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444节
最终,他权衡了一下,慢慢挪过去,拔掉皮囊的塞子,小心翼翼地递过去。
那人像渴了八百年的恶鬼,一把抢过,咕咚咕咚猛灌,冰凉的雪水顺着他的嘴角、胡须流下,在血污的皮袄上结成新的冰晶。喝了大半,他才停下,长长地、痛苦地吐出一口气,仿佛活过来一丝。
“小子,”他抹了把嘴,眼神锐利地钉在覃隆脸上,声音依旧嘶哑,却多了点力气,“剑不能给你。”
覃隆急了。
这是他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欺骗’。
但那剑客话锋一转:“不过,我可以教你本事,你一个人能在这里活下来,也算是有点底子,我不能把东西给你,但我可以让你跟我学,学学怎么用这个东西。”
说着话,他似乎是想挽个剑花,展现一下自己的技艺,但很显然他不擅长这个,以至于短剑在剑花还没完成的时候就脱手飞了出去。
场面有点尴尬。
覃隆反应很快,只尴尬了一瞬,他就像是一头小兽一样冲向短剑。
这是他的!
用水换的!
可这一瞬,在他扑过去的瞬间,他发现,剑已经横在了他的脖子上。
脖子上,多出了一条细细的血线,很轻,很浅,但还是很痛。
“花招我不太擅长,但你看,我还是有本事的吧。”
“想不想学?你这口水就是学费,已经交了。”
覃隆咽了口口水。
就这样,覃隆有了师父。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师父,他就喊这人师父。
一个被仇家追杀得如同丧家之犬,自称剑客,却全然没有剑客的风度,更像是一条野狗的师父。
师父伤得很重,内脏恐怕都碎了,全靠一股狠劲儿吊着命,但他就是没死,一口水下去,好像又活了。
就像荒漠里那些枯黄卷曲、看着一脚就能踩成齑粉的野草,都干枯了,看着都已经完全失去了生机,但只要一场微不足道的雨丝飘过,第二天,那草根边上,竟又能冒出一星半点扎眼的绿意来。
有些人,命贱,贱得像荒原上的石头,像石头缝里的草,看着风吹就倒,霜打就蔫,可偏偏踩不烂,碾不死。给点水,给点土腥气,就能支棱起来,硬挺着活下去。
师父就是这种贱命,覃隆喂他雪水,喂他烤得半生不熟、带着血丝的鼠肉,偶尔能抓到只冻僵的乌鸦。
他吃得艰难,咽一口就咳半天,但他就是吃,就是咽,不管是什么东西,只要能吃,都往嘴里塞,哪怕这会引起剧痛。
那股子狠劲儿,不是对着敌人,是对着自己这副破烂的躯壳。
覃隆看的头皮发麻,在师父那里,仿佛身体不是自己的,只是一件还能勉强使唤的工具,只要工具没彻底散架,就得榨出最后一点用处。
之后,他慢慢的好起来了。
于是,他教覃隆。
他的教法,当然不可能是什么演武,练习套路,打基础之类的,而是在这狭窄、昏暗、充斥着土腥味和虫豸的地洞里,教他如何像蛇一样无声潜行,如何像狼一样观察猎物与环境,如何在最逼仄的空间里爆发出致命一击。
师父的剑法没有名字,只有一次次在覃隆身上留下的青紫淤痕和几乎破皮的擦伤——那是模拟真正搏命的凶险。
“短剑,不是摆架势的玩意儿!”师父咬牙切齿的说道:“它是拼命用的!记住了!别管对面是人是鬼是妖,只要他想要你的命,你就得比他更快、更狠、更绝!把自己往他怀里撞!用骨头卡他的刀!用肩膀撞开他的空门!然后,用这玩意儿,”他拍着那把乌沉沉的短剑,“从他最软的地方捅进去!搅烂!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没有第三条路!”
师父的剑法,像冻土上的冰棱,又冷又硬,扎进覃隆的骨头里。
他学到的不是什么高深武学,是如何在绝境里榨干自己最后一丝力气,用命去换那一线生机。就像在荒原上抓鼠兔,被逼到角落的猎物,往往会爆发出最凶悍的反扑。师父教的,就是如何成为那个在绝境中反扑的猎物,或者,成为那个把猎物逼入绝境的猎手。
后来,师父带着他离开了洞里。
他们经历了很多事,接单子杀人,或者为了一时意气杀人,乃至于师父还突破了,甚至后续还帮覃隆也晋了一境。
八年时间,很快过去。
一切蒸蒸日上,覃隆也从原本什么都不懂的土小子,变成了一个为了钱杀人的杀手,他觉得自己的生活很好。
日子就在刀尖上滚着,钱袋渐渐鼓了,覃隆身上的疤也多了。
他不再是那个缩在地洞里啃肉干的小子,手里沾的血多了,眼神也硬了,像辽北冻土上磨了千百年的石头。
师父的旧伤似乎也好了些,偶尔还能指点他几招更阴狠、更刁钻的短剑路子,师徒俩的名头在见不得光的道上,竟也渐渐响了起来。
覃隆觉得挺好,刀口舔血换来的银子,比在冻土上刨食强百倍。他不怕死,怕的是穷,怕的是饿。死亡在他眼里,成了换取温饱甚至富贵的等价物,干净利落。
他刀口舔血的时候,看不见死亡,他只看见了死亡带来的财富,地位,还有力量。
一直到有一天……因为他们的名声逐渐增长,师父的仇家来了。
那时候他才知道,师父的仇家,是世家,姓‘方’,师父就是得罪了世家才会被追杀的这么惨。
第一次听说师父的对手的时候,覃隆先是害怕,然后是兴奋,再之后,他高兴的追着师父问,到底是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居然能招惹到世家!
是啊,你想想看!
那可是世家!
师父一定是干了特别大的事情,轰动一州的大事,才让世家们花了巨大的力气来搜捕,来追杀,对吧?
不过师父只是撇了撇嘴:“说些屁话,老子只是杀了一条狗而已,妈的,杀了这么多人没事,杀了条狗被追杀成这样,都快八年了!”
覃隆这才知道,原来,在有些时候,狗命比人命贵。
杀手杀了这么多人,依然逍遥法外。
但杀了世家公子哥的一条狗,就被逼的走投无路。
对世家来说,这条狗的价值远远超过一个二境杀手的价值。
那天,他们刚在一个边陲小镇做完一单,正窝在臭烘烘的酒馆角落里数着自己兜里的宝钱,盘算着下一顿是吃炖羊肉还是烤羊腿。
酒馆的门帘猛地被掀开,不是风,是比寒风更刺骨的威压。
空气瞬间凝滞了。喧嚣的酒馆像是被掐住了脖子,醉汉的划拳声、跑堂的吆喝声、碗碟的碰撞声,全都戛然而止。一股无形的、沉重如山岳般的气息笼罩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仿佛连炉膛里跳动的火焰都矮了几分。
门口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年轻人,穿着锦袍,料子在昏暗油腻的灯光下依旧泛着温润的光泽,像初雪覆盖下的冻玉。
他面容俊秀,皮肤白皙得不像常年在风沙里打滚的人,眼神淡漠,扫视着酒馆里的芸芸众生,如同看着一堆待清理的垃圾。他身后跟着两个汉子,穿着青灰色的劲装,腰悬长剑,气息沉凝,眼神锐利如鹰隼,浑身散发着一种与这破落小镇格格不入的精悍与冰冷。
覃隆心头猛地一沉,握着宝钱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他没见过这种阵仗,但那年轻人身上透出的、仿佛天生就该高人一等的气度,那身后护卫铁石般的压迫感,让他瞬间想起了师父提过的那个词——世家!
他下意识地看向师父。师父原本懒洋洋靠着墙的身体,在门帘掀开的刹那,已经绷得像一张拉满的硬弓。
“方……方家的人……”师父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那就是世家公子?”覃隆好奇的看着那人。
真潇洒,真帅,真是一身的贵气。
“傻子!公子会为了一条狗亲自来?那他妈是个奴才。”师父骂道。
是啊,一身公子范儿的人,其实是个奴才,而且还是个没资格在真正公子面前露面的奴才,因为公子哥身边的奴才可不会来干这种杂事。
那穿着锦袍的人,听见了这话,眼神恶的像是要吃人。
但他没有生气太久,只是挥了挥手。
身后两个护卫出手了。
只一下就擒住了师父。
那是三境,整整两个!
师父的开始挣扎,巨大的屈辱和愤怒让他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困兽般的凶光,死死盯着那锦袍公子,嘶吼道:“老子杀的是狗!不是人!你们至于……”
“至于。”锦袍公子……不,锦袍奴才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那条‘雪影’,是异种,通人性,抵得上你这种货色十条命。你杀了它,就得用命来填。填多少,看少爷心情。”
后来,真是一场恶战,覃隆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活着出来的。
但师父死了。
师父最后枯槁的手,此刻冰凉冰凉,死死抓住覃隆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他把那柄乌沉沉的短剑塞进覃隆手里,剑柄的麻绳还带着他最后一点体温。
他最后说了一句:“妈的……这帐还是没赖掉,到头来,这东西还是你的。”
“他们还在追,你快点跑,我去拦住他们。”
“记住,这不是争胜的,是争命的。”
第309章 要杀人
覃隆最后逃走了。
像一只被沸水浇灌、从巢穴里惊惶窜出的老鼠,用尽了师父教给他的所有阴狠伎俩——踢翻滚烫的炉膛制造混乱,将沾血的宝钱天女散花般撒向追兵,甚至不惜撞破酒馆后墙那早已朽烂的木板,连滚带爬地扑进外面呼啸的风雪里。他什么也顾不上了,钱袋、刚买的皮袄、甚至那点刚攒起来的、属于“道上人物”的矜持,全都丢在了那片弥漫着劣酒、血腥和死亡气息的泥泞里。
他只带走了师父最后那声嘶吼的回音,还有那柄紧紧攥在手里、几乎要嵌进掌骨里的乌沉短剑,风雪像鞭子一样抽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却远不及心底那股灭顶的寒意。
师父没走得掉。
覃隆甚至不敢回头。但他听见了声音。不是激烈的打斗声——世家的人动手,似乎不需要太大的动静。他听见了一声极其短促、极其压抑的闷哼,像是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扼断在喉咙里。接着,是重物砸在地上的沉闷声响,以及……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钝器在砧板上剁肉般的、有节奏的“噗嗤”声。
师父没走得掉。
那一次,覃隆所有的‘傲慢’,‘爽快’‘侠气’,就都消失了。
他发现,自己不是风流的杀手。
他曾经以为自己是风里来雨里去的“剑客”,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杀手”。
他享受过银钱入袋的塌实,感受过旁人敬畏或恐惧的目光带来的那一丝扭曲的快意。他甚至幻想过,自己或许有那么点“侠气”——虽然杀人不眨眼,但也讲究个“拿钱办事”“恩怨分明”。他觉得自己是在刀尖上跳舞,危险,却也有种掌控命运的错觉。
他傲慢地以为,死亡是公平的交易筹码。他爽快地挥霍着沾血的神朝宝钱,以为那是力量换来的勋章。他偶尔也会在酒醉后,把自己代入那些话本里的游侠,想象着自己路见不平、事了拂衣的“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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