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434节
毕自严接过册子,手指在纸面上快速划过:“剩下的三十二人,考复式簿记与田亩统筹。户部要二十个,去查江南织造局的陈年烂账。剩下十二个拨给刑部,专门核算查抄家产的现银折色。”
两人三言两语,便将大明朝第一批完全脱离了经史子集的新型官僚瓜分殆尽。
没有人在乎这些考生懂不懂圣人微言,只要他们能看懂图纸、算清账目,就是朝廷最急需的齿轮。
而传统的八股会试,取中三百人。
朱由校翻看着那本三百人的名册,这三百名会试举子,与以往大明朝历科取士的结构截然不同。
以往的进士,多是三十岁甚至四十岁上下、在四书五经里熬白了头发的老儒。
但这一科,名册上绝大多数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这三百人,是你们内阁和礼部筛出来的?”朱由校抬眼看向站在下首的温体仁与孙承宗。
温体仁上前一步,躬身道:“回皇上。此次会试阅卷,臣等遵照圣意。凡是在卷面上满腹牢骚、空谈理学心性、或是以道德文章暗讽朝政者,无论破题多工整,一律黜落。取中的这三百人,虽考的是八股,但多是在策论中言之有物、愿意顺应新政的年轻士子。”
温体仁顿了顿:“年轻人脑子活,转得快。只要进了官场,在各部衙门里磨练两年,让他们知道现在的朝廷是用枪炮和算盘在运转,他们自然会把孔孟之道扔到脑后,去学怎么算账、怎么修路。”
朱由校微微颔首。这就是他的目的。大明朝庞大的官僚体系需要人去填补,他不可能一夜之间凭空变出几万个懂近代科学的官僚。用这批观念尚未完全僵化的年轻举子,打散了塞进新部门去干实事,是目前最稳妥的过渡。
他的手指翻到名册的最后一页,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常州,陆秉长,年三十有九。
“这三百人里,四十岁上下的老举人,没几个了吧?”朱由校问道。
“回皇上,不足十人。”孙承宗低头答道,“这陆秉长,文章写得……颇为守旧。本在黜落之列,是臣等在复核时,见其文字尚算扎实,才勉强将其放在了榜尾。”
“拿来让朕看看。”
“皇上,这是江南举子陆秉长的卷子。”孙承宗翻找了一会,找到陆秉长的试卷,将考卷放在御案上,退后半步,恭敬的说道。
朱由校放下茶盏,伸手摊开宣纸。
卷面上的馆阁体写得很是标准。
“重百工而轻教化,则天纲必为之蒙尘;任酷吏而远大儒,则国脉必为之壅塞……”
“皇庄广置,夺民利以充内帑,此岂养民之道?西厂横行,以缇骑代法纪,此岂治国之理……”
朱由校的目光在纸面上逐行扫过。
温体仁站在一旁,只瞥了那卷子一眼,右眼皮便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他义愤填膺的说道:“大逆不道!狂悖至极!”
“此人分明是借题发挥,攻击朝廷新政,辱骂皇上!臣请即刻传西厂赵亮,将此狂生锁拿诏狱,褫夺功名,发配苦役!”
孙承宗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卷子交上来,陆秉长的前途就算交代了。
朱由校没有理会温体仁的叫嚣。
他将卷子平摊在桌面上,右手食指在“夺民利以充内帑”那几个字上点了点。
“温爱卿,你急什么?”
“大明朝有无数像他这样,背了一辈子四书五经的读书人。如今朕取消八股,等于是绝了他们的前程。”朱由校端起茶盏,拂去浮沫,“这笔账,严格来说,是朕这个当皇帝的责任。是朕掀了他们的桌子。”
温体仁与孙承宗皆是一愣。
皇上竟然认责?
朱由校将茶盏搁下,拿起朱砂笔:“但大明没有这么多时间留给他们慢慢去转性,去适应。新政当前,国库要充盈,火器要造,朕只能采取这种粗暴的一刀切政策。”
紫毫笔尖蘸满朱砂。
朱由校手腕微动,在陆秉长的名字下方,画了一个圈。
“取中。”
这两个字一出,暖阁内的朝臣纷纷倒抽一口气。
“皇上!”温体仁急道,“此等酸儒若取中,天下士子必以为朝廷软弱可欺啊!”
“朕话没说完。”朱由校头也没抬,笔锋在榜单的最后一行重重落下,写上“陆秉长”三个字。
“给他个贡士。就排在最后一名。”
朱由校将笔扔进笔洗,抬眼看向孙承宗。
“等殿试过后,直接发吏部堪合。把他派去西山皇家兵工厂,在徐长寿手下做个抄写文书、核对名册的小吏。”
“皇上,这……”孙承宗睁大了眼。
让一个视理学为命根子的传统举子,去那等重工坊里做小吏?
“朕给他一个改造的机会。”朱由校站起身,身形挡住了窗外透进来的天光,“让他亲眼去看看,高炉是怎么出铁的,大炮是怎么铸成的。大明的新道统,不在他那张卷子里,在西山的烟囱里。若是他能在这黑灰里熬出来,认清现实,大明朝就还认他这个官。”
“臣……领旨。”
孙承宗深深叩首。
温体仁稳住心神,从袖中抽出另一份卷子,双手呈上。
“皇上,此卷乃浙江余姚举子黄宗羲所作。”温体仁的声音里带着邀功的意味,“此子年方二十有一,这文章,写得极为通透。”
朱由校接过卷子。
“……非破无以立,非强权无以复明通。弃空谈心性之腐儒,用雷厉风行之酷吏。统合九州之物力,聚于君王之一身……”
朱由校逐字看去,微微颔首。
“是个聪明人。”
朱由校将卷子递给袁可立,“袁尚书,你看看。这小子把江南那套理学剥得干干净净,直接把朕的底牌给翻出来了。他知道朕要集权,知道朕要用酷吏去打破那些商贾士绅的垄断。”
袁可立快速扫过,眉头微皱:“皇上,此子虽然看透了时局,言辞顺应新政,但字里行间显出机心。他出身江南大儒门下,如今却调转笔锋痛斥腐儒,这是在向皇权投诚,博取富贵。”
“投诚又如何?”朱由校站起身,“朕不怕他们有私心,就怕他们抱着孔孟之道当榆木疙瘩。他知道风往哪吹,就知道该怎么给大明干活。把那些顽固不化的老家伙踢开,用这等知道变通的年轻人去查江南的账,去推行皇家银号的新钞,他们干得比谁都狠。”
“圈上。名列一甲。”
朱由校重新走回案前。
“还有吗?”
孙承宗上前一步,从最底下的卷宗里,抽出一份宣纸。
他捧着这份考卷的手,比刚才拿陆秉长的卷子时,还要不稳。
“皇上……此卷,乃南直隶昆山举子,顾炎武所作。”
“此子年仅十七。”
孙承宗的喉结上下滑动,“臣从未见过……从未见过此等凶悍悖逆之文!”
朱由校眉头微挑。
能让孙承宗用“凶悍”二字来形容一篇科举文章,这倒是奇了。
他伸手接过宣纸。
目光触及破题的两行字,朱由校的呼吸有了细微的变化。
“天下之体,在物不在理;国家之源,在力不在德。”
没有半句废话,开篇便将儒家维系了两千年的道德根基一刀劈碎。
朱由校的视线迅速向下扫去。
“……尽隳门阀之私,收天下之矿山农亩,不留一毫以养闲人……”
“……抽豪强之膏血,以铸西山之火炮……削士大夫之廪禄,以充天雄之军饷……”
温体仁站在一旁,偷偷瞥见了那几行字,头皮一阵发紧。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竟然敢在考卷上公然提出没收天下矿山、削减官员俸禄去造火炮!
简直是胆大包天!
但这还没完。
朱由校的目光停留在卷子的中股。
“……须造坚船巨舰,列大口径之火炮。越重洋而击红毛,破其棱堡;跨波涛而伐西洋,断其航线。掠海外之金银香料,以反哺中夏;驱番邦之土著蛮夷,以为我作伥……”
看到这里,朱由校握着考卷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没有说话。
暖阁内的气氛变得十分诡谲。孙承宗跪在地上,温体仁和毕自严屏住呼吸。
他们不知道皇帝是被这份大逆不道、甚至提出去海外抢劫的文章激怒了,还是在思考如何处置这个疯子。
“国家者,战争与物力之机器也。”
朱由校轻声念出了文章的最后一句。
他缓缓放下考卷。
没有人能看到他心底掀起的巨浪。
十七岁。
明末。
在这个只知道在四书五经里寻找治国之道的年代,在这个满朝文武还在为了几亩免税田争得头破血流的封闭帝国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