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471节
“张英向你要三百两银子的疏通费,你拿不出。所以你拼了命地去抓汪洋大盗,指望着靠人头来补这个缺。结果你砍来的人头,赏银全进了张英的口袋,功劳全挂在了别人的名下。”
卢剑星的肩膀猛地一震,那张常年木讷的脸上,肌肉剧烈地牵扯了一下。
朱由校没有停顿,拿起第二份档册,扔向沈炼。
“沈炼。你刀法是三人中最好的。但你是个情种。”
朱由校靠在椅背上,俯视着这个眼神如狼的汉子。
“教坊司的那个罪臣之女,周妙彤。教坊司奉銮给她开的赎身银子是两百两。你每个月二两的俸禄,全砸在了那个无底洞里。你甚至想过要去黑市接暗花,去干杀人越货的脏活来凑这笔钱。”
沈炼的呼吸瞬间粗重,额头青筋暴起。
他猛地抬起头,却在触及朱由校的眼神时,颓然的重新将目光投回了地面。
“靳一川。”
第三份档册落在靳一川的面前。
“你本是个流寇,杀了真正的靳一川,冒名顶替混进了锦衣卫。”
这句话犹如一声炸雷。
靳一川再也压制不住喉咙里的奇痒,发出一阵剧烈而沉闷的咳嗽,咳得几乎要把肺叶吐出来,嘴角溢出一丝血沫。
卢剑星和沈炼同时伸手,死死按住他颤抖的肩膀,两人的额头瞬间渗出了冷汗。
冒充官差,这是死罪。
“不仅是个假官差,还染了严重的肺痨。”朱由校看着靳一川捂着嘴的双手,“你买不起辽东的好参,也买不起犀角,只能去下九流的药铺抓那些伤肝败胃的虎狼之药吊命。你的身子,最多还能撑半年。”
大殿内陷入了沉默,只有靳一川压抑的咳嗽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三个人,三条命,三个被大明朝底层官僚体系死死卡住脖子的蝼蚁。
他们拼尽全力想要活得像个人,却在泥沼里越陷越深。
而现在,大明朝的皇帝,将他们身上那些见不得光的烂疮,血淋淋地全部挑开,摆在了明面上。
“皇上……”靳一川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一川冒名顶替之事,罪该万死。要杀要剐,臣愿一人承担,求皇上给二位兄长留条活路!”
“活路?”
朱由校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三人面前。
“大明朝的规矩,犯了死罪,就该杀。张英贪墨,朕杀了他;你们知情不报,朕一样可以杀你们。”
朱由校停下脚步,皮靴的边缘停在沈炼的视线前方。
“但朕今天,不杀人。”
“田七。”
朱由校侧过头,视线从跪在青砖上的三人身上移开。
一直候在殿外的田七跨入大殿。
他的左手托着一个长二尺的红木托盘,步伐极稳,靴底踩在金砖上没有发出多余的摩擦声。
托盘放置在三人面前的青砖上。
红漆剥落的木盘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三百两一锭的官银,足有十锭。
官银的表面还带着内库熔铸时的火印,在殿内八角宫灯的照耀下,反射出一种厚重而扎眼的银光。
在银锭的旁边,是三块崭新的锦衣卫象牙腰牌。
腰牌的纹路细腻,上方雕刻着云龙纹,正中刻着“百户”二字。
在腰牌的下方,还压着一个巴掌大小、用红绸封口的精致白瓷瓶。
“三千两现银。”
朱由校指着那堆官银,语速平缓,如同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日常琐事。
“买个百户的缺,给教坊司的女人赎身,绰绰有余。剩下的,足够你们在京城置办一处三进的宅院,让家里的老娘安享晚年。”
朱由校的手指移向那个白瓷瓶。
“里面是太医院配的紫雪丹和辽东老参丸。你就不用再去下九流的药铺买那些伤肝败胃的假药。”
卢剑星、沈炼、靳一川三人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托盘。
银子的反光刺痛了他们的眼睛。
那几块代表着他们做梦都想拿到的百户腰牌,此刻触手可及。
靳一川的目光落在那白瓷瓶上,喉结剧烈地滑动,强压下去的咳嗽声在胸腔里发出一阵沉闷的拉风箱声。
卢剑星的双手按在青砖上,手背上的青筋条条暴起。
他为了三百两的疏通费,拼了命地去抓汪洋大盗,连老娘的寿辰都买不起一方像样的肉。
如今,三千两官银就摆在面前,唾手可得。
沈炼抬起头。
那双如狼般的眼睛里,没有狂喜,反而充满了不可置信与深深的戒备。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在锦衣卫最底层摸爬滚打,在刀口上舔血度日,他们太清楚,这等天大的恩赐背后,必定跟着一条随时会断送性命的锁链。
“皇上……”沈炼抬头看向朱由校,“您……要我们兄弟做什么?”
朱由校看着沈炼。
“从明天起,你们调入内廷。跨过锦衣卫的建制,去做东厂理刑百户赵靖忠的副手。”
“你们的薪俸、你们的官阶、你们家眷的安危,全部由皇家内务府直接划拨调配。外城百户张英已经进了诏狱,以前那些吃你们血肉的官僚,再也管不到你们头上。从今往后,除了朕,大明朝没有任何一个衙门可以核查你们的底档。”
朱由校微微俯下身,声音透着金属般的质感。
“但你们要记住。”
“赵靖忠让你们拔刀,你们就拔刀。他让你们杀人,你们就杀人。”
“但如果有一天,他让你们干的事,超出了朕给他画的圈子。或者,他背着朕,在外面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朱由校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三人,目光犹如实质性的重压。
“你们手里的刀,就得从他的后背,捅进他的心窝里。”
“大明朝的内廷,不能只有他赵靖忠一个人的声音。朕要你们三个人,变成三根生铁钉子,牢牢地钉在他的影子里。他若安分,你们就是他手里用来办事的好副手;他若生异,你们就是朕的斩马刀。”
用最优渥的资源买断底层的绝对忠诚,用生死绑定将他们安插在目标身边。赵靖忠自以为聪明,玩弄权术,朱由校便用三个被他刻意打压过、心中必然憋着一口气的绝顶高手,去反向卡住他的脖子。
这三个在泥沼中挣扎的汉子,没有党争的背景,没有错综复杂的文官关系。只要给他们活路,给他们尊严,他们手里的刀,就永远只会指向皇帝命令的方向。
卢剑星的双手轻微发颤,他伸出满是老茧的手,将那三块百户腰牌一把抓在掌心,捏得指骨泛白。
他转过头,看了看沈炼,又看了看旁边还在强压咳嗽的靳一川。
兄弟三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无需言语,十年的生死与共,早已让他们明白彼此的心意。他们是拿命换饭吃的蝼蚁,如今皇帝给了他们做人的机会,这条命,卖给谁不是卖?卖给天下最大的主子,总好过死在张英那种贪官的算计里。
“臣等……”卢剑星带头,额头重重砸在金砖上,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
“叩谢皇上天恩!愿为皇上效死!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下去吧。”朱由校挥了挥手,没有再多说一句勉励的废话,“换身干净的皮。明天,去赵靖忠那里报到。教坊司和老家那边,田七会派人替你们料理干净。”
三人捧着红木托盘,膝行着退出大殿。
殿门合拢。
厚重的楠木门板将外面的夜风与更鼓声彻底隔绝。
便殿内重新恢复了阒然无声的死寂。
朱由校没有走回龙椅。
他走到窗前的交椅上坐下,抬起手,用力揉了揉两边的太阳穴。
额头的血管突突跳动,带来一阵隐隐的胀痛。
这大半年来,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安稳觉。
在这个时代,以一己之力去推动一个庞大帝国的工业化转型,去强行砸碎两百年固化下来的阶级利益分配,其消耗的心力和精力,远超常人的想象。
大明帝国的这盘棋,外部的轮廓已经基本成型。
外廷,有温体仁在前面冲杀,替皇权承担所有的士林骂名;有袁可立、毕自严这等老成谋国之臣压阵,确保兵部和户部的钱粮调度不乱;更有黄宗羲、顾炎武、方以智等新生代官僚。
军队,卢象升的天雄军在北方平原上无敌,戚金的义乌新军在南方山区淬火。兵权已经被彻底从旧有的军阀手中剥离,归于中枢。
厂卫,赵亮的西厂和田七的锦衣卫,化作两把冷酷无情的屠刀,在地方上收割着旧势力的财富与人头。
唯独内廷。
朱由校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魏忠贤那张满是褶皱、笑起来像朵老菊花的脸。
魏忠贤已经因病在京城休养了大半年了。
这大半年里,内廷的事务交给了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代管。
王体乾是个老实本分的人。他盖印从来不错,传旨极其精确,安分守己,绝不越权。
但作为一个庞大帝国的内廷总管,光有老实是远远不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