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286节
“其八,而今,有了如此多的弊病,世家争斗之间,左家必须一退再退,显而易见在未来的两年之内,左家将会缩头做人,小心做事,此曰士气卑弱。”
“其九,从昨日在州社之上的讨论就看得出来,其他世家已经对左家议论纷纷,乃至于在关键决策的时候,竟敢出言讥讽,这是左家失势的表现,此曰议论虚浮。”
“此九者,就是我做出左家是‘羊质虎皮’判断的根据,正所谓势之偏重者三:家人难制也,宗禄难继也,武备难振也,而左家前两条已经难以镇压,唯有靠左浪这个老祖宗的武力和声望,勉强压着‘武备’这一条。”
“但是,左岸和左青,这两个人,都不可信,正所谓多疑之人不可与共事,侥幸之人不可与定家。多疑之人其心离,其败也以扰;侥幸之人其心汰,其败也以忽。夫惟其多疑也,而后逢迎之夫集焉;惟其侥幸也。”
“左岸多疑,左青侥幸,此二人又没有仁德仁心,他们平时里为左浪所驱使,为驱为豺,为蛟为蛇,有左浪压着,倒是无事。”
“可若是到现在,犬失其主,定当化为封狼,奋爪张牙,饮血茹肉,淫淫灂灂,沉膏腻穷渊,积骸连陵,届时,左家必然无人能救!”
高见侃侃而谈,将自己对左家此刻的见解说的一清二楚,条理分明,证据确凿,一条条将左家此刻的状态剖析。
“如今,左青上任,新秉家政,而内无其主,不念抚恤上下以立根基,竞于外事虐用其民,滥用其神,而左浪还有两年的时间才能解决。”
“我觉得,只要再使把劲儿,左家撑不过这两年。”
靖江君点头:“你说的有道理,但你要怎么使劲儿?左家怕是没有那么简单就会让你继续对他们内部动手吧?”
“那简单,除夕大祭。”高见嬉笑一声:“还有一个多月,就是除夕大祭,那时候,就是左家覆灭的时候。”
“除夕出事,神朝要死伤多少?我不同意!”舒坚马上反对。
“放心吧,除夕不会出事,出事的是左家。”高见露出了神秘的笑容,然后摸了摸自己的脑子。
随后,他说道:“是吧?李尚书。”
第193章 要杀!
“是吧?李尚书?”
这一句话一说,靖江君立刻皱眉,全力展开了自己的感知。
但是……
什么都没有感知到。
鼠鼠也马上开始环顾四周,可也没瞧见。
但就在靖江君的眉心之中,李驺方的虚影,淡然的走了出来。
靖江君表情愠怒,但没说话。
最开始只有小拇指大小。
但很快走到了地面上,他就变的和正常无异,但稍稍凝神就可以看出来,这是完全的‘神意’,而非肉身。
“果然,连运气都站在你这边啊。”李驺方走到高见的面前,如此感叹道。
该说什么?
真不愧是妖星啊。
有气运护体,不管做什么都能遇到好事,所以这种拼命的东西,他来干,就容易拼成,夕兽旁边恰好有一座火山,这不是气运的优势是什么?
“李尚书,我这把刀当的还算可以吧?倒是你,神都阳京监天司的司正,你也能买通啊?这可真是……”高见看着眼前的李驺方,感叹道。
是的。
监天司真的找不到高见的踪迹吗?
那可难说噢。
但最后监天司还是判了‘无责’,这可不是高见能够操纵的东西了。
所以,最后这关键的定音一锤,其实是李尚书砸下来的。
“你这把刀,确实干得不错。”李驺方的虚影如此说道。
“你还有别的刀吗?我怎么没看见?”高见问道。
“因为他们都死了,看不见是正常的,我投放了很多玄化通门大道歌,但暂时……只有你一个人活着。”李驺方站到了高见的石床旁边:“不过,你好像一直都知道,我寄宿在你的额头眉心处,理论上来说,我不在你的神魂里,也不在你的身体里,就像是一粒灰尘粘在那里,你是怎么察觉到我的?还几次三番都暗示你知道我的存在,你就这么笃定吗?”
“什么笃定不笃定的,我不知道啊,诈你一下又不要钱,你看到了我就诈到了,你看不到,那就没人知道我在诈你,不做白不做,为什么不做?”高见随口答道。
靖江君发出一声没绷住的嗤笑。
金丝熊则更加放肆,直接哈哈大笑了起来。
倒是李驺方,他并不以为忤,反而跟着笑了起来。
一龙一鼠一人笑了一会,只有高见笑不了。
没办法,他疼,这么笑伤口会崩裂的。
于是,李驺方点了点头,说道:“我们就不纠结这些事情了,沧州的事情,因为你产生了很大的机会,剩下对左家的倾轧,我会继续负责,鼠山已经和我达成了合作,靖江君也欠我一个人情,高见你……想法应该也是和我一样的。”
“什么一样?”高见问道。
李驺方感叹般的说道:“对于一个人的追求来说,金钱是不够的,名望也是不够的......甚至可以说,这就跟国宴之上那些顶尖菜肴的复合香料一样,你也说不清里面到底有什么,只是知道必须要吃,而吃了一口还想吃第二口,吃了还想吃,吃了还想吃,怎么吃也吃不够,非得要吃完才行。”
“你和我这么比喻,我也没吃过国宴啊。”高见撇撇嘴。
他能理解李驺方说的是什么,但国宴这玩意儿……听着好像很高档啊。
“没关系,你马上就能吃到了,年后,太学学子们进京,在神都,皇帝会亲自设宴,为你们接风洗尘,庆祝神朝新一代的青年才俊入学,到时候随便你吃。”李驺方仍旧是那般温和的微笑,仍旧是那么有礼貌。
“不过,我们还是有个地方不像啊。”高见说道。
“哪里不像?”李驺方问。
“我要什么,我会直接说出来,但李尚书,你不一样,你不会说出来。”高见答道:“你一边拿个琉璃罩子罩住自己,挡住了其他人窥探你内心的目光,一边又故意将罩子做成琉璃的,好像是在期待有人能透过琉璃罩子,看到你的真心一样。”
“真是扭扭捏捏,不够爽利。”
高见的评语让李驺方愣了一下。
随后,他的表情露出了些许的落莫。
但他还是强振笑容,说道:“没办法啊,袒露自己的心,对你来说是无所谓的,可对我来说,只会被人用刀子狠狠插进去搅动,一次两次还能好,多来几次就会死了。”
“那倒也是。”高见点头,表示理解。
确实如此。
“不过,我倒是想和你露一露真心,二位,可否回避?”李驺方扭头看向旁边的舒坚和舜靖江。
一龙一鼠自然不会拒绝,走到了石窟外面,还很礼貌的封住了石窟本身。
石窟内,只有李驺方和高见了。
李驺方站在高见的旁边,语气有些低沉的说道:“神朝的事情,是一团乱麻。”
“‘神朝’不是一个人,它是许多人的集合。皇帝,大臣,官吏,各地的世家,仙门,甚至包括了妖怪势力,各种平民,管理者,这些人共同组成了‘神朝’。”
“所以,这么多人,当出事的时候,当中的每个人都有借口可以逃脱法律制裁,但实际上没有一个是道义上完全无辜的,甚至包括受害者也是。”
“想想看,你所看见的沧州,包括民众在内,是不是都是一群人渣?当血祭被推行的时候,就连身为祭品本身的农民都有些欢欣鼓舞,可是,这些人里面有几个直接参与了血祭?又有多少是冷眼旁观做了助推的帮凶?受害者也是加害者,加害者也是受害者。”
“分不清,分不清的,”李驺方叹了口气,如此说道。
世间,没有白,没有黑,有的只是深沉的灰色,只是有的灰看着像白,有的灰看着像黑。
大家都妥协或许才是最好的。现实中也不存在每时每刻都能占理的场合,或者说占理了反而会在其他方面损失更多
所以才会诞生政治,因为政治是妥协的艺术啊。
至于什么正义,良心,恭顺,感谢等等——它们究竟表达了什么,这可真就是让人永远捉摸不透了。
但面对李驺方的感叹,高见却说道:“分的清的。”
“怎么分?我看遍神朝上上下下,却从来没有看清楚啊。”
“李尚书,你分不清,是因为你看的东西太多了,反而看花了眼,我心胸没有你那么宽大,所以我觉得没有那么复杂。”高见摇头说道:“谁先干的,谁就是坏的,至于后面的,那都无所谓。”
“后面的都无所谓?那你可真是……眼界太小了。”李驺方摇了摇头。
如果这么算的话,那世上人人都没有罪了,都可以推给别人了,按照这个思路,高见根本就不该杀任何一个人。
“不,李尚书,你理解错了,我的意思不是这个,我举个例子吧。”高见伸出一根手指。
然后他伤口吃痛,不得不又收了回去。
“还是直接说吧,就别手舞足蹈了。”李驺方说道。
“好。”高见无奈点头,但他还是迅速整理了一下思想,
“就比如说,左家。”
“左家的罪恶不止血祭,实际上,左家把很多好人,至少是正常人的人,逼成了一个坏人,这些被逼的人,才是真的可怜。”
“在我看来,以眼还眼是不公平的。坏人施暴,受害人反击。在这一过程中受害者还被逼成了一个他曾经最厌恶的人……明明是好人,却被逼成了坏人。”
“这不公平。”
“李尚书,你看见的灰色,就是这样的灰色吗?我可觉得这一点都不灰啊,是有人把他们逼成这样的,而不是他们天然就是灰色的。”
李驺方面无表情,不置可否,只是问道:“那你有什么办法?按你这个说法,左家也有苦衷,左家也觉得自己是被逼的,那谁不是被逼的呢?谁没有难处呢?谁说不出两句苦衷呢?人人都有苦衷,那人人便都无错了吗?还是说,你要来一句‘错的是这个世道’?你要这么说的话,我可要看不起你了。”
错的是这个世道。
这是正确的话。
但也是一句废话。
说出来都没什么意义,纯粹是浪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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