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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亡者归来 第86节

  那根粗糙的扁担压在他曾经只用来把玩宋版孤本和端溪名砚的肩膀上,磨出了血泡,血水渗进麻布,又被冻成了硬邦邦的血壳。

  “快点!磨蹭什么!西山高炉那边的火药作坊还等着这批料下锅!耽误了皇上的差事,仔细你们的皮!”

  一名监工的净军太监手里拎着皮鞭,在不远处大声喝骂。

  钱谦益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在粪坑边。

  他死死咬着牙,将那股涌上喉咙的酸水强行咽了下去。

  他是大明朝的礼部右侍郎,是东南士林的领袖,是名满天下的宗伯!

  他在江南有良田万顷,有无数门生故旧,哪怕是在这西山挑大粪,他也时刻在心里默念着圣贤书,试图用那种“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的心理暗示,来维持自己最后那一层属于士大夫的体面外壳。

  他笃定,皇帝不敢真的杀他。

  皇帝只是在羞辱他,在发泄。

  只要自己熬过这个冬天,江南的清流和门生们一定会通过不断的上疏,逼迫朝廷妥协。

  到时候,他钱谦益就是忍辱负重、对抗暴君的千古名臣,他的政治资本将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顶峰。

  至于他在京城被抄没的那些宅子和现银,算得了什么?

  江南常熟老家,那才是钱氏一族真正的根基所在。

  那里藏着他大半辈子积攒下来的地契、商铺干股和几座装满金银的地下库房。

  只要根基还在,随时能东山再起。

  “哐当。”

  钱谦益放下粪桶,靠在光秃秃的树干上喘着粗气,下意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且急促的皮靴踏地声打破了粪场的单调号子。

  一队身穿黑色圆领常服、腰悬绣春刀的东厂番子大步而来,排开那些浑身恶臭的苦役,径直走到了钱谦益的面前。

  领头的,是东厂理刑百户赵亮。

  赵亮停下脚步,嫌恶地用一块白帕子捂住口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位曾经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江南大儒。

  “钱老大人,这大粪挑得可还顺手?”

  钱谦益直起腰,强撑着那副读书人的傲骨,冷冷地看着赵亮:“阉党鹰犬,有话便说。老夫虽身陷囹圄,却也不受尔等刑余之人的折辱。”

  “折辱?”赵亮嗤笑一声,放下帕子,眼神瞬间变得阴寒如刀,“钱谦益,你还真当自己是来西山体验民间疾苦的圣人老爷了?”

  赵亮手腕一翻,从袖口中抽出半卷沾着干涸血迹的账册,直接砸在钱谦益那满是污泥的胸口上。

  “啪”的一声轻响,账册掉在冻土上,翻开了几页。

  钱谦益低头扫了一眼,只这一眼,他那原本被冻得铁青的脸庞,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那账册上的密押记号,他太熟悉了!

  “孙传庭孙大人在太原城外,端了晋商八大家的底。范永斗逃出关外时没来得及带走的走私总账,如今就摆在皇爷的御案上。”

  赵亮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钱谦益的心脏上。

  “天启五年,范家为了打通南直隶到松江府的生铁与丝绸商路,给你这位江南士林领袖的府上,送了整整两万两的山西票号本票。你钱大人收了钱,便指使地方官吏对范家的走私船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那些违禁物资流入建奴手中。”

  赵亮跨前一步,死死盯着摇摇欲坠的钱谦益。

  “皇爷说了。你钱谦益满嘴的仁义道德,背地里却拿着建奴的血钱在江南置办田产!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两万两的本金。按皇爷定下的规矩,通敌贼赃,十倍罚缴。”

  “二十万两。”

  赵亮伸出两根手指,在钱谦益眼前晃了晃。

  “京城里的家产已经抄干净了。皇爷有旨,命东厂和锦衣卫即刻南下苏州常熟,去你老家提银子。”

  “二十万两现银。少一个大子儿,你钱氏一族在江南的九族老小,全去教坊司和辽东前线报到!”

  轰!

  钱谦益的大脑中仿佛有无数道炸雷同时劈下,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散发着恶臭的冻土上。

  二十万两!

  要凑齐这笔天文数字,钱家必须变卖祖产,必须抛售几万亩上等的江南水田,甚至要将那些把持海贸的商铺干股全数低价抵押!

  一旦交出这笔钱,常熟钱氏就不再是江南的望族,而会彻底沦为破落户。

  他在宗族里的地位、他苦心经营的士林基本盘,将随着这笔巨款的流失而彻底崩塌。

  更致命的还不是这个,而是他如果乖乖的交了罚款之后会发生什么。

  只要交了这笔罚款,就等于他在法理上认下了“勾结晋商通敌走私”的罪名。

  从此以后,他不再是受阉党迫害的清流名臣,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卖国贼!

  天下读书人谁还会替一个汉奸说话?

第109章 钱谦益的绝命书

  “这是构陷……这是罗织罪名!”

  钱谦益嘴唇剧烈哆嗦着,他死死抓着地上的冻土,指甲崩裂渗出鲜血。

  “老夫未曾拿过范家的银子!这是皇上为了搜刮江南民脂民膏,借你等阉竖之手炮制的伪证!”

  “随你怎么叫唤。”赵亮根本没有理会他的辩解,只是冷漠地转身,“驾帖已经发出去了。钱大人,你就在这粪坑里,慢慢等着常熟老家传来的信儿吧。”

  东厂番子们扬长而去,留下一地纷飞的雪沫。

  钱谦益呆坐在粪场边,任凭寒风如刀般割裂着他那张原本保养得宜的脸。

  他不能交钱。

  可是不交钱,面对皇权那不讲任何道理的国家暴力机器,锦衣卫真的会把常熟的宅子夷为平地。

  皇帝连陈于阶撞死在皇极殿都敢不闻不问,杀他一家几百口人,根本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这是一个绝境。

  不!

  我一定有办法!

  钱谦益的眼中,渐渐浮现出一种混杂着绝望与疯狂的光芒。

  唯一的破局之法,就是制造一场足以震动天下、让皇权在强大的舆论反噬面前不得不妥协停手的巨大政治事件!

  死谏!

  只要他钱谦益死了,死在这冰天雪地的西山苦役之中,死在阉党的“残酷迫害”之下。

  那他就是为大明道统殉道的圣人!

  天下士林必然群情激愤,江南商帮和地主阶级一定会借着他这具尸体大做文章,逼迫皇帝下罪己诏。

  到那时,皇帝为了平息物议,绝对不敢再派人去常熟老家抄那二十万两的罚银。

  常熟的田产保住了,钱氏一族的根基保住了,而他钱谦益的名字,将和文天祥、于谦一样,被供奉在东林书院的最高处,受万世景仰。

  这是一笔用性命去做杠杆的绝对划算的政治投资。

  深夜,西山苦役营那间四面漏风的破土屋里。

  一盏如豆的油灯散发着微弱的光。

  钱谦益端坐在残破的木桌前,即便身上穿着散发恶臭的短褐,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桌上没有上好的宣纸,只有一块他用糙面饼子从净军手里换来的粗糙麻纸,墨汁在砚台里结了一层薄冰,他呵着热气将冰化开,提起一支秃笔。

  他在写绝命书。

  在这生死的关头,他反而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于病态的崇高感。

  “天步艰难,国事日非。妖气障于魏阙,阉竖弄权,蒙蔽圣聪。臣谦益,本江南一介布衣书生,蒙先帝简拔于微贱,位列宗伯,统率春官。臣日夜泣血,唯思粉身碎骨以报皇恩。”

  “然今日皇上弃圣人之道,视臣子如草芥,用剥皮揎草之酷刑,纵厂卫缇骑横行天下。致使朝堂之上,袞袞诸公伴食,正气消亡;江南水乡,缙绅士民股栗,民不聊生,祖制竟堕于一旦!”

  “臣虽身没西山泥涂,遭胥吏刑余之辱,然寸心如丹,不敢忘天下之重责。臣不忍见大明两百七十年之洪基毁于奸佞之手,更不忍见天下苍生沦为内廷刀俎之鱼肉!满朝文武皆喑喑钳口,独臣不可苟活苟安!”

  “今臣以残躯赴冰河,以死明志!唯盼臣之一腔碧血,能湔雪帝心之蒙尘;盼陛下闻臣死节,幡然醒悟,远小人,亲贤臣,复前朝之法,开言路以安社稷!”

  “臣去也!虽沉骨冰渊,血肉化泥,然此浩然正气,当与大明江山同在,皇天后土,日月可鉴!”

  洋洋洒洒数百字,引经据典,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为了国家存亡而不惜舍生取义的孤臣孽子。

  写完最后一笔,钱谦益将秃笔重重掷于案上。

  他看着那张写满诀别之词的麻纸,眼中满是自我感动的泪水。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百年之后的史书上,史官们用何等悲壮的笔墨来描绘他今夜的壮举。

  他站起身,将绝命书整整齐齐地叠好,压在缺了一个角的砚台下。

  随后,他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一步跨入了漫天的风雪之中。

  西山外,有一条护城河的支流。

  时值隆冬,河道两岸的枯柳在狂风中犹如鬼影般摇曳。河面上结着一层薄薄的浮冰,冰层下方,是涌动着刺骨寒意的黑色河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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