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420节
朱由校的指尖在堪合图上重重叩击。
“天雄军在辽西能赢,靠的是足额的军饷、西山的火器,还有绝对的纪律。这扩编的二十万新军,绝不能从旧军镇里抽调老弱病残。得招新血。招那些没沾染过兵痞恶习,能把命卖给朝廷的良家子。”
卢象升上前一步,低头看向堪合图。
图纸上,朱由校用浓黑的炭条,画出了三个巨大的圆圈,并没有像文官造册那般列什么繁琐的表格,而是直接用最直白的朱批在旁边做了解注。
“朕把募兵的地域,分作了三处核心。”
朱由校的手指点在北直隶的位置。
“其一,便是安置在京畿周边的陕西流民。这些人背井离乡,在黄土地上饿怕了。他们苦寒耐劳,离乡无根,只要朝廷给安家费,给口干饭,他们的服从性就是天下第一。这些人,招募进来作为燧发枪步卒和重装掷弹兵的主力。年饷,定在二十四两。”
接着,手指划向西南的大山。
“其二,四川。石砫白杆兵在浑河的血战,诸位都看见了。西南山地险恶,川人翻山越岭如履平地,耐瘴气,耐苦战。招募川中子弟,编成大明的山地轻步兵和散兵游击营。年饷,同样是二十四两。”
最后,手指落在黄河中下游。
“其三,山东、山西与河南三省。这三地多是常年在地里刨食的庄稼汉,体格健壮,性格敦厚老实。他们未必有川人的狠劲,但最有一把子力气。大明未来的战争,少不了几千斤重的火炮和海量的弹药辎重。招募他们充当炮营辅兵和辎重工程兵,最是妥当。年饷二十两。”
卢象升听完这番部署,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很清楚兵源地对一支军队战斗力的影响。皇上完全摒弃了过去那种按户籍摊派的死板规矩,而是根据地域民风和生理特质,将兵种和来源地进行了创造性的规划。
“皇上因地制宜,臣叹服。”卢象升重重抱拳,但随即眉头微皱,指向堪合图最下方的一行朱批小字。
那行字写得极大,力透纸背:凡应募者,若识字通文,无须考校武艺,直接拔擢为伍长。
“皇上。”卢象升斟酌了一下词句,奏道,“历来募兵,首重体格健壮、弓马娴熟。识字通文的,多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落第秀才或酸腐童生。若是让这些文弱书生直接充任基层伍长,只怕底下的悍卒不服,反生事端。”
在冷兵器时代的将领眼中,兵就是用来拼命的。
大字不识一个的庄稼汉,只要听得懂金鼓号角,敢拿着大刀长矛往前冲,就是最好的兵。
识字的文人进了军营,不仅吃不了苦,反而容易用一套酸腐的道理去动摇军心。
朱由校摇了摇头。
他端起茶碗,撇了撇浮沫,喝了一口。
“卢象升,你觉得大明以后的仗,还要靠士兵光着膀子拿大刀去互砍吗?”
朱由校放下茶碗,目光如炬,直视着这位天雄军提督。
“天启一号燧发枪,有三十二个零件。日常拆解、擦拭、保养,需要背诵西山兵工厂印发的《火器操典》。野战加农炮的射击仰角、火药装填量、开花弹引信的修剪长度,需要看懂炮兵射表。”
“你让一群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的文盲,去操作这些精密的军工机器。一旦在战场上火枪卡壳、大炮炸膛,他们除了等死,还会干什么?”
卢象升愣住了。
他回想起在辽西雪原上,天雄军新兵因为严寒和紧张,装填弹药时偶尔出现的失误,以及炮手们为了测算距离而急得满头大汗的场景。
朱由校站起身,走到暖阁的窗前,推开窗格。
“大明的军队,要变成一台机器。机器里的每一个齿轮,都必须明白自己运转的道理。伍长、百户、千户,他们不仅要敢死,还要能看懂舆图,能看懂军令,能看懂西山发下来的兵器说明书。”
“这叫军官职业化。”
“那些落第的生员、童生,他们是手无缚鸡之力。但他们脑子里有字。把他们招进军队,让他们去背《火器操典》,去计算弹道。他们有了银子和军衔,就不会再去茶楼里妄议朝政。”
“朕要把天下这帮只认孔孟的穷酸文人,改造成大明军队的基层教导官。”
毕自严和孙承宗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废除八股会试,开恩科考百工,现在连募兵都要强行拔高识字之人的地位,甚至用军权来收编底层文人。
皇帝这是在毫不留情的切割着传统士大夫阶层的根基,将知识的解释权,从四书五经转移到了火药和钢铁上。
然而,朱由校的手段,远不止于此。
他从御案的抽屉里,抽出了一份早已拟定好的,黄绫条陈,上面盖着司礼监大印,直接拍在桌面上。
“提高军士待遇,发足饷银,只是第一步。这第二步,才是朕今日叫你们来的真正目的。”
朱由校的手指在那份条陈上重重一点。
“从即日起,兵部与吏部联合颁布《大明退伍军士及转业安置法》。”
“凡在新军中识字通文、担任伍长及以上军阶的将士。在军中服役满五年,未曾违犯军纪、光荣退伍者。回乡之后,免除家中一切徭役杂税!”
“不仅如此。吏部将直接下发堪合告身,任命其在原籍州县,充任从九品教导官、县衙巡检、或是乡里里长!”
“退伍的军士,就是朝廷在地方上的官!地方知县、知府,见退伍军士,必须以同僚之礼相待,绝不许有半点折辱!”
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
如果说刚才关于募兵的安排只是让文官们感到震惊,那么现在这道《安置法》,则犹如一颗威力巨大的开花弹,直接在孙承宗等人的脑海深处引爆,将他们固守了一辈子的政治认知炸得粉碎。
“皇上!”
礼部尚书孙承宗终于按捺不住,跨出队列,双膝重重地跪在金砖上,声音中带着一股悲愤与惊恐的决绝。
“皇上提高军士待遇,发足饷银,臣等皆无异议。将士们在辽东流血拼命,理当厚赏。可是……可是让退伍军士充任地方教导官、入县衙为吏的条陈,万万不可啊!”
孙承宗将头深深地贴在地面上,字字泣血。
“大明朝两百年的根基,在于教化!在于礼义廉耻!‘皇权不下县’,这是太祖爷定下的规矩。地方州县的治理,依靠的是知书达理的士大夫和德高望重的乡绅长者。他们读的是圣贤书,知晓仁义,方能安抚百姓,劝课农桑。”
“那些军卒,虽然在战场上悍勇,但他们学的是杀人技!是火炮弹道!是列阵刺杀!他们心中只有军令,哪有什么礼义廉耻可言?”
“若是让这等满身戾气的粗鄙武夫,占据了地方县衙的要职,甚至去学堂里教导孩童。那教出来的是什么?是嗜血之徒啊皇上!不出十年,地方上的士绅必将离心离德,大明朝的文脉将彻底断绝,天下必然大乱!”
孙承宗的话,代表了整个大明文官集团和士族阶层最深层的担忧。
他们不怕武将在一时打胜仗,他们怕的是皇帝建立一套彻底脱离科举体系的、全新的官僚选拔机制。
大明朝的地方治理,历来是县令与地方乡绅共治。
乡绅掌握着土地、隐匿的人口和宗族话语权,他们通过科举向朝廷输送人才,形成了一个庞大且封闭的利益集团。
老百姓惹了事,找的不是官府,而是宗族祠堂的族长。
但如果这批识字的士兵退伍回来,他们带着军队的组织力,带着对皇权的绝对忠诚,更带着不受地方士绅控制的武装底色。
他们一旦进入县衙担任巡检,进入乡里担任里长,地方上的那些地主豪绅,拿什么去跟他们斗?
这不仅仅是拔高了军人的地位,这是皇帝在用暴力机器的退役人员,去置换掉整个帝国基层的文官与士绅网络!
朱由校靠在龙椅上,静静地听完孙承宗的话。
他没有暴怒,没有摔杯子。他只是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抹极其生硬、毫无温度的冷笑。
“礼义廉耻?圣贤书?”
朱由校站起身,缓缓走下丹陛。
“孙尚书,你告诉朕。你们这些读圣贤书的士大夫,在辽东建奴屠城的时候,你们的礼义廉耻挡住了建奴的马刀吗?”
“陕西大旱,赤地千里,易子而食。那些德高望重的乡绅长者,在干什么?他们在兼并灾民的土地,他们在放高利贷,他们在把发霉的陈化粮掺了沙子卖给快要饿死的百姓!”
朱由校走到孙承宗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教化?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安抚百姓?”
“大明的天下,不是靠你们这群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的贪官污吏守住的。大明的天下,是用边军将士的尸骨填出来的!”
朱由校猛地转过身,指向御案上的那份条陈。
“朕为什么要把那些识字的伍长、百户派回地方?”
“因为他们懂规矩!他们在天雄军里,学了如何看懂图纸,学了如何计算辎重,学了什么叫军令如山!”
“朕不需要地方上的县丞和里长去吟诗作对。朕需要他们能把修水渠的土方量算得一清二楚,需要他们能带领百姓像军阵一样去开垦荒地,需要他们在皇家银号推行新钞的时候,拿着刀把那些放高利贷的地下钱庄全部砍翻!”
朱由校的眼神坚决而冷酷。
“地方士绅离心离德?他们若是安分守己地交税,朝廷自然保他们富贵。他们若是敢仗着宗族势力抗拒新政,那些退伍回去的军官,手里握着的是在战场上杀过人的刀。”
“朕就是要在每一个县、每一个村,插上一根大明军队的钉子。朕要用这套退伍军人的体系,把那些只知道盘剥百姓的乡绅士族,从基层的位子上一脚踢开!”
孙承宗面如死灰。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
皇帝用实打实的白银和跨越阶级的官职,买断了底层百姓的忠诚。
从此以后,全天下的穷苦人,全天下的寒门学子,都会将进入新军视为唯一的出路。
而那些垄断了知识和土地的传统士大夫,将被这台由退伍军人构筑的基层行政机器,彻底孤立、架空。
“皇上……”孙承宗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老泪纵横,“此法一出,天下读书人……将视皇上为桀纣之君啊……”
“桀纣之君?”
朱由校转过身,大步走回龙椅前坐下,双手按在膝盖上,散发出一股镇压四海的霸道。
“他们在背后这样骂朕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朕又不是不知道。朕不在乎史书上怎么写。只要大明的火炮射程之内,没有异族敢叩关;只要大明的百姓能吃上饱饭;只要大明的工坊能日夜不息地出产钢铁。”
“朕背这个桀纣之名,又何妨!”
朱由校的目光扫过毕自严和袁可立。
“兵部和吏部联合行文。这道旨意,通过驿站,以六百里加急发往两京十三省。贴在每一个州府、每一个卫所的城墙上。”
“朕要让全天下的百姓都知道,在大明朝,好男儿就该去当兵!当了兵,不仅能吃饱饭,能光宗耀祖。退伍回来,还能当官!”
“谁敢在民间散布谣言,阻挠招兵,西厂不用上报,就地查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