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496节
大明的运兵船队在距离海岸线两里的浅水区抛锚,粗大的锚链缓缓沉入海底。
船舷两侧,几十艘平底沙船被绞盘缓缓放下水面,士兵们顺着绳网攀爬而下,动作熟练且沉默。
顾炎武站在旗舰的船艏,海风将他的青色官服吹得紧贴在身上。
他的视线盯着前方那片漆黑如墨的海岸线。
按照约定,只要卢剑星他们控制了登陆点,确认安全,就会在岸边点燃三堆品字形的篝火作为引导。
时间一点点流逝。海岸线上却始终是一片化不开的浓黑。
“大人,时辰快到了。还是没有篝火。”戚金按着腰间的佩剑,眉头紧锁,“红毛鬼的巡逻船虽然不敢出港,但咱们这五千人在这浅水区多飘一刻,就多一分被发现的凶险。要不要先派一队斥候上岸摸一摸?”
顾炎武没有放下手里的单筒望远镜,只是摇了摇头。
“再等等。沈炼他们办事,从来不会误了时辰。林子里没动静,说明他们在清场。”
顾炎武猜得不错。
此时此刻,海岸线边缘的那片红树林泥沼中,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刚刚接近尾声。
一百名身穿欧式半身板甲、手持重型火绳枪的荷兰东印度公司士兵,原本正趴伏在泥沼后方的硬地边缘。
他们接到了总督范迪门的密令,根据那个大明叛徒提供的绝密情报,提前十二个小时潜伏在此,专门等待大明运兵船靠近浅滩时,用火枪阵进行半渡而击。
但他们没有等来海面上的大明船队。
他们等来的,是从身后那片原始雨林里摸出来的夺命恶鬼。
沈炼站在一棵粗大的气根上,绣春刀的刀尖斜指着地面,血水顺着血槽滴落,在下方的泥洼里砸出一圈圈红色的涟漪。
他的身后,不仅有七十名厂卫。
更有一百名手持波刃剑与大明短管火铳的马打蓝国精锐武士!
苏拉将军的右腿用夹板死死固定,由两名强壮的土著武士架着。
沈炼用十万两白银和两万杆火器,不仅敲定了与马打蓝苏丹阿贡的盟约,更顺势借走了这百名精锐。
这百名土著武士,是来交投名状的。
在南洋的丛林里,没有比砍下红毛鬼的脑袋更能证明结盟诚意的方式了。
战斗从一开始就毫无悬念。
荷兰人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海面上,根本没有防备后方的丛林。
当丁修犹如一只巨大的夜枭从树冠上倒挂而下,五尺苗刀一刀削飞了荷兰指挥官的半个脑袋时,屠杀便开始了。
在湿热泥泞的红树林里,荷兰人引以为傲的火绳枪变成了累赘。
火绳受潮,引药锅在泥水里无法击发。笨重的半身板甲更是让他们在烂泥中寸步难行,犹如陷入陷阱的铁皮王八。
马打蓝的武士们展现出了对荷兰人刻骨铭心的仇恨。
他们根本不用火器,直接抽出淬了毒的波刃剑和开山斧,如狼群般扑入荷兰人的阵型。
不需要战阵,不需要排枪。
只有最原始的肉搏与肢解。
短刃从板甲的缝隙处狠狠刺入,开山斧砸碎了头盔。
荷兰士兵的惨叫声被湿润的雨林彻底吞没。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一百名荷兰伏兵全军覆没。
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烂泥里,鲜血将这一小片红树林的水域染成了刺目的殷红。
靳一川一脚踢翻一具荷兰士兵的尸体,将染血的短刀在对方的衣服上蹭了蹭,转头看向沈炼。
“二哥,清场完毕。一个活口没留。”靳一川压低声音,“看来红毛鬼确实提前收到了风声,连射击阵地都提前挖好了。”
沈炼眼神冷得像冰,他将绣春刀回鞘。
“肯定有内鬼,但眼下大局为重。点火。品字形。”沈炼下达指令。
很快,三堆用防水火油浸泡过的干木柴在岸边的硬地上燃起,橘红色的火光在漆黑的海岸线上排成了一个标准的品字。
海面上。
顾炎武看到了那三堆熟悉的篝火,紧绷的脊背终于松弛下来。
“登陆点已清。”顾炎武转身,对戚金下令,“沙船靠岸!火炮卸载!”
五千名天雄军义乌子弟,没有发出一声喧哗。
他们顺着绳网下到平底沙船上,水手们摇动木橹,几十艘沙船犹如蚁群般向着红树林的浅滩无声推进。
巨大的西山重型臼炮被拆解成炮管和炮架,固定在宽底的木排雪橇上。士兵们跳入齐腰深的泥水里,肩膀上勒着粗大的纤绳,喊着低沉的号子,硬生生将数千斤的铁疙瘩往岸上拖拽。
而在距离登陆点五里之外的海面上。
那艘运送辎重的广式快船,正安静地游弋在舰队的大后方。
赵靖忠站在艉楼的阴影里,手里捏着一个千里镜,冷眼注视着远方海岸线上亮起的品字形篝火,以及如同黑色蚁群般顺利抢滩的大明军队。
没有荷兰人的炮火,没有火枪的齐射,甚至连一丝惊呼都没有。登陆行动如同演练过千百遍一般顺滑。
赵靖忠的面庞笼罩在暗色中,但他没有惊慌,更没有失态。
“看来,范迪门那个蠢货在泥沼地里布置的火枪阵,被提前拔了。”
赵靖忠在心底冷笑了一声,随手将千里镜收起。
他很清楚,沈炼和丁修这帮人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怪物,普通的伏击根本不可能全歼这支拥有绝对火力和单兵素质的大明先遣队。
荷兰人轻敌冒进,折了前哨,这在他的意料之中。
赵靖忠缓缓转过身,走回自己那间狭小的底舱。
舱门被死死栓上。
他走到油灯旁,用挑子拨亮了灯芯。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那张苍白且透着阴毒的脸。
他太清楚自己的价值在哪里。
如果大明军队在滩头被消灭,他这个内应也就失去了利用价值,范迪门随时可能翻脸不认账。
他要做的,不是阻挡大军上岸。
而是要在大军兵临城下、开始攻打巴达维亚星形棱堡的最关键时刻,给予大明远征军最致命的背刺!
赵靖忠走到榻前,掀开铺盖,从床板的夹层里摸出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匣。
打开木匣,里面没有金银细软,而是几张薄如蝉翼的丝帛,以及一整套精巧的绘图炭笔。
他是内廷派来的监军。
在这几天海上的航行中,他借着“督办后勤、核查军需”的正当名义,早已将这五千天雄军的底裤摸得一清二楚。
昨夜,他趁着戚金的副将换防之机,用两瓶御赐的西山烈酒灌醉了管后勤的军需官。
然后,他名正言顺地坐在军需处,以核对账目的名义,翻阅了戚金与顾炎武共同制定的《攻城火炮序列及步卒轮换扎营堪合》。
赵靖忠将丝帛平铺在案面上,提笔蘸墨。
他的手极稳,一笔一划,将那些强行背下来的绝密军情,事无巨细地默写在丝帛上。
“西山三十门重型臼炮,阵地预设于巴达维亚南墙外一里之高地。分三列布置,每列十门。”
“火药辎重营,扎于炮阵侧后方半里处的低洼林地,以防水汽。”
“天雄军五千人,分作三班。子时换防……”
赵靖忠一边写,嘴角一边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顾炎武啊顾炎武,你以为你把那三条恶犬放出去清场,就能安稳攻城了?”赵靖忠的笔尖在“火药辎重营”的位置重重画了一个黑圈。
“三十门臼炮,威力再大,若是没有了火药,就是三十根没用的铁管子。若是荷兰人提前知道了这火药营的方位……”
赵靖忠的脑海中,已经浮现出大明火药营发生惊天殉爆、五千天雄军在火海中灰飞烟灭的惨状。
他将写满绝密情报的丝帛小心翼翼地吹干。
随后,他从怀里摸出一串常年把玩的紫檀木佛珠。
他用力捏住其中一颗最大的母珠,手指发力,将珠子从中间巧妙地旋开。
这颗佛珠内部早已被掏空。
赵靖忠将丝帛卷成极细的一条,塞入佛珠空心处,重新旋紧,套回了手腕上。
他站起身,走到舱室那一面模糊的铜镜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因为极度的权力欲而扭曲的脸。
赵靖忠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阴毒与算计如同潮水般退去。
他扯动面部肌肉,嘴角微微上扬,眼神变得谦卑、讨好、忠诚。
不到半息的功夫,他又变回了那个在秦淮河畔、在朱由校马首是瞻、只知逢迎拍马的东厂理刑百户。
“红毛鬼在等我的情报,皇上在等我的死讯。”
赵靖忠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整理了一下大红坐蟒贴里的衣领,仿佛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