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545节
郑元勋走到长案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犹如一头审视猎物的猛虎。
“你们还没睡醒吗?还是西山的煤灰没把你们的脑子洗干净?”
“没有徭役?没有银子?商贾挂靠?生员哭庙?”
郑元勋冷笑连连,笑声中透着一丝对旧规则的极度蔑视。
“皇上在西山说得明明白白。旧的规矩,早就被天雄军的刺刀和大炮砸碎了!谁还敢拿前朝的规矩来搪塞新政,谁就是抗旨不遵!”
“没有银子修路?”
郑元勋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扣击。
“这江南七十二家豪强虽然被赵督公抄了,但那是杀鸡儆猴。底下那些腰缠万贯、占着几千亩桑田、放着高利贷逼死人命的中小地主和地方盐商呢?”
“他们这几个月,趁着咱们不在,以为这浙江还是他们说了算吧?没少在下面给那些新来的基层干事使绊子,没少通过‘飞洒’、‘诡寄’的手段隐匿账目吧?”
“孙师爷刚才跟我诉苦,说厂卫和暂代知县的老兵,三个月抄了四百家,刮了一百万两。”
郑元勋直起身,眼神中透出一股比厂卫更加凶狠的光芒。
“一百万两,算个屁!”
“本官告诉你们,浙江的这帮士绅大户,地窖里藏着的银子,少说还有一千万两!那些被他们隐匿的田产,折算成现银,更是一个天文数字!”
他拿起一份《考成法》的抄件,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户部给咱们定的规矩是什么?查出贪腐隐匿,抄家所得,三成归办案人员!剩下的七成,除了上缴太仓的定额,地方府县可以截留一部分用于实务建设!”
郑元勋看着那些眼睛逐渐发亮的知府和同知们。
这帮人都是从科举独木桥上杀出来的聪明人,只要点破了这一层,他们心里的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修路的银子,建作坊的本钱,就在这些抗税的豪绅地窖里!”
“至于你们担心的挂靠和生员哭庙?”
郑元勋不屑地挥了挥手,仿佛在驱赶几只苍蝇。
“赵亮督公的手段,你们忘了?天雄军在辽东的刺刀可是刚刚才从建奴的尸体上拔出来!”
“大明现在,不讲斯文,不听清议。只讲现银,只讲效率,只讲国家的机器转不转得动!”
郑元勋转过身,从书案的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宣纸,提起毛笔。
他在西山学到的,不仅仅是算账,更是如何用现代化的管理手段,去精密地绞杀那些反抗势力。
“传本官的命令。”
郑元勋下达了他重掌浙江大权后的第一道铁血指令。
“即刻召集全省各县的锦衣卫百户,以及西厂驻浙江的档头,到布政使司衙门议事。”
“本官不要你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去乱抓人。”
郑元勋的笔尖在纸上画出几个表格。
“把那些在咱们离任期间,带头抗税、阻挠清丈、隐匿田产、煽动佃户闹事的地方豪绅。按照名下的资产、田亩数量、涉及的违规金额,全部给本官理出名册来!”
“分成甲、乙、丙三等。”
“甲等,家底最厚、抗法最凶的。先拿他们开刀!连证据都不用做实,直接以‘图谋阻挠新政、视同谋逆’的名义,让厂卫连夜破门,抄家绝户!”
“乙等,给他们发最后通牒。限期三日,按累进税率的最高档补缴税款,否则下场等同甲等!”
“丙等,杀鸡儆猴之后,让他们主动把隐田交出来,拿去分给贫农,换取活命!”
“你们愁完不成考成指标?愁修路没有银子?愁拿不到年底丰厚的绩效分红?”
“本官就带着你们,从这群豪绅身上,把咱们的政绩、修路的银子,还有咱们自己的养廉银,一刀一刀、一厘一毫地剜出来!”
三日后。
浙江,绍兴府余姚县。
这里是典型的江南水乡,也是理学渊薮之地。白墙黛瓦的深宅大院掩映在依依杨柳之中,小桥流水间透着一股绵延数百年的书卷气。但这股雅致的背后,却是由盘根错节的宗族势力和残酷的土地兼并编织而成的铁网。
其中,以黄氏一族最为势大。
黄氏族长黄守仁,不仅在县城内拥有最大的丝绸商行和两家日进斗金的地下钱庄,其名下更挂靠着周边三个村镇近六千亩的免税上等水田。
黄守仁本人虽然只是个秀才,但他有个堂兄在京城都察院做御史。靠着这层关系,余姚县历任知县,上任第一件事就是备下厚礼,去黄府的后堂拜码头,听候黄老爷的“教诲”。
直到三个月前,这套两百年不变的规矩,被一个粗鲁的北地汉子强行打破。
那个名叫王虎的退伍老兵,带着朝廷的委任状,以“基层行政干事”的身份,接管了余姚县的清丈大权。
王虎不懂什么是“和光同尘”,也不懂什么是“留有余地”。
他那只仅剩的右眼,只认手里的皮尺和皇家银号下发的查账规程。
初到余姚的第一个月,王虎便盯上了黄家。
黄守仁企图用两千两现银将王虎打发走。在黄守仁看来,一个丘八出身的底层胥吏,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
但王虎当着黄家管家的面,一脚将银箱踢翻,随后带着县衙仅有的十几个杂役,强行下乡,用步测和水渠流向的反推法,丈量了黄家一处隐藏在山坳里的秘密桑园。
黄守仁大怒。他绝不允许一个泥腿子在余姚地界上挑战黄家的权威。
在王虎丈量完桑园返回县城的必经之路上,黄守仁暗中纠集了族中三百多名青壮,手持木棍和铁叉,在芦苇荡里设下埋伏。
那是一场极其惨烈的伏击。
王虎带来的十几个差役,被突如其来的袭击打得抱头鼠窜,当场重伤五人。
但王虎没有跑。
他凭借着在辽东死人堆里练就的搏杀术,用那只仅剩的右臂挥舞着单刀,硬生生地在三百人的包围圈里杀出了一条血路。
他砍翻了七个试图靠近的黄家家丁,自己也身中三刀。最重的一刀砍在后背,深可见骨。
王虎拖着一条血路回到了县城。
他没有去医馆,而是直接冲进县衙,将那份沾满鲜血的丈量草图拍在留守县丞的桌案上。
但事后,黄守仁仗着法不责众,买通了那个畏首畏尾的县丞。
县丞将此事定性为“刁民因争水斗殴,误伤官差”,草草结案。不仅没有追究黄家的责任,反而将王虎丈量的草图束之高阁。
黄家的六千亩水田,依然牢牢地攥在手里。
黄守仁以为,这阵风头,就这样过去了。
一个没有背景的老兵,翻不起什么大浪。
但他不知道的是,王虎在养伤的这三个月里,并没有闲着。
他拖着重伤未愈的身体,没有再带任何差役,只身一人,装成乞丐,走遍了黄家名下的三个村镇。
他暗中联络了几个因为交不起高利贷被黄家逼死亲人的佃户,许以重赏。
他用这种最笨却也最有效的方法,一笔一划地,将黄家那些通过“诡寄”、“飞洒”隐藏起来的六千亩水田的真实分布,以及黄家地下钱庄的账本藏匿地点,全部摸得清清楚楚。
这份用鲜血和冷眼换来的底账,在郑元勋回到浙江的第二天,被王虎亲手交到了布政使司的签押房里。
正是这份底账,给了郑元勋在浙江点燃第一把火的底气!
初春的早晨,晨雾尚未散去。
黄家大宅门前,两座一人多高的汉白玉石狮子在雾气中显得格外威风。
几名家丁打着哈欠,揉着惺忪的睡眼,准备打开厚重的朱漆大门,迎接新一天的剥削与享受。
“轰!”
一声巨响,犹如平地惊雷,彻底撕裂了余姚县清晨的宁静。
两扇包着黄铜门钉、足以抵挡普通蟊贼的厚重大门,被一根粗大的撞木硬生生撞开。碎裂的木块夹杂着崩断的门栓四处飞溅,当场将一名距离最近的家丁砸得头破血流,惨叫倒地。
黄守仁正坐在正堂里喝着早茶,听着小妾弹奏的琵琶,被这声巨响吓得浑身一哆嗦,手中那只价值连城的成化斗彩茶盏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闯我黄府!”
黄守仁怒喝一声,踢开惊叫的小妾,带着几十名闻讯赶来的护院家丁,气势汹汹地冲向前院。
当他跨出二门,看清前院的景象时,嚣张的气焰瞬间被一盆混合着冰碴子的冷水从头浇到脚,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涌入黄家大院的,不是县衙那些拿着水火棍、平时只要塞几两碎银子就能打发的散漫衙役。
而是整整三百名穿着深蓝色罩甲、端着上了刺刀的火枪的天雄军退伍老兵!
这支犹如黑色死神般的队伍,没有发出任何嘈杂的呼喝。
三百个黑洞洞的枪口,死死地锁定了黄守仁和他身后的护院。
人群向两侧如潮水般分开。
浙江布政使郑元勋,穿着二品绯色官服,倒背着双手,面沉如水地走入黄府。
在他的身侧,是左臂缠着厚厚绷带、独眼中透着骇人杀气的基层干事,王虎。
“藩……藩台大人?”
黄守仁认出了郑元勋,他的双腿不由自主地发软,牙齿开始打颤。
但他还是强撑着文人的体面,拱手上前,试图用官场上的旧套路来化解眼前的死局。
“草民余姚黄守仁,叩见藩台大人。大人这是何意?草民一向奉公守法,按时交纳秋粮,从未有过逾越之举。府上若有下人不懂规矩,冲撞了大人,草民定当严惩,绝不姑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