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426节
九岁的少年,爆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他像一头发疯的小兽,不管不顾地冲过泥泞的校场,一头撞进了田七的怀里。
“砰。”
田狗儿的头重重地撞在田七的胸口,正中那块断裂的肋骨。
田七疼得眼前一黑,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但他没有发出一声闷哼,而是用那双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紧紧地抱住了怀里的儿子。
“爹没死……爹活着回来了……”
田七的下巴抵在儿子的头顶上,感受着那瘦小躯体传来的温度,眼泪肆意地流淌在刀疤上。
父子俩在风雪初歇的校场边缘,紧紧相拥。
周围路过的新兵和老兵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嘲笑,只有默然。
在天雄军里,这种从死人堆里重逢的戏码,太多了。
哭了足足半柱香的功夫,田狗儿才从田七的怀里抬起头。
他用沾满泥土的手背抹去脸上的眼泪,仔细地端详着父亲的脸。
他的目光扫过那深可见骨的刀疤,少年没有害怕,他的眼神里透出一种远超同龄人的早熟和心疼。
“爹,你受苦了。”田狗儿伸出冻得通红的小手,轻轻摸了摸田七脸上的疤,“建奴打的?疼吗?”
“建奴?”田七咧开嘴,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建奴的皇帝都被咱大明砍了脑袋。爹这伤,不亏。”
田狗儿破涕为笑,他拉着田七粗糙的手:“爹,营里的教官说,辽东打了个大胜仗!他们说派去建州的细作立了大功,当了大官!爹,你是不是也立功了?你现在当什么官了?”
田七看着儿子那双清澈且充满期盼的眼睛。
他怀里的内兜里,就揣着那块能调动天下厂卫、能让内阁阁臣都忌惮三分的锦衣卫指挥使金印。只要他一句话,田狗儿立刻就能成为这京师里最无人敢惹的衙内。
但田七的眼神沉了下去。
他想起在皇极殿上,皇上废除八股、拔擢百工的决绝;想起卢象升在冰雪中训导士兵的冷酷。大明朝,不需要躺在父辈功劳簿上吸血的废物。
“爹脑子笨,没立什么大功。”
田七收敛了情绪,用平淡的口吻说道。
“爹在关外就是个推车的辅兵。运气好,没被大炮炸死,跟着大军活着回来了。”
“皇上仁慈,看爹落了残疾,赏了口饭吃。”田七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破棉袄,“现在在南城兵马司里,给大人当个跑腿的校尉。每个月能领二两银子的薪俸,饿不死了。”
田狗儿愣了一下。
他眼底的光芒微微黯淡了半瞬,但很快,那股失落就被一种极其坚韧的倔强所取代。
九岁的少年反握住父亲的手,握得很紧。
“当校尉也挺好!不用再去建州受苦了!”
田狗儿抬起头,拍了拍自己单薄但结实的胸脯。
“爹,你歇着。以后我来养你!”
“我们教导官说了,在天雄军,不看出身,不看门第。只要枪打得准,刺刀拼得狠,就能升总旗、当百户!等我长大了,我当个大将军,我给你买大宅子,买顿顿吃肉的席面!”
田七看着儿子那倔强的脸庞,听着这句质朴却重若千钧的承诺。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紧紧地攥住了。
“好。”田七红着眼眶,重重地点了点头,“爹等着你当大将军。”
……
半个时辰后。
田七拿着卢象升特批的条子,带着田狗儿走出了天雄军的大营。
他把儿子抱上那匹老旧的驽马,自己牵着马缰,父子俩顺着官道,朝着京城的方向走去。
午后的阳光虽然依然清冷,但照在身上却让人觉得无比踏实。
进了西直门,京城的市井烟火气瞬间扑面而来。
宽阔的街道上,铲雪的苦力喊着号子,推着装满货物的独轮车在硬化路面上飞奔。街边店铺林立,叫卖声、马嘶声交织在一起。
田狗儿坐在马背上,眼睛都不够用了。他在建州长到八岁,满眼都是冰雪和皮鞭;在恩济院和新兵营里,满眼都是黄土和军纪。他从未见过如此鲜活、如此繁华的人间。
“冰糖葫芦——!刚蘸的糖葫芦!”
一个扛着草把子的小贩从马旁走过,红彤彤的山楂裹着晶莹剔透的糖稀,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田狗儿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目光死死地盯在那串糖葫芦上,但随即立刻转过头,装作没看见。他知道爹一个月只有“二两银子”的俸禄,不能乱花钱。
田七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停下脚步,从怀里摸出两枚铜钱。
“来一串最大的。”
田七接过糖葫芦,递到马背上。
“吃吧。爹有钱。”
田狗儿看着那串红彤彤的糖葫芦,眼眶又红了。他小心翼翼地咬下最上面的一颗,糖壳碎裂的声音在口腔里响起,酸甜的滋味瞬间在味蕾上炸开。
他没有继续吃第二颗,而是把糖葫芦递到田七嘴边。
“爹,你吃。真甜。”
田七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他咬了一小口边缘的糖稀,笑着推回儿子的手里:“爹牙口不好,吃不了这个。你吃。”
父子俩牵着马,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逛着。
他们去看天桥底下喷火吞剑的杂耍,去看街角拉洋片的皮影戏。田狗儿像个真正无忧无虑的孩童一样,在人群中穿梭、惊呼。田七则始终像一座沉默的山,跟在后面,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本能地护着儿子的周全。
日头渐渐偏西。
冷风重新占据了京城的街道。
“咕噜——”
田狗儿的肚子里发出一声雷鸣般的抗议。新兵营的训练强度极大,一个半大小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那点糖葫芦早就消化干净了。
田七看了一眼天色。
“走,爹带你吃顿好的。”
他牵着马,拐进了一条名叫南横街的胡同。这里不是内城的达官贵人区,而是南城最接地气的市井深处。
胡同口,一家搭着破旧帆布棚子的羊肉卤煮摊,正向外翻滚着浓烈的白气和肉香。
大锅里,羊杂、猪下水、洗得干干净净的大肠和肺头,在酱色的老汤里翻滚。伙计拿着大铁勺,将切好的火烧扔进锅里,舀上一勺热汤,撒上蒜泥和香菜。
“老板,来两海碗卤煮。切一盘爆肚,再拿十个白面大肉包子!”
田七将马拴在木桩上,带着儿子在一条长板凳上坐下。
“好嘞!客官您稍等!”
热气腾腾的卤煮和拳头大小的肉包子端了上来。
田狗儿看着那满满一碗飘着红油的肉汤,咽了口唾沫。他没有立刻动筷子,而是拿起筷子,将自己碗里最大的一块羊肠和肺头,夹到了田七的碗里。
“爹,你身上有伤,你多吃点肉补补。”
田七的手在桌子底下死死捏着大腿,强忍着眼底的酸涩。
“爹够吃了。”田七把肉夹了回去,“你在营里要扛枪,要跑步,不吃肉哪来的力气。”
父子俩坐在寒风中的帆布棚下,大口大口地吃着这顿对于他们来说堪比龙肝凤髓的市井大餐。
“狗儿,在营里,卢提督对你们怎么样?”田七一边嚼着火烧,一边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
听到“卢提督”三个字,田狗儿的腮帮子一鼓,停下了咀嚼。
“卢提督……教官们背地里都叫他‘卢阎王’。”
田狗儿的眼里闪过一丝敬畏。
“规矩大过天。站不直要挨鞭子,枪端不平要挨饿。”
田狗儿咬了一大口肉包子。
“不过,卢提督跟我们吃一样的糙米饭。他在队列训练时,站得比谁都直。皇上来看过我们,皇上说,这天下是靠咱们手里的枪守住的。”
田狗儿抬起头,看着田七,眼神中透着一股远超年龄的狂热。
“爹。我不怕挨打。定国大哥跟我说了,只要咱们练出真本事,以后到了战场上,就能杀建奴,能让那些看不起咱们的老爷们闭嘴!”
田七听着儿子的话,默默地喝了一口滚烫的羊汤。
他知道,大明的皇权,已经彻底将这个九岁的少年塑造成了它最坚固的齿轮。
“狗儿,记住。”
田七放下大碗,独眼盯着儿子。
“在军营里,不要信什么仁义道德。只认两条:第一,服从军令;第二,手里的刀要比别人快。”
田狗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记住了,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