫁接了好几根粗壮章鱼腕足的人形海妖；有头颅硕大、皮肤呈现出金属光泽、正用利爪刮擦着身上增生角质层的怪鱼；甚至还有几株形态扭曲、散发着微弱精神波动、似乎在缓慢移动的巨型海葵……

　　这里根本就是东海肉身改造与邪法突破的样板间！每一个存在都透着一股子“不正常”的狂野与挣扎求存的气息。

　　按照高见在东海的经验，如此多“不正常”的海妖聚集一处，往往意味着混乱与血腥的厮杀随时可能爆发！

　　他体内的气血和内气瞬间提聚，锈刀虽未出鞘，心神却已绷紧，做好了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

　　然而，预想中的混乱并未发生。

　　眼前的景象，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只见那些形态狰狞的海妖们，大多安静地趴在巨大的礁石床榻上，或者浸泡在冒着咕嘟气泡的、颜色诡异的药池中。

　　真正的主角，是那些穿梭其间的“服务者”。

　　数量最多的是大大小小的八爪鱼。它们并非战斗形态，腕足灵活而轻柔，一个个都是一只只灵巧的按摩师。它们有的用吸盘吸附在体型庞大的海妖身上，腕足如同灵蛇般游走，或拧、或按、或捏、或摩，力道精准地落在那些海妖紧绷虬结的肌肉和扭曲变形的骨节上。

　　高见甚至能听到一些海妖被按到关键穴位时，发出舒爽的、如同岩石摩擦般的低吼或嘶鸣。这些按摩似乎并非单纯的放松，而是在帮助它们梳理体内因疯狂锻炼或战斗留下的暗伤，松解那些已经纤维化、甚至形成内里骨刺的疤痕组织。

　　更让高见惊讶的是一种体型细长、通体闪烁着蓝绿金属光泽的鱼群。

　　它们则像是训练有素的医生，灵活地穿梭在伤患之间。高见认出，这类似于他前世所知为大型鱼类清理寄生虫的“裂唇鱼”。但在这里，它们显然更“专业”。它们会精准地游弋到海妖们身上那些狰狞的、甚至还在渗出暗色液体的巨大伤口旁，小心翼翼地啄食着什么。高见凝神细看，发现它们啄食的并非血肉，而是伤口深处萦绕不散的、一丝丝一缕缕颜色各异、散发着不同能量波动的气。

　　他瞬间明白了！

　　许多看似愈合的伤口，之所以留下永不磨灭的疤痕，甚至持续带来痛苦、阻碍力量运行，根源就在于攻击者残留在伤口中的异种真气、或诅咒气息，这些如同跗骨之蛆的“杂气”，如同持续生效的“重伤”状态，顽强地抵抗着伤者自身的修复力量。

　　即使开启了精关，拥有强大的再生能力，也难以彻底根除。要么需要伤者耗费漫长岁月，以自身修为一点点炼化、磨灭；要么，就需要借助外力——比如眼前这些特殊的鱼妖，它们似乎天生拥有吞噬、净化这些“杂气”的能力！

　　除此之外，洞窟深处还飘荡着浓郁的草药蒸汽，一些形态更奇特的、类似水母或贝类的海妖正熬煮着不知名的药液，这些药液在水中凝聚不散，散发着刺鼻或清冽的气息。整个洞窟弥漫着一种痛苦与舒缓交织、绝望与希望并存的奇异氛围。

　　在东海这片充斥着赤裸裸弱肉强食法则的残酷海域，这样一处专注于“疗愈”的所在，反而成了避风港。

　　“边按边说吧。”靖江君的声音打断了高见的观察。他显然对此地极为熟悉，径直朝着洞窟最深处、相对更僻静的一处区域走去，远离了外面那些嘈杂的“病号”。

　　高见紧随其后。越往里走，光线越暗，只有岩壁上镶嵌的一些能自发冷光的特殊矿石提供着微弱照明。这里的石床更大，也更光滑。

　　在深处一张最大的石床旁，盘踞着一个庞然大物。

　　那是一只体型远超寻常同类的巨大八爪鱼！它的主体圆润如一座小山包，皮肤呈现出深海岩石般的暗沉色泽，布满了岁月和战斗留下的坑洼与褶皱。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眼睛——足有磨盘大小，镶嵌在硕大的脑袋上，如同两颗幽深的海底黑曜石，闪烁着智慧与沧桑交织的光芒，炯炯有神地注视着走近的靖江君和高见。

　　然而，当高见的目光落到它那八条粗壮无比、如同巨蟒般的腕足上时，饶是他心志坚韧，也忍不住瞳孔微缩！

　　每一条腕足的吸盘内侧，竟然都……长着一张脸！

　　这些脸孔形态各异，有的似老者般布满皱纹，神情严肃；有的似孩童般圆润，带着好奇；有的似怒目金刚，充满煞气；有的则似悲天悯人，透着哀伤……八张脸，八种截然不同的表情，共同构成了一个极其诡异、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

　　“八纮，我来了，老一套。”靖江君对这恐怖的景象视若无睹，声音平淡地打着招呼。他游到石床边，动作娴熟地趴了上去，将宽阔如山的后背露了出来。“还有，今天带了个新人，给他也试试你这里的成色。”

　　“好。”

　　“好，”

　　“好！”

　　“就交给我们吧。”

　　“没问题！”

　　“新人？有趣！”

　　“看起来细皮嫩肉的……”

　　“别废话，干活！”

　　回应声此起彼伏，却并非来自那硕大的主脑，而是……从八条腕足上那八张不同的嘴巴里同时发出。

　　声音或苍老、或稚嫩、或粗豪、或尖细，语调各异，甚至带着不同的情绪倾向！它们仿佛八个独立的个体，在七嘴八舌地回应着靖江君！

　　更让高见愕然的是，其中两条腕足上的脸孔似乎对“细皮嫩肉”这个评价产生了分歧，一条腕足上的老者脸孔斥责道：“闭嘴！对客人要有礼数！”而另一条腕足上的孩童脸孔则不服气地反驳：“我说的是事实嘛！你看他皮肤多光滑，比那些糙石头海龟好看多了！”两条腕足甚至因此互相轻轻拍打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高见无言，有些好奇的看着。

　　靖江君显然早已习惯这混乱的场面，他化作真身，百丈的身躯趴在石床上，头也不抬地闷声解释道：“八纮有九脑。一个主脑在身体里负责大方向和协调，八个附脑，每条腕足上一个，各自管着各自的‘地盘’，修为高了，每个附脑都能独立思考，有点自己的小脾气。它们记忆和学习能力都很强，就是有时候意见不太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