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468节
跟在他身后的队伍,透着一股奇异的割裂感。
方以智、顾炎武、黄宗羲三人皆穿着普通的青布长衫,做江南书生的打扮。
他们代表着大明帝国新生代的官僚大脑,负责构筑这套剥夺旧利益集团的规则。
再往后,田七换了一身灰褐色的短打,腰间的衣料鼓囊囊的,左侧脸颊上那几道淡疤在灯影下显得有些生硬,左腿迈步时带着不易察觉的微跛。
赵亮则穿了一件牙白色的素绸袍子,双手拢在宽大的袖中,面容白净无须,犹如一个体弱多病、常年不见阳光的富家公子。
走在朱由校右侧偏后半步的,是东厂理刑百户赵靖忠。
他今日没有穿那件张扬的大红贴里,换了一身绛紫色的绸衫。
这位在特务系统里摸爬滚打多年的太监干儿子,此刻微弯着腰,脊背向下塌陷,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为诡异的弧度——他始终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上前伺候、又绝不会在视觉上逾越皇帝半步的恭卑姿态。
他的脸上堆满了笑容。
那笑容热络、谄媚,仿佛能将这初夏江面上吹来的微凉夜风都给强行捂热了。
“皇爷,您瞧前面那盐铺。”
赵靖忠快走半步,凑到朱由校身侧。
他不敢用手指直指,而是微微侧过身,伸出双手,虚虚地引向前方排队的百姓,压低了嗓音,语气中盛满了惊叹与逢迎。
“往日这秦淮河畔,那都是达官贵人、盐商巨贾掷金买笑的地方。底层的泥腿子走到这街口,连头都不敢抬,生怕冲撞了哪位贵人,都得缩着脖子绕着河沟走。如今您看,那拉纤的苦力、倒夜香的老卒,都能堂堂正正地站在这等繁华地界,拿着皇家银号发下的折子,买那两文钱一斤的雪白精盐。”
赵靖忠的语调拿捏得极其精准,身子又往下矮了三分,几乎要与朱由校的肩膀齐平。
“这江南的盐霸,盘根错节两百年,连历朝的阁老都拿他们没辙,却被皇爷您一纸诏书连根拔起。老百姓吃上了便宜盐,省下的铜板能多割二两肉,手里有了余钱,这金陵城的铺子都比往日红火了三分。奴婢刚才仔细看了,那些百姓买到盐,走出铺子,都要朝着北方的方向磕一个响头哩。”
赵靖忠双手合拢,对着朱由校的侧背深深一揖,声音因过度“激动”而微微发颤。
“这全是皇爷您高瞻远瞩,泽被苍生。古往今来,便是唐宗宋祖,也未曾有皇爷这等通天的手段。皇爷不用一兵一卒,就让这江南几千万百姓归了心。奴婢私下里听那些老百姓议论,都说皇爷是天上的紫微星下凡,专门来给穷苦人一条活路的!”
朱由校放慢了脚步,视线停驻在那间盐铺上。
排在最前面的一名农妇正小心翼翼地将一包粗盐塞进怀里,用满是老茧的手捂得严严实实,仿佛抱着一块稀世珍宝。
“你倒是长了一双利眼。”朱由校淡淡地说道。
“奴婢这双眼睛,就是用来替皇爷看这天下太平的!”赵靖忠立刻接话,反应快得仿佛排练了无数次。
他的腰弯得更低了,几乎要折成九十度,亦步亦趋地跟着,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
“皇爷在辽东用神雷火炮荡平建奴,在江南用银号、盐政重塑乾坤。奴婢跟在皇爷身边,每日看着这翻天覆地的变化,看着那些曾经作威作福的商贾在皇爷的威严下发抖,心里头只恨自己蠢笨,不能多替皇爷分担万一。”
赵靖忠抬起袖口,按了按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
“奴婢没有别的本事,唯有拼了这条命,做皇爷手里最利的一把刀,替皇爷把这底下不听话的杂碎清理干净。只要皇爷一句话,就是刀山火海,奴婢也绝不皱一下眉头!谁要是敢挡皇爷的路,奴婢就生撕了他!”
朱由校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赵靖忠。
沿河的灯火映照在皇帝的脸上,明暗交错间,朱由校的面皮微微牵扯,缓缓拉出一抹笑意。
他抬起右手,在赵靖忠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你这张嘴,比朝堂上那些言官御史还要灵巧。魏忠贤教导出来的干儿子,倒是个知情识趣的。”
赵靖忠受了这两下拍击,整个人仿佛被瞬间抽去了骨头,脸上立刻绽放出受宠若惊的狂喜。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双膝一弯,作势便要往满是尘土与水渍的青石板上跪去。
他太需要这个肯定了。
在松江府的别苑里,他被郑芝龙泼了一脸酒,被赵亮拿捏得犹如一只弱鸡。
那种耻辱让他明白,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东厂的招牌已经不好使了。
他必须向皇帝证明自己作为“纯粹家奴”的价值,必须在三位钦差和西厂面前,争夺在皇权机器中的生态位。
“皇爷折煞奴婢了!干爹常教导奴婢,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奴婢是皇爷的一条狗,能博皇爷一笑,便是奴婢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奴婢不求别的,只求能生生世世伺候在皇爷身边,替皇爷咬人!”
“行了,在外面,免了这些规矩。”朱由校抬手虚扶了一下,没有让他真的跪下去,随即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顾炎武走在后方十步开外,看着这一幕,下颌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绷紧。
他那双常年握笔的手,在宽大的袖管里攥成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呼吸透过鼻腔喷出,变得有些粗重,胸腔里仿佛燃起了一团无法排解的郁火。
这就是那位在殿试上点他为状元、敢用“战争与物力”来重塑帝国的铁血君王?
在义乌,他们顶着宗族的刀枪,逼着两千新军向同族开火,用炮火和鲜血建立起基层政权;在扬州,他们用雷霆手段收缴盐引,一纸契约断了天下盐商的命脉。他们做这些,是为了建立一个没有特权、只有国家机器高效运转的新大明。
他们冒着天下之大不韪,将传统的儒家纲常伦理踩在脚下,是为了皇上口中那句“向外开拓,夺取海权”。
可现在,那个亲手缔造了这一切的皇帝,那个在辽西雪原上可以面不改色下令炸死几万人的君主,竟然在秦淮河畔,被一个东厂的阉党余孽用如此低劣粗鄙的马屁哄得眉开眼笑,甚至还亲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顾炎武牙关紧咬,腮帮处的肌肉微微隆起。
他想起了史书上记载的那些中兴之主。
打天下时英明神武,手段卓绝,一旦天下大定,便沉溺于宦官的阿谀奉承,重用阉竖,致使朝政重新败坏。
前朝的太监弄权,哪一次不是从这种看似无害的谄媚和忠犬姿态开始的?
他转过头,看向身侧的黄宗羲。
黄宗羲的面容隐没在街边灯笼的阴影中。他没有看前面的朱由校与赵靖忠,视线低垂,平稳地落在脚下那块凹凸不平的青石板上。
“忍住。”
黄宗羲的声音极低,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
“皇上在用他。”
“用一个阿谀逢迎的小人?”顾炎武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语气中带着难掩的愤懑,“他前日在松江府,公然向镇海侯索贿,甚至狂妄地将平乱之功揽于东厂名下。此等没有大局、只知争权夺利的阉竖,留在身边,便是大明新政的毒瘤!”
方以智在一旁整理了一下衣襟,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前方赵靖忠那殷勤扭动的背影上。
“有些脏水,咱们这身官服沾不得。”方以智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东厂的招牌虽然早就臭了,但用来对付那些暗中串联的旧士绅,正合适。赵靖忠越是张狂,越是急于立功表现,皇上用起来就越顺手。朝廷推行新政,砸了千万人的饭碗,需要一条在明面上吸引天下仇恨的疯狗。这天下士绅的怨气,总要有个排解的去处。”
方以智微微侧头,看着顾炎武:“他是政治上的排污口。皇上夸他,是在给这条狗喂骨头。”
顾炎武深吸了一口气,将胸中的郁火强行压下。
道理他都懂,大明的新政需要一个承担骂名的痰盂。
但在情感上,他那份少年状元的刚直,让他无法接受一个志在全球海权的帝国君主,会为了制衡而沉醉于这种宦官毫无底线的低级吹捧中。
第302章 三兄弟
前方的队伍继续行进。
跨过几条青石板铺就的街巷,便是一处横跨秦淮河的白石拱桥。
桥下画舫穿梭,桥上行人如织。
桥头的一家茶馆里,正传出醒木拍击桌案的清脆声响。
一名穿着半旧青布长衫的说书先生,正站在堂中央的方桌后。
他手里端着一把竹骨折扇,额头上蒙着一层细汗,口沫横飞。
茶馆内座无虚席,连门口的台阶上都站满了听白戏的闲汉、脚夫,以及几个挑着担子歇脚的过路客商。
“列位看官!且说那辽西雪原之上,建奴十万铁骑,黑压压犹如云层坠地。黄台吉仗着人多势众,张狂不可一世,马鞭直指山海关,扬言要踏破长城,进京城饮马!”
说书先生身子猛地向后一仰,折扇“唰”地一声展开,在胸前用力一扇,带起一阵劲风。
“可咱们当今万岁爷,那是紫微星下凡,真龙转世,胸中自有百万天兵!建奴那点微末道行,在万岁爷眼里,不过是几只乱蹦的蚂蚱!”
“两军对垒,万岁爷端坐镇威堡上,身披暗金连环甲,面对建奴重炮,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诸位猜怎么着?”
说书先生猛地一合折扇,右手抓起醒木,重重砸在桌面上。
“啪!”
“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地动山摇,日月无光!万岁爷早早在地底布下的天雷阵,四万斤黑火药一齐发作!瞬间将建奴的四座大营炸成了飞灰!几万斤的生铁破片啊,生生把那几千个披着三层重甲的巴牙喇,送上了天去见他们的野猪皮祖宗!”
“那黄台吉吓得是抱头鼠窜,头盔都跑丢了,丢盔弃甲,连滚带爬地往北逃。咱们大明的天雄军顺势掩杀,火铳如林,大炮如雷,直杀得那白山黑水,尽赤如血!此一战,荡平辽东,百年边患,一朝除尽!”
茶馆内,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痛快!当赏!”
几名粗豪的汉子用力拍打着油腻的桌面,大声呼喝。
茶客们纷纷从褡裢里摸出铜钱,叮叮当当地往说书先生桌上的铜盘里扔去。
一枚枚铜板撞击,汇聚成一片嘈杂却充满市井生机的声浪。
角落里几个穿着长衫、原本眉头紧锁的江南士子,在此等群情激奋的氛围下,也只能将到了嘴边的几句“穷兵黩武”咽回肚子里,尴尬地低头喝茶。
赵靖忠停下脚步。
他站在桥头的台阶下方,眼睛滴溜溜一转,眼底闪过一丝自作聪明的精光。
他跟着皇上在这秦淮河畔微服走了一路。
皇上看了盐铺,看了银号,虽未发一言,但他能察觉到皇上今日的心绪颇佳。
这是一个绝佳的表现机会。
东厂这大半年来,在西厂的对比下,显得太过黯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