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521节
“赵亮。田七。”
“大明的火炮再利,天雄军的刺刀再长,也终究受制于人力与天时。西山的水力锻锤和镗床,到了隆冬时节,永定河一旦结冰,齿轮就会停转。兵工厂的产能,就会被老天爷卡住脖子。”
朱由校放下车帘。
“人力有尽时,畜力易疲惫,水力看天意。”
“但今晚,宋应星终于替朕,把那头被锁在水火之中的怪物,放出来了。”
赵亮和田七听得云里雾里,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敬畏与茫然。
在他们眼里,这世上最锋利的,就是自己手里的刀和皇帝的圣旨。
马车在风雪中疾驰。
一个时辰后,车队抵达西山皇家重工业总局的核心区。
这里的警备森严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外围是三道由削尖圆木拒马构成的防线,五百名全副武装的内廷净军荷枪实弹,牵着体型硕大的獒犬在雪地里来回巡视。
任何没有皇家堪合的人靠近,不论官阶高低,一律格杀勿论。
马车驶入甲字第一号机密作坊的院落。
作坊的大门紧闭,但沉闷而有节奏的金属撞击声、水流沸腾的嘶嘶声,以及一种令人脚底板发麻的大地震颤,正穿透厚重的砖墙,肆无忌惮地向外扩散。
田七跳下车辕,上前推开大门。
一股夹杂着浓烈煤烟、机油焦臭与滚烫水汽的热浪,瞬间扑面而来,硬生生将外面的风雪挡在了门外。
作坊内部的空间极大,穹顶高达十丈。
没有点蜡烛,作坊四角的巨大铁盆里燃烧着猛火油,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正中央的青石地面上,矗立着一台体积庞大、造型怪异到了极点的钢铁怪物。
它没有战马的四肢,也没有火炮修长的身管。
它由一个巨大的覆铜圆柱形锅炉、错综复杂的铁管、粗大的黄铜气缸,以及一个直径足有丈许的生铁飞轮组合而成。
在那台怪物的下方,几十名工匠正赤着上身,浑身被煤灰和汗水糊得看不出本来面目。
他们像是不知疲倦的工蚁,挥舞着铁锹,将一车车的精煤填入底部熊熊燃烧的炉膛。
炉火的红光照亮了站在锅炉旁的一个人。
大明皇家重工业总局总办,宋应星。
他没有穿上朝时那一身正三品的绯色官服,而是套着一件油污斑驳的粗布工匠罩衫。
他的头发凌乱,被汗水粘在额头上。双眼布满了猩红的血丝,但那对瞳孔中,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属于科学信徒的极致狂热。
听到大门推开的声响。宋应星猛地转过头。
当他看清那个在一众大汉将军护卫下、踏着水汽与煤灰走入作坊的石青色身影时,这位大明朝最顶尖的科学家和机械大师,双目圆睁,随后小跑上前,来到朱由校身前,重重地跪在了满是油污和黑水的青砖地上。
在这个本该是全家团圆、君王享受四海朝贺的除夕之夜,大明帝国的九五之尊,没有坐在乾清宫的龙椅上听那些恭维的贺词,没有陪着刚刚诞生的皇子。而是顶风冒雪,来到了这充满毒气、噪音和危险的高压锅炉旁。
仅仅是因为他那一份信。
士为知己者死。
宋应星的头磕在青石板上。
“臣,幸不辱命!皇上当年画下的那张草图……臣,造出来了!”
朱由校双臂用力,有些失态的直接将宋应星从地上拉了起来。
而他的视线,直接越过了这位臣子,激动的落在了那台正在喷吐着白汽的机器上。
他对这台机器的构造太熟悉了。
甚至可以说,这是刻在他灵魂骨髓里的图纸。
纽科门蒸汽机的改良版——带有分离式冷凝器与离心调速器的,真正的瓦特式单动蒸汽机!
但这不仅仅是图纸的复刻,这是大明帝国用现有的冶炼水平、机械加工能力,硬生生砸出来的奇迹。
朱由校绕过宋应星,踩着地上的煤渣,走到那个巨大的黄铜气缸前。
空气中弥漫着桐油和牛皮烧焦的味道。
“气缸的密封,怎么解决的?”朱由校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太清楚这台机器在明朝技术条件下的最大瓶颈是什么。
没有高精度的车床,气缸内壁的平整度就无法保证,高压蒸汽就会从缝隙中泄露,机器就只是一堆漏气的废铁。
宋应星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拍去膝盖上的污水,快步走到朱由校身侧,指着气缸顶部的活塞连杆。
“回皇上。臣调集了西山最好的八十个老钳工,用水力驱动的精钢镗刀,整整镗了三个月,废了六个黄铜气缸,才铣出这个内径偏差不足一根头发丝的圆筒。”
宋应星的语气中透着技术人员特有的自豪。
“至于活塞的密封。臣试过铅膏、牛皮、麻绳,全在高温下烧毁了。最后,臣用了皇上当年提点郑芝龙从南洋找回来的树胶(天然橡胶的雏形),混合了石棉和鲸鱼凝脂,一层一层地垫在活塞环上。终于把蒸气,死死地锁在了缸筒里!”
朱由校伸手,触碰了一下黄铜缸壁,彷佛能感受到里面正在疯狂膨胀的内能。
“锅炉抗压呢?”
“加厚了三倍的熟铁板,外面箍了两层精钢套环。”宋应星指向锅炉上方一个不断喷出小股白汽的铜制重锤,“臣遵照皇上草图,加装了泄压阀。只要炉内气压超过界限,蒸汽就会顶开重锤自行排气,绝不炸炉。”
完美。
在冶金和加工精度存在巨大代差的情况下,宋应星用大明工匠的手艺和堆料战术,强行弥补了材料学上的短板。
这台机器庞大、笨重、丑陋。
但在朱由校眼里,这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艺术品。
“开动它。”
朱由校后退三步,站定。
“让朕看看,这大明的第一声机械怒吼。”
“臣遵旨!”
宋应星转过身,仿佛变成了一位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他抄起一根铁棍,在旁边悬挂的一面铜锣上重重敲击了三下。
“当!当!当!”
“添煤!开风箱!”
下方的工匠们发出狂野的号子声。
几十把铁锹上下翻飞,优质的无烟精煤如瀑布般倾泻入炉膛。
两架巨大的水力风箱全力鼓风,炉膛内的火焰瞬间由暗红转为刺目的亮白色。
锅炉内的水开始剧烈沸腾。
作坊内的温度急剧攀升。
赵亮和田七退到了朱由校的身侧两侧。
这两把杀人盈野的屠刀,此刻看着那尊不断发出沉闷“咕嘟”声、缝隙处开始向外喷射出高压白汽的钢铁怪物,握着刀柄的手心里竟然渗出了冷汗。
这怪物仿佛有了生命,它在吞噬煤炭,它在发出令人胆寒的嘶吼。
这是一种有别于猛兽、有别于人力,纯粹由金属与热量构筑的压迫感。
“气压足!”一名看守气压计的工匠声嘶力竭地吼道。
“开进气阀门!”宋应星大喝。
一名赤膊的壮汉双手握住一个巨大的黄铜轮盘,用尽全身力气向左侧扳动。
高压蒸汽犹如脱缰的野马,顺着粗大的管道,瞬间涌入黄铜气缸的底部。
“嘶————!”
刺耳的蒸汽撕裂声在作坊内炸响。
在这股恐怖的膨胀力量下,那个重达数百斤的生铁活塞,被硬生生地向上顶起。
活塞连接着上方一根粗大的熟铁连杆,连杆的另一端铰接在一个直径一丈有余的生铁飞轮边缘的偏心轴上。
“哐当!”
活塞到顶。
“关进气阀!开冷凝阀!”
另一侧的工匠迅速转动阀门。
冷水被注入分离的冷凝室,气缸内的蒸汽瞬间冷缩,形成巨大的真空负压。
大气的压力和飞轮的惯性,狠狠地将活塞重新压回气缸底部。
“哐当!”
这一上一下,巨大的机械连杆带动了偏心轴。
那个沉重无比的生铁飞轮,发出了一阵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随后,在活塞往复的暴力推拉下。
飞轮,转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