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444节
此刻,看着桌上那张红艳艳的婚书,破天荒地感到了一丝手足无措。
“部堂……这……”顾炎武的喉结滑动了一下,罕见地有些结巴。
“这什么这。”
袁可立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老夫今年快七十了。在兵部尚书这个位子上,顶多再熬两年。”
“皇上把你塞进兵部,是让你接老夫的班。但你太年轻,你身上没有根基。一旦皇上把兵部的印信交给你,底下那些九边退下来的老将,那些在兵部熬了半辈子的侍郎、郎中,没人会服你。”
袁可立伸出干枯的手指,点在那张红色的婚书上。
“这三个月,老夫把兵部调拨粮草、核算辎重、平衡九边军头的门道,全塞进了你的脑子里。你学得很快。”
“但要坐稳兵部尚书的位子,光有脑子不够,还得有压得住阵脚的身份。”
“老夫把孙女嫁给你。”
“从今天起,你顾炎武,就是我袁可立的孙女婿。”
“辽东的军头,登莱的水师,谁若是不服你,就是不服老夫。”
袁可立站起身,走到顾炎武面前。
这位老尚书的眼神中,没有了往日的严厉,只有一种将军卸甲前,对大明帝国未来的深深寄托。
“宁人。”
“老夫把大明的兵部,把袁家的声望,全押在你身上了。”
“去造你的大舰,去打你的南洋。只要有老夫在一天,兵部的大门,老夫替你守着。等老夫死了,这兵部,就靠你来撑了。”
顾炎武看着眼前这位满头白发的老人。
他终于明白,这三个月来的争吵、指责,乃至这桩突如其来的婚姻,究竟承载了怎样厚重的一份政治交托。
这不是联姻。
这是大明朝老一辈的护国柱石,在用自己的全部身家性命,为新时代的接班人铺平最后一段道路。
顾炎武后退两步。
他没有再说话。
十七岁的少年,双膝弯曲,重重地跪在青砖上。
额头触地。
窗外的夜风吹开偏厅的缝隙。
案案上的那张大红婚书,在风中微微翻动。
旁边,压着一份顾炎武刚刚起草完毕的《大明皇家海军南洋水文勘测及火炮配置纲要》。
还没等京城众人消化这一劲爆的消息,第二日,文渊阁的门外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急报——!”
一名通政使司的官员满头大汗地跑在前面,身后跟着一名浑身沾满泥水、后背插着三面红翎的驿骑。
“阁老!”通政使司官员顾不上行礼,声音嘶哑,“浙江金华府八百里加急!”
温体仁的脸色瞬间一沉,黄宗羲在旁肃立。
“说。”
“金华府义乌县,三百名退伍军士接管巡检司。当地豪绅赵氏、陈氏联合抗拒丈量田亩,纠集乡民三千余人,持械围攻县衙!”
驿骑跪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退伍军士鸣枪示警无效,暴民冲入县衙。军士开火……当场击杀暴民一百余人。如今义乌全县大乱,乡绅扬言要上京告御状,说朝廷纵兵屠民!”
文渊阁内,空气骤然降至冰点。
旧势力对新政的第一次流血反扑,终于在义乌那片最尚武的红土地上,爆发了。
第292章 借力打力
半个时辰后。
紫禁城,文渊阁。
沉重的楠木门被一把推开,通政使司的一名正六品堂官满头大汗地跑在前面,官帽歪斜。他的身后,紧跟着那名浑身泥水、血水混合的驿骑。
两人跨过门槛,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文渊阁内进那光可鉴人的青砖上。
急促的喘息声,犹如破风箱般在安静的内阁值房内来回激荡,显得尤为突兀。
内阁首辅温体仁坐在宽大的紫檀木长案后,手里捏着一支刚蘸饱了朱砂的毛笔。悬在半空的笔尖停住了,一滴红艳的朱砂滴落,砸在下方的票拟折子上,洇出一团刺目的红斑。
站在长案侧后方的都察院经历黄宗羲,目光瞬间锁定在那名驿骑后背折断的红翎上。
旧势力对新政的第一次流血反扑,终于来了。
而且,爆发在整个大明朝民风最彪悍、宗族势力最根深蒂固的地方。
“阁老!”通政使司的官员顾不上整理仪容,双手将那份拆去油布的急报高举过头顶,“浙江金华府,八百里加急!”
温体仁的脸色在听到“金华府”三个字的瞬间,沉了下去。
他没有去接那份军报。作为大明朝的宰相,他对天下十三省的底细了如指掌。金华府,义乌县,那是戚家军的龙兴之地,是一片为了争夺一口矿井敢聚众几千人打死仗的修罗场。
“说。”温体仁吐出一个字。
驿骑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大口喘着粗气:“金华府义乌县,三百名退伍军士接管地方巡检司。当地豪绅赵氏、陈氏两族,联合抗拒退伍老兵清查隐田与丈量矿脉。两族族长击鼓聚众,纠集乡民、矿工三千余人,持械围攻县衙!”
温体仁的眼皮猛地一跳。
三千人围攻县衙,这在大明地方上,已经是形同造反的规模。
“退伍军士退守县衙大堂,鸣枪示警无效。暴民冲破大门,砍杀两名老兵。”驿骑的声音颤抖起来,“带队的巡检下令……开火。火枪齐射,当场击杀暴民一百余人。如今义乌全县大乱,县城四门被暴民用沙袋堵死。金华府的乡绅联名上了折子,扬言要上京告御状,斥责朝廷纵兵屠民,滥杀无辜!”
文渊阁内,气氛骤然凝固。
一百多条人命。
这是自新政推行、《退伍军士安置法》落地以来,地方上爆发的最惨烈的一次冲突。
江南的文官和士绅集团正愁找不到借口攻击新政,义乌的枪声,等于是给他们递上了一把足以掀翻整个退伍军人基层体系的刀。
温体仁将手里的朱砂笔搁在笔山上。
他站起身,大红色的仙鹤补服在略显昏暗的值房内划出一道沉重的残影。
他没有多说一句话,大步向外走去。
黄宗羲从袖中抽出一本簿册,紧随其后。
两人穿过夹道,脚步匆匆,直奔乾清宫西暖阁。
西暖阁内。
朱由校袖口挽至小臂,双手沾着木屑和黑色的油污,手里拿着一把错金的细目锉刀,正在全神贯注地打磨一件新式燧发枪的机匣木托。
黄铜的机括卡槽在锉刀的摩擦下,发出尖锐而细密的声响。
碎木屑顺着案几的边缘,扑簌簌地落在御案下方的地毯上。
温体仁跨过门槛,没有行大礼,只是微微躬身,随即将义乌民变、老兵开枪、击杀百余人、乡绅告御状的军报,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没有官员们预想中的雷霆震怒。
“刺啦——”
锉刀在木托的边缘最后刮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朱由校端起那件机匣木托,放在眼前端详了片刻,吹去上面的碎屑。
他将锉刀搁在案头,从旁边拿起一块干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关节上的油污。
“三千人围攻县衙,退伍老兵鸣枪,死了一百多个。”
朱由校的语速很慢。
“乡绅要上京告御状,说朝廷纵兵屠民。”
朱由校将手里的干布扔进旁边的铜盆里,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他转过头,没有看温体仁,而是将目光越过首辅的肩膀,看向站在后方的黄宗羲。
“黄经历,你怎么看?”
黄宗羲上前一步。他没有因为皇帝的突然发问而显出任何局促,双手自然下垂,目光平视着前方御案的边缘。
“回皇上。”黄宗羲开口,声音平缓,“义乌地贫,‘八山一水一分田’。地里长不出多少能糊口的粮食。当地宗族常年为了争夺山里的银矿、铅矿械斗,民风彪悍,只认宗族族长,不认朝廷王法。此乃其一。”
“其二。退伍老兵接管巡检司,按照朝廷旨意清查田亩、丈量矿脉。这必然触碰了当地陈氏、赵氏两大家族隐匿的矿产与不入黄册的黑户人口。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两族族长自然不能坐以待毙。”
黄宗羲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洞若观火的锐利。
“那三千围攻县衙的暴民,非是交不起赋税、活不下去的饥民。大明如今有了红薯、番麦和土豆,饿不死人。这三千人,是被宗族族长用祠堂族规裹挟的私兵,是这两家豪绅为了保住自己的私矿,推出来跟朝廷叫板的炮灰。”
朱由校听完,满意的点了点头。
“既然是私兵,就不叫民变。”
“这叫谋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