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680节
他们没有穿天雄军那种标志性的深蓝色罩甲,身上套着的是一种经过特殊染色的墨绿色粗布战袄,头上戴着插满树枝的藤编斗笠,脚上穿着防滑的麻鞋。
若不是他们主动现身,即便是探子走到十步之内,也绝难发现这些与丛林完全融为一体的伏兵。
两名士卒蹚着及腰深的浑浊泥水,走上干燥的坡地。
李鸿基大步上前,一把抓过其中一名士卒手里的火枪。
枪管很短,是天启二式击发枪的改型。但枪身的金属部件上,涂着一层厚厚的防水防锈油脂。
李鸿基拉开枪栓。
定装纸弹筒的外部,被一层透明的蜡质严密封裹。紫铜火帽的边缘,也涂抹了一圈防水的树胶。
“南方的林子里,一年有半年在下雨,”秦良玉走到李鸿基身侧,指着那支枪,“北方的火药拿到这里,不出三天就会受潮结块。这是朝廷特意配发的封蜡药包。在泥水里泡上一个时辰,拿出来装上火帽,照样能打得响。”
李鸿基点了点头,将枪扔还给士卒。
他看着这片险恶的丛林,脑海中快速推演。
如果他带着一万天雄军重装步兵来到这里,辎重车根本推不进林子。
士兵们为了防备毒虫,必须穿着厚甲,体能会在一天内被高温抽干。
无法结成密集的排枪线列,视线受阻,一旦遭遇当地土著的伏击,那将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
“不止是火器。”
秦良玉抬起拐杖在地上顿了顿。
前方的空地上,两名士卒开始演练近身搏杀。
他们没有使用刺刀。在藤蔓交错、挥舞空间极小的灌木丛里,刺刀的突刺动作极易被树枝挂住。
两名士卒从背后抽出了一根丈许长的白蜡木长枪。
枪头没有红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带着锋利倒钩的生铁环刃。
“喝!”
一名士卒矮身突进,长枪犹如毒蛇出洞,枪尖扎入一根标靶木桩。手腕猛地一翻,倒钩死卡住木头,向后一拽,木桩应声倒地。
“这是祖传的白杆枪。改短了两尺。”秦良玉解释道,“这南洋的土著,多喜欢骑在大象背上,或者藏在树冠里放毒箭。白杆枪的倒钩,能直接把象奴从几丈高的地方拽下来。遇到藤蔓拦路,前面的铁环当砍刀用,开路比什么都快。”
紧接着,十几名士卒分成三人一组,开始在林间穿插。
他们的步伐极其轻灵,犹如猫科动物一般。三人互为犄角,一人持火枪警戒,两人持白杆枪掩护。在没有口令的情况下,仅仅凭借手势,便能在一片灌木丛中完成快速的包抄与绞杀动作。
半空中,树冠枝叶一阵晃动。
三道人影倒挂着从树上垂下,手中的短弩在半空中击发,三支没有羽毛的精钢短箭笃地一声钉在了远处的树干上。
落地、翻滚、隐蔽,动作一气呵成。
李鸿基看着这一幕幕,胸腔内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终于知道皇帝为什么不让他带天雄军,而是要他来四川挑人。
在朱由校的领导下,大明的战争形态,早就不再是一招鲜吃遍天。
在北方开阔地,有排队枪毙的天雄军方阵和重型野战炮。
在海上,有定远号这种无视规则的钢铁铁甲舰。
而在这闷热、潮湿、毒物遍地的南方丛林里,眼前这支人数已经扩充到五万的白杆新军,就是大明专门为了撕裂南洋与中南半岛,量身定制的第一代“丛林特战军”。
他们熟悉瘴气,懂得辨认毒草,能够在没有后勤补给的情况下,靠着吃林子里的野物存活半个月。
他们能在敌人自以为最安全的丛林深处,犹如鬼魅一般摸到敌方首领的床榻前。
“平虏侯。”
秦良玉转过身,看着满脸震撼的李鸿基。
“这五万人,老身练了三年。没拉到台面上见过血。皇上既然点将了。”
“老身就把这最锋利的三千刀尖,交到你手里。他们都是当年跟着老身去过辽东的精锐。”
李鸿基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两步,再次向这位老将军抱拳,腰弯得比刚才更深了。
“有这三千弟兄。”
李鸿基抬起头,目光越过山林,投向南方的天际。
“中南半岛的那些蛮王,谁还敢说半个不字。”
三个月后。
中南半岛,东吁王朝都城,白古(勃固)。
这座位于伊洛瓦底江三角洲的古老城池,此刻正笼罩在一年中最令人窒息的炎热旱季之中。
赤道附近那毫无遮拦的毒辣阳光,将整片大地烘烤得几乎要龟裂开来。空气中没有一丝风,只有肉眼可见的、犹如水波般扭曲蒸腾的热浪,在宽阔的红土街道上肆意翻滚。
即便是在这等足以将人烤干的天气里,白古城却依然呈现出一种近乎畸形、狂热的繁华。
作为当下中南半岛最庞大、最强盛的帝国,东吁王朝的都城汇聚了来自四面八方的财富与人流。城池的中心,那座高耸入云的瑞摩都金塔,在烈日下闪烁着令人目眩神迷的刺目光芒。塔身贴满了纯金的金箔,塔顶甚至镶嵌着数不清的红蓝宝石。阳光每一次折射,都仿佛在向世人无声地夸耀着这个热带帝国的无尽豪奢。
以金塔和王宫为轴心,向外辐射的宽阔街道上,熙熙攘攘。
光着脚、下半身围着色彩艳丽的传统纱笼的缅甸平民与商贩,头顶着巨大的竹筐,筐里装满了热带的各色瓜果、槟榔和刚刚捕捞上来的鱼虾。
他们一边走,一边大声地用缅语互相打着招呼。
许多人的嘴里都在咀嚼着混合了石灰的槟榔,时不时地偏过头,在滚烫的红土地上吐出一口口犹如鲜血般殷红的汁液,给这座城市平添了几分原始而野蛮的气息。
除了本土的缅人,街道上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肤色黝黑、头上缠着厚重白布的印度商贾。他们来自孟加拉和科罗曼德尔海岸,是这片海域最精明的生意人。
他们的身后跟着成串的奴隶,挑着沉重的担子,里面装满了从次大陆运来的棉布、香料,准备运进王宫,去换取东吁王朝控制下的孟拱玉石和抹谷的极品红宝石。
而在集市的酒馆和阴凉处,还能看到一群与这片热带土地格格不入的西洋人。
那是几十名穿着紧身马裤、头上戴着标志性的宽檐羽毛帽、腰间佩戴着细长刺剑的葡萄牙雇佣兵。
自大航海时代开启,葡萄牙人便早早地把触角伸到了中南半岛。
他们没有能力在这里建立庞大的殖民地,于是便成了各国土王最喜欢的雇佣军。
东吁王朝在早年间崛起、四处征伐暹罗和老挝时,就大量雇佣了这些葡萄牙人,利用他们的火绳枪和铸炮技术来碾压周围的土著部落。
此刻,这些葡萄牙雇佣兵正端着劣质的棕榈酒,大声地用拉丁语和葡萄牙语交谈。
“听说了吗,迭戈?北边的那个大明帝国,竟然派了使团过来。”一名满脸络腮胡的葡萄牙火枪手,用粗糙的手背抹去胡子上的酒水,眼中满是轻蔑。
被唤作迭戈的军官冷笑了一声,手指把玩着腰间的刺剑剑柄。
“大明帝国?那个只会躲在长城后面,穿着丝绸衣服喝茶的虚弱巨人?”迭戈轻蔑地摇了摇头,“我曾在澳门的市舶司待过。那些汉人官员,全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他们满嘴都是那些听不懂的‘孔孟之道’,看到火枪开火都会吓得捂住耳朵。他们以为派几个穿着宽袍大袖、柔弱得像女人一样的文官,带着几张写满废话的圣旨,就能让强大的他隆国王屈服?这里可是中南半岛的丛林!这里的毒蚊子和瘴气,就能要了那些汉人老爷的半条命!”
葡萄牙雇佣兵们爆发出一阵放肆的大笑。在他们看来,拥有上万杆火绳枪、上千头战象的东吁王朝,在这片土地上是绝对无敌的。那个远在北方的古老帝国,或许财富惊人,但在这种闷热潮湿、充满毒瘴的原始战场上,根本不堪一击。
这种傲慢与轻视,不仅仅存在于这些西洋雇佣兵的心中,更是自上而下,深深地刻在整个东吁王朝统治阶级的骨子里。
“咚!咚!咚!”
沉闷、却带着一种奇异节奏感的声响,从白古城外的大道上传来。
城门外,一队士兵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白杆兵!
这三千名最精锐的川军,在南洋的烈日下,依然保持着令人窒息的警觉。他们没有像缅甸近卫军那样散乱地交头接耳,每个人脸上面无表情,眼神如同丛林中准备猎食的孤狼,冷冷地扫视着周围。
在白杆兵方阵的正前方,是骑着一匹高大的滇马的李鸿基。
大军入城,那种在生死战场中淬炼出来的杀气,瞬间让原本喧闹的白古街道安静了下来。那些习惯了冷兵器时代乱战的缅甸武士和看热闹的平民,在看到这支沉默行军的队伍时,感到了本能的心悸。
白古王宫,大殿。
大殿内部极为宽阔,几十根需要三人合抱的巨大柚木柱子支撑着高耸的穹顶。
每一根柱子上都雕刻着繁复的印度教和佛教神话故事,并且毫不吝啬地贴满了厚厚的金箔。
空气中,燃烧着价值连城的沉香与白檀,浓郁的香气混杂着外面那潮湿的暑热,让人感觉更加的别扭。
大殿正中央,九级黄金台阶之上,安放着一张由整块紫檀木雕刻,靠背上镶嵌着九条金龙与孔雀图腾的巨大王座。
东吁王朝的最高统治者,缅甸国王——他隆,正以一种极其慵懒且傲慢的姿态,斜靠在王座柔软的天鹅绒靠垫上。
他隆今年四十多岁,正是精力最旺盛的年纪,他的皮肤呈现出健康而粗糙的深古铜色,赤裸着上半身,肌肉虬结的胸膛上,佩戴着一串由数以百计的极品珍珠和红蓝宝石串成的巨大项圈,下半身围着一件用最顶级的丝绸和金线交织而成的传统笼基。
“大明使团到了。”
一名通事急匆匆地跑进大殿,跪伏在地。
他隆放下手中把玩的鸽血红宝石,嘴角浮现出一丝轻蔑的笑意。
“让他们进来。告诉他们,大明的使臣,必须向伟大的东吁国王行三跪九叩之大礼。”
李鸿基大步跨入殿内,他身后的三千白杆兵被留在了王宫广场外,只带了十几名亲兵和两名充当副使的东海舰队老海狼入殿。
他没有下跪,也没有拱手,他只是站在大殿中央,目光冷冷地看着高坐在王座上的他隆。
通事见状,立刻用尖锐的声音呵斥道:“大胆明使!见到伟大的东吁国王,为何不跪!”
李鸿基甚至没有看那个通事一眼,他的声音犹如洪钟,在大殿内炸响。
“大明钦差、平虏侯李鸿基在此!我代表的是大明皇帝的威仪!天地之间,能让我大明使臣下跪的,只有大明的天子和祖宗牌位!区区番邦小国之主,也配受我大明之礼?!”
嚣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