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586节
“杀……杀人了?”那个女子吓了一跳。原本只是求财,闹出人命可不是小事。
“怕什么!”打手头目毫不在乎地拔出带血的刀,在死者的衣服上蹭了蹭,“这京城每天不知道死多少无名尸首。剥光了扔进护城河的冰窟窿里,谁能查得出来?”
紫禁城,乾清宫西暖阁。
水暖散热片散发着均匀的热度。
朱由校靠在紫檀木椅上,手指揉按着眉心。
内阁首辅温体仁站在御案前,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总汇折子。
这位权相的脸上,难得地出现了几分掩饰不住的焦虑。
“皇上。”
温体仁翻开折子,声音在大殿内显得格外沉重。
“上个月,顺天府尹、大兴县令、宛平县令,联名上了三道陈情疏。”
“京师五城,加上西山新区、通州码头。在籍户口与流动做工的匠役,已突破二百一十万口。”
温体仁念出这个数字时,旁边的户部尚书毕自严眼皮猛地一跳。
“人多是国之鼎盛。但这乱象,也已经压不住了。”
温体仁将折子平摊在案面上,逐条汇报。
“其一,治安糜烂。西山招募的矿工、织造局的机工,皆是青壮。手里有了足额的工钱,休沐之日便涌入城中。饮酒闹事、打架斗殴,每日京城各处不下百起。前日,南城两个帮派为了争夺码头的搬运地盘,当街械斗,死三人,重伤三十余人。”
“其二,盗窃与仙人跳等下作勾当横行。外来人口混杂,市井之中,白日割绺、夜间谋财害命层出不穷。商贾与工人怨声载道,防不胜防。”
“其三。”温体仁停顿了一下,“最为要命的,是这卫生。两百万人每日产生的秽物、泔水。五城兵马司的清道夫根本运不出去。南城有些低洼的街巷,粪水横流。若不及早处置,到了明年开春,一旦生出时疫,整个京师危矣!”
朱由校放下揉眉心的手,拿过那份折子扫了一眼。
“五城兵马司是干什么吃的?”朱由校的声音中带着责怪。
“回皇上。”温体仁躬身,“五城兵马司,隶属兵部。满打满算,五城加起来不过三千老弱兵丁。兵部给的军饷低微,这些人平日里只能靠勒索小商贩度日。甚至与地方泼皮勾结,沆瀣一气,坐地分赃。”
“若是遇到寻常百姓,他们还能仗着官服弹压。可如今……”
温体仁顿了一下,说出了问题的核心。
“如今在街上闹事的,多是西山重工业局和各大工坊的产业匠人。这帮人手里有钱,脾气暴躁,抱团极紧。兵马司那几千个拿着水火棍的老兵,去了不仅拿不住人,反而常常被那些工人打得抱头鼠窜。”
朱由校点了点头。
这些事情,是农业社会向工业社会过渡时,必然会经历的城市化阵痛。
在传统的农村,农民被土地死死绑住,宗族和乡绅的规矩就是法律,几百年也生不出什么大乱子。
但现在,大明朝亲手把这些农民从土地上剥离出来,塞进了工厂和矿山。他们拿的是现钞,吃的是白面肥肉。几万、几十万的青壮劳动力脱离了传统的宗族束缚,聚集在一个狭小的城市空间里。
这已经不是传统的“流民”或者“乱民”。
这是大明帝国第一代刚刚萌芽的产业工人。
他们的破坏力,远远超过了手里拿着锄头的农夫。如果不加以强有力的现代城市管理,这座两百万人口的世界第一大城市,就会变成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
“兵部尚书袁可立怎么说?”朱由校问。
“袁大人提议,从西山天雄新军的大营里,抽调两个千户营进城。实行军管,宵禁严打。”温体仁如实回答。
“胡闹。”
朱由校直接将折子扔回桌面上。
“天雄军是国之重器,是练出来打建奴、打红毛鬼的野战军!让他们端着带刺刀的火枪上街去管老百姓打架?去管随地倒泔水?”
朱由校站起身,在暖阁内缓慢踱步。
“军队下场,性质就变了。打轻了没用,打重了,那就是兵变激起民变。西山的那些工人是大明的命脉,高炉不能停,织机不能停。朕不能拿杀敌的刀,去砍大明自己的摇钱树。”
温体仁低着头:“那……皇上的意思是,扩充五城兵马司?”
“不是扩充。”
朱由校停下脚步。
“是重建。”
“五城兵马司,不再隶属兵部。从军队的建制里彻底剥离出来。”
朱由校抛出了一个让温体仁有些发懵的概念。
“军队是用来杀人的。而京城的治安,需要的是‘管人’。”
“朕要成立一个全新的衙门。独立核算,专职维持京畿治安、疏通道路、清理秽物、打击帮派。”
但话说到这里,朱由校的眉头再次皱了起来。
建立一个类似后世现代警察局的机构,机构好设,银子户部也出得起。
关键是,谁来管?
文官不行。
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进士,根本拉不下脸去管大街上的粪水和下九流的泼皮。
他们去了,只会被那些地痞流氓玩弄于股掌之间。
天雄军的将领也不行。
他们杀性太重,不懂得市井里那些灰色的弯弯绕绕。
西厂的赵亮和锦衣卫的田七?
也不行。
厂卫是悬在大明官僚和勋贵头顶的屠刀,是处理政治案件和间谍的利刃。
如果让厂卫去管小偷小摸,那是牛刀杀鸡,而且极易导致特务权力的无限膨胀,伤及无辜百姓。
要管好这鱼龙混杂的二百万人大都会,这个人必须心狠手辣,必须熟知下九流的所有黑话和勾当,必须懂得如何在泥沼里和那些帮派头目讨价还价,同时,他还必须对皇权有着绝对的忠诚。
朱由校的目光在暖阁内扫过,最终,定格在一直默默站在角落里的那个老太监身上。
魏忠贤。
自从曹化淳接管了内廷和东厂的清理工作后,这位昔日的九千岁便彻底闲置了下来。
他名义上是太子的东宫大伴,但太子如今整日在文华殿接受温体仁等人的教导,魏忠贤除了每日护送太子上下学,大部分时间便如一个寻常的老仆一般,在这西暖阁里伺候炉火。
他老了,身上的大红蟒衣也换成了低调的暗红色。
那阵子咳血的毛病在太医院的调理下好了不少,但整个人透着一股沉寂的暮气。
“魏忠贤。”
朱由校突然开口。
正在拨弄炭火的魏忠贤手一抖,火钳撞在铁盆边缘,发出一声脆响。
他赶紧放下火钳,佝偻着身子走到御前,双膝跪地。
“老奴在。”
“刚才温爱卿说的京城乱象,你听见了?”朱由校看着他。
“老奴耳朵还没聋,听得真切。”魏忠贤低着头。
“若是交给你来办。你当如何?”
朱由校抛出的这个问题,让站在一旁的温体仁和毕自严都愣住了。
皇上怎么会去问一个退居二线的老太监如何治理京城治安?
魏忠贤没有立刻回答。
他趴在地上,浑浊的老眼里,突然闪过一丝极其锐利的光芒。
这大半年来,他看着曹化淳在东厂大杀四方,看着大明的文武百官在新政下疯狂赚取功名利禄。
他这个曾经权倾天下的人,心里怎么可能没有一点波澜?
他是个太监,是个没有根的人。
但他当年进宫前,在市井里是个十足的泼皮无赖,是个在赌场和暗巷里摸爬滚打、吃喝嫖赌抽样样精通的市井混混。
论起写文章、打仗,他不如温体仁和袁可立。
但要论起这街头巷尾的下九流手段,这满朝文武绑在一起,也不够他魏忠贤一只手玩的。
“回皇爷。”
魏忠贤缓缓直起上半身,虽然依然跪着,但脊背挺直了些许。
“这京城里的小偷小摸、帮派械斗。在那些大人们眼里,是化外之民不服教化。但在老奴眼里,这都是一门门生意。”
魏忠贤的话直白粗鄙,却一针见血。
“几万个在码头和工地上卖力气的苦汉子,没人挑头,他们是不敢当街杀人的。那些割包的小贼、玩仙人跳的娼妇,偷了银子抢了钱,若是没有暗处的黑市销赃、没有五城兵马司的兵痞护着,他们也活不下去。”
“这二百万人的京城,明面上有大人们的王法。暗地里,有一张见不得光的黑网。”
魏忠贤抬起头,看着朱由校。
“皇爷若是让老奴去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