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581节
金无怠的目光越过钱敬之的肩膀,看向书房案头上那份已经装订好、准备明日递交的奏疏。
“皇爷特意点名。请您务必到场。亲眼去验一验,那楼里藏的,到底是不是绝色佳丽,是不是酒池肉林。”
钱敬之的瞳孔瞬间放大,呼吸停滞。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在眼睫毛上,蜇得生疼。
他那份准备“死谏”的奏疏,明明还压在书房的案头上,根本没来得及递出府门半步!
西厂是怎么知道的?
皇帝的眼线,难道已经渗透到了他的书房里?
金无怠没有去管钱敬之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他微微侧身,对着身后的番子打了个手势。
番子们马上转身,犹如来时一般,踏着积雪,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庭院。
钱敬之捏着那张烫金的请帖,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冰冷的门槛上,整个人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次日,巳时。
正阳门内,新楼前那片足以容纳万人的宽阔广场,已经被西山特标水泥彻底硬化,平整如砥。
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绯色与青色的官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四周站满了全副武装、刺刀上膛的天雄军和锦衣卫。
钱敬之站在都察院的序列里,他低垂着头,根本不敢去看周围同僚的眼神。
“皇上驾到——!”
王体乾高亢的唱喏声穿破寒风。
朱由校身穿明黄色的衮服,拾级而上,步伐稳健,径直走到这栋五层高楼的九级汉白玉台阶最顶端。
朱由校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
“前阵子,京城里有不少流言。”
朱由校的声音在几个大型铁皮扩音喇叭的加持下,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震得人耳膜发麻。
“说朕仗着在南洋和倭国掏了些银子,便忘了祖宗的规矩。说朕要在城中心起行宫,造阿房。说朕骄奢淫逸,要亡国了。”
百官的头垂得更低了。
钱敬之跪在水泥地上,整个人不住的发抖。
他觉得皇帝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个巴掌,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
“朕今天把你们都叫来。就是让你们睁开眼睛看清楚。”
朱由校抬起右手,向后猛地一挥。
“扯下!”
两名站在楼顶的大汉将军猛拉粗大的麻绳。
覆盖在顶层巨大牌匾上的红绸,伴随着“哗啦”一声裂响,轰然滑落。
阳光恰好在此时穿透厚重的云层,打在牌匾上。
七个由朱由校亲自提笔、镏金浇筑的大字,端端正正的刻在了牌匾上。
【大明皇家藏书楼】
没有行宫,没有绝色佳丽,没有供帝王荒淫的酒池肉林。
藏书楼?
钱敬之跪在地上,猛地抬起头,满脸茫然地看着那块牌匾。
大明朝历代皇帝都有修书的习惯,内府有文渊阁,有皇史宬。
但那些都是供皇家私藏和内阁重臣翻阅的禁地。
专门在正阳门这等商贾云集的闹市口,耗费无数精钢水泥,修一座五层高的藏书楼?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自古以来,书,是什么?”
朱由校的目光扫过那些穿着补服的官员。
“在你们眼里,书,是命根子。是一卷《春秋》,一本《汉书》。抄录不易,造价昂贵。寻常的农夫、匠人、商贩,在地里刨食、在作坊里流汗,几辈子也摸不到一片带字的纸。”
“你们世家大族,把持着藏书楼,垄断了文字,垄断了书本。就垄断了做官的路,垄断了对这个天下的解释权!”
朱由校的话语犹如尖刀,毫不留情地切开了封建知识分子最核心的利益壁垒。
“你们把圣人的道理、把天下的学问锁在高墙大院里。告诉那些底层的泥腿子,他们生来就是种地、做工的命。这就叫‘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钱敬之眼角剧烈抽动了两下。他突然有了一种极度不祥的预感,这种预感比当初皇帝废除八股文还要强烈百倍。
“但大明现在变了。”
朱由校张开双臂,直指身后的五层高楼。
“西山的造纸坊,不用昂贵的竹麻,用破渔网和树皮,用水力皮带驱动。一天,能出十万张纸!”
“内务府的印书局,改进了活字机床。铅字排版,流水压印。十二个时辰,能印出三万册书!”
朱由校的声音拔高到了极致,如同雷霆般在广场上炸响。
“昨夜,厂卫押送进来的那些红木箱子里。装的,没有金银珠宝,全是书!”
“这楼里,有经史子集,有算学几何,有西山兵工厂的机械图谱,有徐光启写的《农政全书》,有天象水文、海外堪合图!”
“整整三百万册!”
群臣哗然。
方阵中出现了不可遏制的骚动。
三百万册!
这是要用纸张淹没整个大明!
在这个书籍被视为奢侈品、许多贫寒士子甚至要靠手抄借阅的时代,三百万册的存量,是一个大部分人都无法理解的天文数字。
一名老翰林终于按捺不住,跨步而出,声音尖锐发颤。
“皇上!此等文化重器,当交由翰林院或国子监统管!以正视听,以防异端邪说流入市井,乱了纲常啊!”
“交由翰林院?”
朱由校面无表情,眼神透出刀锋般的锐利。
“朕耗费巨资建这栋楼,印这三百万册书。不是给你们这群穿着官服的人修的私家藏经阁。更不是让你们把知识继续圈起来,发霉烂掉!”
朱由校走到台阶的最底层,直面天下群臣。
“传朕的旨意!”
“自今日起,这大明皇家藏书楼,向天下大开!”
“不问出身,不查功名!”
朱由校抛出了那条足以颠覆整个封建阶级统治根基的铁律。
“凡大明子民。无论是街边卖豆腐的商贩,西山挖煤的矿工,还是田里种地的农夫。只需拿着顺天府核发的户籍勘合,交两文钱的押金!”
“两文钱!”
“便可办理一张‘借书卡’!”
“凭此卡,任何人皆可入楼翻阅、借抄!没有任何门槛!任何人,不得阻拦!”
所有的文官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两文钱。
没有门槛。
泥腿子也能进这座华丽的高楼里看书,铁匠也能去学算学几何,商贩的儿子也能去翻阅西山的机械图谱。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那些世家大族凭借几代人积累的藏书优势,彻底荡然无存。
当书籍不再是稀缺资源,当底层百姓也能轻易获取知识,大明朝选拔官吏、选拔行政干事的漏斗,将涌入成千上万来自底层的野心家。
旧士族对知识和官位的垄断,被这五层红砖高楼彻底终结。
钱敬之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瞳孔涣散。
他看着那座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宏伟建筑。
那不是什么阿房宫,更像是一头随时能够将他吞噬的巨兽。
他能清楚地听到,维持了两千年的某种东西,在这一刻发出了清脆的碎裂声。
“不过。”
朱由校的声音再次响起,压下了广场上所有的嘈杂。
他缓缓竖起一根手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