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435节

　　当神朝用宝钱建立起自己的赋税系统时，用真龙们暴力镇压体系的反抗者的时候，其实本质是一样的，都是在演绎暴力优势者的资源收割。

　　这在神朝已经发展到了一个极致，乃至于已经到了“知识即权力“。

　　神朝对于修行法的垄断，实质上垄断了文化和思维的解释权，这种无形的知识捕食，比单纯的使用术法和修为进行的武力征服更具破坏性。

　　以至于现在，各大仙门之中，依然延续着这种掠夺逻辑。

　　左家的血祭，幽明地对凡人怨念的利用，神都运送的诸多奴隶，都是如此，这些行为印证着一场“所有人对所有人的战争“从未停歇。

　　这种“弱肉强食“并非道德判断，而是系统运作的客观机制。

　　文明本身不存在绝对平等，强者永远在重构游戏规则，以巩固其生态位优势。

　　社会战争正在炽烈地进行着。每个人都只顾自己，并为了自己而反对其他一切人。他是否要伤害其余所有被他看做死敌的人，那纯粹是由自私自利的打算来决定，就是说，看怎样才对他更有利。

　　没有一个人想到要和自己的同伴和睦相处，一切分歧都要用威吓、武力来解决。

　　一句话简单明了的可以解释，那就是……每一个人都把别人看做必须设法除掉的敌人，或者最多也不过把别人看做一种可以供自己利用的工具。

　　而且这个战争，正如现在所表现出的一样，是绝对会日益剧增，一年比一年激烈，一年比一年残酷，并最终不可和解。

　　怎么和解？谁去原谅？

　　每个人都是加害者，每个人又都是受害者，让每个人原谅其他人，其他人又原谅所有人？

　　所以丹砂不服高见的看法。

　　她从小所看见的，所经历的，都是这样，而且她一般都是处于强者的的位置上。

　　“那如果你是弱肉呢？”高见反问。

　　“那当然是认了，已经是弱肉，还能怎么办？就好像我当初在白山江那样。”

　　“我不希望那样！所以那时候我才会救你！”高见立刻提高了声量，气势上一下子就压住了丹砂。

　　丹砂扭头，闭口不言。

　　可高见没有停下，而是继续说道：“如果我支持弱肉强食，那你就不会认识我，因为我压根就不会去反对白山江水族！只会任由你被炼化！”

　　丹砂猛的转过头来，盯着高见。

　　而高见没有动摇，而是继续说道：“你说的天演，弱肉强食，是错的！”

第300章 真龙的来历

　　你说的天演，弱肉强食，是错的！

　　高见如此说道。

　　错的……吗？

　　丹砂表情有些愕然：“如果是错的，那神朝错了？”

　　“错了。”高见点头。

　　“东海也错了？”丹砂又问。

　　“对，东海也错了。”

　　“这世上那么多人，这么多仙门，世家——”丹砂还想说什么。

　　然后，却听见高见斩钉截铁的说道：“他们全都错了。”

　　高见或许觉得这样能够镇得住丹砂。

　　但在这个问题上，丹砂却出乎预料的清醒和坚持。

　　她马上对高见说道：“你敢说这种话，难道不是承认了弱肉强食吗？毕竟你说他们错了，就得证明他们错，你怎么证明？你所能做的就只能是打败他们，以此来证明你是对的。”

　　“那，如果你很强，你靠力量打败了他们，然后告诉他们，弱肉强食是错的，你能说的出口吗？你不也是靠力量才证明自己是对的吗？”丹砂询问道。

　　是啊。

　　你要怎么证明‘力量为王’‘弱肉强食’是错的呢？靠力量打败他们？

　　而如果不靠力量打败他们，那他们就得靠力量来打败你了。

　　这是一个难以抉择的问题，甚至可以说，无解的问题。

　　不依赖力量，那么得到的就只有失败，而依赖力量，得到的却是和神朝差不多的答案。

　　说实在的，高见在听见这话之后，甚至都有些惊讶了。

　　丹砂的回答相当刁钻，根本不像是丹砂会说出来的话，反而更像是接受过一套系统的教育而诞生的回答。

　　“所以，是有人教你的？”高见问道。

　　于是，丹砂对高见回答道：“修行天演录一定会是这样的，此事无关前尘，无关后未，天演之道本身就是存在于万事万物之中的。”

　　说着，丹砂竟然在这个时候，释放出了一道神意！

　　那似乎是来自强大者的神意，高见能够从中感受到某种力量，某种……难以置信的力量！

　　高见毫不犹豫的启动了锈刀。

　　丹砂不知道锈刀的能耐，但她知道高见的悟性惊人，对所有的神意都有着超乎寻常的感悟能力，因此她在这个时候，展现了这道神意。

　　高见也没有疑虑，或者担心什么，现在锈刀的锋锐足有一尺五，完全足够他去领悟这些神意之中的精粹。

　　锋锐变成了一尺四，与此同时，高见看见了丹砂拿出来的神意之中，展现出来的场景。

　　那场景，是一头硕大无比的真龙！

　　不对，那真的是真龙吗？

　　如果说眼前的这头真龙是‘龙’的话，那么丹砂只能算是一条小虫子了。

　　那副场景，似乎是在深海，但好像又在天外，高见看不清楚。

　　但就在这片区域，穹苍骤裂，玄黄倒悬，但见浑沌未分处，身周许多星辰如芥子绕其游走，世界若蜃影随息明灭。

　　那真龙盘踞虚空，青鳞映照虚空，金瞳洞彻劫波，单是垂落的一缕龙须，便压得周围那些芥子星辰轨迹尽改。

　　下一刻，龙吟声起时。

　　“哤——“

　　龙吟震动，龙躯横亘三千里，首尾相接，脊梁起伏，利爪微舒，须髯飘荡，无比灿烂玄奥，恐怖震撼莫名！

　　这头真龙发出龙吟之后，没有做什么特别的姿势，只是依然施施然的，慢悠悠的，像是闲聊一般的说道：“众生别无出路，只有战斗，如果打败了对手，就可以强大自己，这是万物的本性，假定我们放弃自己的本性，照着那些放弃力量的人干蠢事，假使我们如此做了，假如我们放弃了自己身上的力量，抛掉我们的父辈为我们所作的一切，然后时候来到，我们就只能眼看着自己倾覆，归于乌有！”

　　“那以后呢？这个世界还会照过去的样子吗？不可能的，力量自从涌现开始，竞争自从出现开始，就已经不可避免，不认同的天演的人，可以反对我们，和我们作战，但他们能征服天演本身吗？他们认为天演是错的，然后动用力量消灭了我们，这正是证明了天演的正确啊，就算把我们每条龙都消灭了，又怎么样呢？那就能拯救他们吗？不能！因为天演已经登上了历史，不止在我们身上，也不止在一个世界身上，而是存在于一切事物之中！它存在于万物的本性之中；它是时间和空间的一部分。争斗，再生长，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从弱小到强大，这就是生物——这就是生命的法则。还能有什么别的法则吗？不，没有了，弱肉强食，由来已久，固无所谓公理也，乃是古今通例，众生相迫而无穷，天理也。”

　　弱肉强之食，兹事由来古。

　　饥鹰搏击来，五雀该覆巢。

　　天地若好生，生羊勿生虎。

　　既生虎来食，可见天地然。

　　“你们现在发现自己活着，只是因为，你们在血脉传承下，已经拥有了打击其他生命的后代的更好武器，而且你们所经历的，不过是长期战斗的序幕。我们的一生都将是战斗。”

　　“你们之中，有的会战死，有的会受到伏击，有的会被谋算，有的则是被对方碾压，因为胜利不会轻易得来——任何胜利对我们说来都是代价高昂的。记住这个，但也要记住，这是必然的，而且，我们会胜利，因为我们是真龙，是立于众生顶点的物种，就算我们只剩有一个立足点，就算我们都被消灭了，我们也不会灭绝。”

　　“无尽无休的冲突。无尽无休的误会。生活就是这样，众生不可能彼此了解，留下来的唯有争斗本身。”

　　“所以，你们理解了吗？为什么你们，还有我，此刻在这里呢？”

　　“这就是答案，我们为了那最终的道而行动的，我们不是为自己而战——因为我们不过是世界生命的暂时的眼和手，生命在观察和学习，道并不会自我显露，道一定要通过我们的诞生和语言行动，进到更伟大的生命阶段。”

　　“战斗，然后获取更大的生存权利，否则只能引颈去适他人的屠刀，我们并不是为自己而战，而是为着伟大，为着强大的未来——永远不停顿地成长而战，明天，无论我们是死是活，天演之道都将通过我们而战胜，这是宇宙的永恒大道。”

　　“所以，年轻的龙们，生长吧！超出这些隙缝和洞穴，超出这些阴影和黑暗，长入伟大与光明！再大些！让自己的身躯再大些。”他从容不迫地说道：“再大些，我的子嗣们！之后，还要更大。长吧——再长吧。最后一直成长到可以媲美大道本身。直到整个世界都在你们面前变成个小板凳，直到成长到将恐惧消灭干净，伸展开去。”

　　说着，这头真龙顿了顿，他的龙爪挥向苍穹：“向着那边。”

　　他的声音停住了。

　　因为，他的指尖，有一道白光挥过，照亮了他。他巍然耸立着，那巨大的龙爪，穿过海面，直指上苍。

　　一时之间，只见他遍体辉煌，伸出龙头，探望着星光灿烂的无垠空间，他全身披挂着鳞甲，强大，宏伟，意志坚定，岿然不动，就在他的头顶，闪烁着群星密布的天空，在星空下，真龙的身躯化成了一个庞大的黑影——这黑影以其有力的手势威胁着苍天，连同那上面无数的星星！

　　如此宏伟的场景，这就是那神意所展露的。

　　这神意，其中所展现出来的，让高见有些毛骨悚然。

　　这神意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攻击性，甚至是刻意收敛了攻击性，因为这可能是给小龙们启蒙所用的神意，参悟这个神意，就能够领会到这段话之中所蕴含的精神，感受到这一席话语之中的震撼。

　　但是，这段神意是给真龙的幼童设计的，所以特别的含蓄，只有壮阔，没有震撼，所以正常来说是不会让高见感受到可怖的。

　　然而……

　　高见却在神意里看见了更可怕的东西。

　　他看见了，那片‘星穹’，这片星穹，他见识过一模一样的，在……太学门口。

　　太学门口的万古玄冰之中，那一杆长戟里面的神意，有一位手拿竹杖，身穿大氅的年轻人，和另一个身穿战甲，手拿长戟的武者战斗的场景。

　　而在他们战斗的天穹之上，有一颗睁着眼睛的红色星辰。

　　那是太岁的眼睛，里面也有太岁的神意。

　　太岁旁边的星穹，就是这条巨龙伸出龙爪指向的星穹……

　　那是如此的，令人恐惧，甚至是难以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