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422节
“东翁,要不……让弟兄们下去鸣锣弹压?”旁边的县衙师爷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虚怯。
“弹压?你拿什么弹压?”李县令回过头,瞪了师爷一眼,指着下面那群眼珠子已经通红的义乌青壮,“你看看他们手里的竹枪!你再看看咱们带的这几根水火棍!下去?还没等本县喊出‘王法’二字,脑袋就已经被他们用锄头砸开花了!”
李县令喘了口粗气,无可奈何地看着下方的乱局。
在大明朝两百年的官场生态中,所谓的“皇权不下县”,到了义乌这等穷山恶水之地,体现得淋漓尽致。在这里,县令的惊堂木还不如宗族祠堂里的一根拐杖好使。这帮穷急了眼的乡民,只认宗族和拳头。若是官府强行介入,惹急了这帮矿工,他们甚至敢把县衙给拆了。
“本县读了半辈子圣贤书,本以为能牧民一方,教化乡里。谁曾想这义乌,竟是一处不通教化的修罗场。”李县令叹了口气,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他看着下方即将爆发的血肉绞杀,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县志里记载的一段往事。
嘉靖年间,也是在这片红土地上,几千名义乌矿工为了争夺矿脉,爆发了一场持续数日的大械斗。当时的县令同样束手无策。
直到一个武将路过义乌。
那武将看着在泥地里殊死搏杀、视死如归的矿工,没有去讲什么礼义廉耻,也没有去讲大明律。他只看中了一点:这帮人,不怕死,听族长的话,为了口饱饭能把命豁出去。
那个武将,叫戚继光。
戚大帅就用这些在泥地里打滚的刁民,编练出了那支在大明朝历史上留下赫赫威名、将东南沿海倭寇斩尽杀绝的无敌戚家军。
“若是戚大帅还在……若是朝廷还有那等能镇得住这帮活阎王的强兵……”李县令喃喃自语,眼神中透出一股深深的无力。现在的卫所兵,连自己都养不活,真要拉过来弹压,只怕会被这些义乌矿工瞬间冲垮。
就在两族青壮的距离拉近到不足十步,前排的竹枪即将捅进对方胸膛的那一刹那。
“砰——!”
一声极其短促、却又异常锐利的金属破空声,骤然在八宝山的山谷间炸开。
这不是大明边军常用的火绳枪那种沉闷、拖沓的爆响。这声音干脆、刚硬,带着一种撕裂空气的恐怖穿透力。
陈氏和赵氏的青壮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震得耳膜发麻。那些高高举起的锄头和已经递出一半的竹枪,在半空中瞬间僵住。
几百双眼睛,同时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向了通往县城的那条泥泞土路。
土路的尽头,雨雾被硬生生地排开。
两百名身穿深蓝色罩甲、头戴精钢覆钵盔的士兵,排成四个绝对平齐的横阵,踏着泥水,缓缓压了上来。
走在最前面的一名将官,身上没有穿文官常服,而是披着一件明光铠。
他单手提着一把还在往外冒着缕缕青烟的短管后装火铳。
刚才那一枪,正是他枪口朝天击发的。
他姓戚,名戚金,戚继光之侄。
曾在浑河血战中率领最后一批浙军步卒,结成车阵与数万建奴重骑死战,九死一生。
如今被朱由校从残阵中重新提拔,授游击将军衔,专司南直隶义乌兵的招募。
这支军队的气场,与义乌当地人见惯的那些散兵游勇、衣衫褴褛的卫所兵截然不同。
他们没有打任何花哨的旗帜,行进间也没有任何军官发出杂乱的呼喝。
两百双镶着厚实牛皮底的军靴,以完全一致的步频踩在红泥地里。
“哗啦,哗啦。”
泥水四溅。
天启一号燧发枪被他们以一种极其标准的姿势斜扛在肩窝处。枪管前端那呈现出完美三棱倒角的精钢刺刀,在阴雨连绵的天气里,依然折射出一片连绵不绝的森冷寒光。
他们身上那股从辽西雪原的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血煞之气,混合着工业化军队特有的那种压迫感,硬生生地将八百多名义乌青壮原本即将沸腾的暴戾,给强行压了下去。
义乌的汉子们咽了口唾沫,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
他们是狠,是不怕死。
但在这种纯粹的国家暴力机器面前,他们手中削尖的竹子,显得如此可笑且无力。
土坡上,李县令看着这支突然出现的强军,先是一愣,随即看清了他们深蓝色的军服制式。
“军爷……这……这是京里来的……”
李县令顾不得地上的泥泞,连滚带爬地跑下土坡,带着十几个衙役,跌跌撞撞地迎向了走在最前面的戚金。
戚金连看都没看这位正七品的父母官一眼。
他左臂微微一抬,轻轻拨开了李县令试图靠上来的身子。
李县令脚下一滑,一屁股跌坐在红泥水洼里,官服下摆瞬间被染得污浊不堪,却连一句埋怨的话都不敢说,只能坐在泥地里仰望着这支军队。
戚金在距离两族械斗人群不足三十步的地方,停下脚步。
他身后的两百名天雄军士兵同时立定,枪托砸在泥地里,发出一声整齐的闷响。
戚金的目光,像刀子一样,缓慢地刮过那些光着膀子、满身泥浆的义乌汉子。
他太熟悉这群人了。当年他的叔父戚继光,就是带着这群乡音未改的矿工,在东南沿海的泥泞中结成鸳鸯阵,将不可一世的倭寇斩尽杀绝。
“大明皇家野战新军,天雄军募兵。”
戚金没有废话,也没有去宣读什么朝廷的法度,直接从腰间的皮袋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五十两银锭。
手臂扬起。
“咣当”一声。
白花花的银锭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重重地砸在陈大牛和赵氏头目之间的泥潭里,溅起一片泥水。
“聚众械斗,按大明律,流放充军。”
戚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本将今天,不抓你们充军。”
“本将给你们指一条活路。”
“天雄军招兵。年饷二十四两!死在战场上,安家费五十两!皇家银号见票即兑,直接发到你们爹娘的手里,绝无半个铜板的克扣!”
戚金指着泥地里的那个银锭。
“你们在这里为了一个废矿坑打得头破血流,死得像条野狗,谁给你们收尸?”
“跟我走。去京师。手里拿真正的火枪,去跟建奴、去跟海上的红毛鬼打!杀一个敌首,赏银五两!”
义乌的汉子们面面相觑。
他们不怕死,他们只是穷。
二十四两的年饷。五十两的抚恤。
这对于一个义乌的矿工来说,是一笔可以在地方上横着走的巨款。
陈氏宗族的头目陈大牛扔掉手里的竹枪,大步走到戚金面前,一把捡起地上的银锭,用牙咬了一口,确认是真银子后,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
“军爷!我去!我陈大牛这条命,卖给皇上了!”
赵氏的青壮见状,纷纷扔下武器,争先恐后地向天雄军的木桌前涌去。
刚才还在生死相搏的仇敌,此刻为了抢一个当兵的名额,挤得不可开交。
“排好队!”
戚金转过身,从随行的文书手里接过一份盖着兵部和内阁大印的黄绫告示,拍在木桌上。
“除了给银子,皇上还有一道恩旨!”
“从今往后,我大明的军士,不再是贱户!”
“凡应募入伍者,若识字通文、能看懂兵器说明书和射表的,不用考校力气,直接拔擢为伍长!年饷加五两!”
“在军中熬满五年,没死没残没犯军法的。回乡之后,吏部直接发堪合,去县衙当巡检,去学堂当从九品教导官!免全家赋税!”
八百多名义乌汉子,连同那个七品的义乌县令,仿佛失去了听觉。
从九品教导官?县衙巡检?
大明朝两百年的科举制度,规定了只有考中秀才、举人、进士,才有资格进入官僚体系。一个大字不识的底层百姓,哪怕在战场上砍了一百个人头,退伍之后依然是个任由地方乡绅拿捏的泥腿子。
但现在,皇帝一纸诏书,硬生生地在科举这座独木桥旁边,劈开了一条通天大道。
人群后方,一个穿着破烂长衫的书生猛地抬起了头。
乡亲们都喊他罗秀才。
他和陈四九差不多,不过比他还惨一点,考了二十年,连个举人都没中,去年的乡试又是陪跑。
罗秀才双手拨开挡在前面的几个壮汉。
“让开……我识字。”
他涨红了脸,挤到了木桌前。
戚金扔过去一本《操典》。
罗秀才颤抖着双手接过,一字不差地念出了上面的火炮抛物线计算公式。
戚金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直接将一块刻着“伍长”的红木腰牌拍在罗秀才的胸口。
“拿着!从今天起,你带这五个矿工。教他们怎么看射表,怎么擦枪!”
旁边那个刚才还耀武扬威的陈大牛,此刻看着那个平时被他随意喝骂的罗秀才,竟然成了自己的顶头上司。
他张了张嘴,看了看旁边天雄军手中的刺刀,最终没敢说出半个字。
义乌县令站在土坡上,看着这一幕,欢呼雀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