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563节
两样东西并排放在一起,刺眼到了极点。
“温师傅。”朱慈焕咽了一口唾沫,声音不再颤抖,反而多了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那依您的意思,这份奏疏,本宫该怎么批复?”
温体仁直起身,从袖子里掏出一管狼毫笔,蘸饱了御案上的朱砂红墨,递到朱慈焕的面前。
“不批。”
温体仁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古井无波的平静。
“留中不发,是懦弱。下旨申饬,是打草惊蛇。”
“皇上让臣教您,这天下是怎么运转的。既然知道了他们是怎么吸大明的血,按照陛下的性格,那就得把他们的血抽干。”
温体仁指着那份奏疏。
“殿下,拿红笔,在这份奏疏上画个圈。”
“明日一早,把这份折子退回通政使司,就说太子年幼,觉得黄大人言之有理,矿税一事,暂且发回内阁廷议。”
朱慈焕一愣:“为何要说他言之有理?”
“骄其志,骄其心。”温体仁冷嗤一声,“您夸他,他便会以为这朝堂上风向变了,以为皇上在东宫的教导上松了口。江南那些士绅便会像闻到腥味的苍蝇一样扑上来,接着上疏,接着跳出来反对新政。”
温体仁的目光转向侧殿的方向,那里是通往东厂和西厂镇抚司的方位。
“让他们跳。跳得越高越好。”
“等他们把头全都探出来的时候。西厂的番子,就会拿着这份账册,一家一家地去敲他们的门。”
“到时候,就以‘私开矿脉、阴谋乱政’的罪名,抄家绝户。把他们藏在地窖里的银子,变成西山兵工厂下个月的火药。”
温体仁看着朱慈焕。
“殿下。治大国,不能光讲仁义,更要懂得如何挥刀。您手里的笔,就是刀。”
朱慈焕伸出手,接过那支饱蘸朱砂的狼毫笔。
笔杆有些沉,但他握得极稳。
六岁的孩子,目光在那份写满了大义凛然的奏疏上停顿了半息。
他没有再犹豫。
手腕下压,红色的笔锋在黄道周的名字上,重重地画下了一个刺目的红圈。
墨汁透过纸背,犹如一滴化不开的血。
窗外,一阵夹杂着碎雪的狂风猛地撞在文华殿的窗棂上。
窗户纸剧烈震颤,发出“哗啦”的声响。
翌日的大朝会,透着一股让所有官员都摸不着头脑的怪异。
朱由校没有如往常一般独自端坐于那张宽大的金丝楠木龙椅上。
在他的右侧下方,放置着一张特制的紫檀木小圈椅,皇太子朱慈焕端端正正地坐在上面。
大明朝开国两百余年,储君年幼时出阁读书是常例,但让一个不满六岁的稚童直接临朝听政,这在《大明会典》里找不出半分先例。
内阁首辅温体仁站在文臣首列,双手拢在袖管里,眼睑下垂,宛如一尊老僧。
户部尚书毕自严与兵部尚书袁可立交换了一个极其隐晦的视线。
站在后排的科道言官、六部主事们,这群在官场倾轧中熬成人精的官僚,正通过眼角余光,疯狂地拼凑着各种可能的信息。
皇上这是何意?太子提前干政?还是为了昭示国本已固?
没等他们盘算明白,朱由校抬了抬手。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手捧一份黄绫奏本,走到丹陛边缘。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穹顶下回荡。
“右中允、经筵讲官黄道周,叩首死罪上言……”
王体乾只念了开头,底下不少江南籍和东南籍的官员,心脏便猛地跳漏了一拍。
黄道周这本折子,在通政司压了有两日了。
内容他们这些门生故旧早就摸得一清二楚——弹劾朝廷在福建、江西大开矿禁,指责官办矿局与民争利,恳请皇上裁撤矿监,罢免矿税。
这折子,写得字字泣血,大义凛然。
但站在这朝堂上的人,谁不知道福建和江西那边的矿山,全把控在地方大族和乡绅手里?
朝廷的官矿一开,不仅抢了私矿的铜铁,更因为官府发了足额的工钱,导致那些私矿主根本招不到廉价的矿徒。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黄道周这本折子,代表的是整个东南地主阶级、私矿老板以及走私海商的利益底线。
王体乾的声音继续拔高。
“……古之圣王,藏富于民。今矿监四出,凿山毁林,惊扰地脉,致使百姓流离失所。伏乞陛下罢矿税,以安民心……”
念到此处,王体乾收住声,将奏本合拢。
按照以往的惯例,这等直指朝廷敛财国策的奏疏,皇上就算不当场发飙把人拖出去廷杖,也会直接留中不发,或者让西厂的番子去查查上疏之人的家底。
但今日,王体乾却没有退下,而是清了清嗓子。
“昨日,太子殿下于文华殿开蒙。皇上以此疏示于东宫。”
群臣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太子阅罢,朱批有云:‘黄道周所言,似有怜恤百姓之意。开矿若真惊扰乡民,致使流离,确有伤天和。此疏言之有理,着发回内阁廷议。’”
话音落下。
皇极殿内,出现了足足三息的停滞。
静。
但在这种安静之下,百官的脑子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言之有理?发回廷议?
这八个字,若是从朱由校嘴里说出来,他们绝对会以为这是要抄家灭族的前兆。
但这是从六岁的太子嘴里说出来的!
更关键的是,皇上竟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认下了太子的这份批复!
官员们不是傻子,他们的脑子开始高速运转,进行着最赤裸的唯物政治推演。
皇上这几年杀的人太多了。辽东打仗,南洋灭国,国库里刚刚装进了从爪哇岛拉回来的几百万两现银和数不清的香料。朝廷现在,其实不缺钱。
难道,皇上是想借着太子开蒙、施恩天下的由头,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毕竟全面开矿,触动的可是天下所有士绅的根基。皇上就算手里握着天雄军和厂卫,也不可能把天下的读书人和地主全杀光。
借着六岁太子的“仁德”,顺水推舟缓和一下国内紧绷的局势,这在历朝历代,都是帝王最常用的平衡手腕。
这是退让的信号。
吏科给事中薛文泰站在第五排。
他的家乡在福建建州,族中不仅有大片茶园,更是暗中参股了两座大规模的私铁矿。
这几个月,朝廷派到建州的矿监,仗着有锦衣卫撑腰,硬生生把当地铁矿的收购价压到了成本线,他家里的进项直接砍了七成。
薛文泰看了一眼站在前排的温体仁。首辅垂着眼帘,仿佛睡着了一般。
他又看了一眼户部尚书毕自严。毕自严的眉头紧锁,显然对罢免矿税一事极度抵触。
毕自严越抵触,越说明这事儿有戏。
利益,是能让人克服对皇权的恐惧的。
薛文泰没有再犹豫。他双手捧着象牙笏板,跨出队列。
“臣,吏科给事中薛文泰,有本上奏!”
朱由校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薛文泰的官服上。
“准奏。”
薛文泰上前两步,腰背微躬,声音洪亮,透着一股舍生取义的清流风骨。
“臣闻太子殿下批复黄大人之疏,心中感泣涕零!殿下年方冲龄,便有此等体恤万民、爱护苍生之仁厚德行。此乃大明宗社之福,天下苍生之幸!”
他先是用一顶极其华丽的道德高帽,将朱慈焕稳稳地架在“儒家仁君”的神坛上。试图用这种方式,将皇权的决策与儒家道统死死绑定。
“黄大人所言,句句皆是地方实情。福建、江西多山林,百姓世代依山而居。如今矿局一开,大批矿徒涌入,不仅毁坏农田水利,更致使地方物价飞涨。寻常百姓,连一口糙米都吃不起。地方州县,怨声载道,民不聊生!”
薛文泰抬起头,直视上方的丹陛。
“臣恳请陛下,体察太子殿下之仁孝,顺应天心民意。即刻下旨,裁撤福建、江西等处矿监,罢免矿税。将山林之利,还于地方,以安黎庶!”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大殿内,十几名籍贯在东南、或者家中涉足矿产生意的官员,心脏开始加速跳动。
他们在等,等皇上的反应。
朱由校没有发火。
他甚至连坐姿都没有变一下。只是将目光转向了坐在侧下方的朱慈焕。
“慈焕。”朱由校的声音很平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