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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亡者归来 第379节

  他的头盔已经不知道丢到了哪里,半边脸上全是被碎石划破的血口子,战甲上沾满了泥水。

  “正白旗没了!那是火药!大明的阵地是个套子,多尔衮他们全折在里面了!”

  阿济格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恐慌,甚至带着一丝破音。

  在女真人的战争逻辑里,他们不怕对冲,不怕肉搏,甚至不怕死人。

  只要能看到敌人的刀枪,他们就敢用人命去填。

  但这种连敌人的面都没见到,就被一种完全超出认知的力量成建制抹杀的战争方式,彻底摧毁了他们的血勇。

  四万斤火药的爆炸威力,已经超出了这些冷兵器时代将领的理解范畴。

  黄台吉没有看阿济格。

  他的目光在周围的将领身上逐一扫过。

  代善重伤躺在后方的帐篷里,眼看就不行了。

  多铎的镶白旗在前日的冲锋中折损过半,此刻正带着残兵在风雪中茫然无措,阵型散乱。

  那些原本气势汹汹、叫嚣着要进关抢粮的科尔沁和敖汉部台吉,此刻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两侧退却,聚拢自己的族人。

  游牧民族的本能告诉他们,这仗没法打了。连大明皇帝的脸都没看见,大清国最硬的骨头就被炸成了粉末。再不走,连退回草原的路都会被截断。

  黄台吉的胃部一阵绞痛。

  他太清楚这支看起来庞大的联军了。

  利益,只有利益才能驱使他们。

  现在,抢粮的希望破灭,引以为傲的火炮成了废铁,最强的正白旗成了肉泥。

  军心,散了。

  如果不走,等明军的火炮阵地重新开火,等那些躲在战壕里的火枪手端着刺刀冲出来。

  清国剩下的这些八旗精锐,就会在这片冻土上被彻底绞杀殆尽。

  “传令。”

  黄台吉的声音压得很低,混在风雪的呼啸声中,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断。

  “大军后队改前队。撤。”

  阿济格愣了一下,似乎不敢相信这个命令:“皇上,辎重怎么办?伤兵怎么办?”

  大清国为了这次南下,掏空了盛京的府库,带出了仅剩的铁器、帐篷和那点可怜的杂粮。

  如果撤退,在这等暴风雪中,那些沉重的大车根本无法行动。丢了这些,大军在退回盛京的几百里路上,吃什么?用什么挡风雪?

  “不要了。”黄台吉转过身,大步走向不远处那匹纯白色的科尔沁战马,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能骑马的,上马。不能骑马的,自己跑。把剩下的杂粮,全部分给满洲的巴牙喇和马甲。汉军旗和辅兵,一粒粮食也不许给。”

  在生死存亡面前,统治阶级的本性暴露无遗。

  粮食有限,只能保证核心的战斗力活下去。只要满洲的根基还在,回到建州依然能重新压服各部。至于那些汉人包衣和新降的步卒,不仅是炮灰,更是撤退时消耗口粮的累赘。

  “重伤走不动的满洲勇士……”

  黄台吉翻身上马,停顿了半息。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迅速融化成水珠。

  “给他们留一把刀。大清国的勇士,不能做大明南人的俘虏。”

  放弃伤兵。

  这意味着数千名在攻城中重伤的建奴士兵,将被活活冻死在辽西的雪原上,或者在极度的绝望与痛苦中自刎。

  阿济格低下头,重重抱拳,指甲掐进掌心:“奴才遵旨!”

  “呜——”

  沉闷的牛角号声再次吹响。但这一次,不再是进攻的号角,而是代表着全军溃退的悲鸣。

  大清国的退兵,演变成了一场踩踏着同类尸骨的溃逃。

  风雪更大了。狂风卷着雪沫子,在平原上肆虐,将四周的能见度压到了最低。

  这反而成了建奴撤退最好的掩护。大明的热气球在暴风雪中无法升空,视线受阻,天雄军无法立刻发动大规模的追击。

  营地里,为了争夺一匹完好的挽马,两名镶蓝旗的步甲拔出腰刀,毫无顾忌地砍向了正在推车的汉人包衣。

  包衣捂着喷血的脖颈倒在雪坑里,身体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咯咯声。步甲看都没看一眼,跨过他的尸体,翻身上马,朝着北方狂奔。

  丢弃的帐篷、断裂的车轴、散落一地的兵器,在风雪中迅速被掩埋。

  辅兵营彻底乱了。

  田七靠在那截断裂的车轴上,冷眼看着周遭的疯狂。

  一名汉军旗的逃兵为了抢夺一件能御寒的羊皮袄,用长矛捅穿了同伴的肚子,扒下带血的衣服裹在自己身上,连滚带爬地向北跑去。

  几个蒙古轻骑兵纵马驰骋,马蹄毫无顾忌地践踏着倒在地上的伤兵,骨骼断裂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微不足道。

  没有人去维持秩序。满洲的权贵们早就在巴牙喇的护卫下,骑着最好的战马,率先冲出了大营。

  田七缓缓站起身。

  左腿的膝盖在刚才的气浪冲击中受了伤,有些发颤。他用手撑着车轴,一点一点地将佝偻的脊背挺直。

  他转过身,面向南方。

  风雪中,山海关的轮廓已经看不清了。那十二座棱堡也隐藏在白茫茫的雪幕之后。但那升腾而起的黑色蘑菇云,虽然被狂风吹散了部分,依然在天际线上留下了浓重的痕迹。

  那边,是他的家。

  只要他现在顺着原路往回跑,跑出这五里的风雪,跑到大明的战壕前,高喊锦衣卫的暗号。

  他就能活下来。

  他能回到京城,回到那个虽然等级森严,但至少能让人活得像个人的地方。

  他能去看他的儿子田狗儿。

  他能吃上一顿热乎乎的肉汤面,换上一身没有虱子、没有酸臭味的干净棉布袄子。

  他不用再吃掺着沙子的泔水,不用再在深夜里被监工的皮鞭抽醒,不用再像条狗一样趴在泥水里对人磕头。

  十年的潜伏,三千多个日日夜夜的煎熬。

  他不仅带出了建州的布防图,还送出了建奴南下抢粮的绝密急递。

  他用自己的命做赌注,发出了警报,让大明提前做好了应对。

  他尽到了一个暗探所有的本分,甚至超额完成了任务。

  现在回去,等待他的不仅是锦衣卫的头等大功,更是下半辈子实打实的衣食无忧。

  田七的右手,缓缓摸向自己胸前的衣襟内部。

  手指隔着破烂的羊皮袄,摸到了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那是一块腰牌。

  唯一能够证明他身份的东西。

  十年前,在北镇抚司那间昏暗的堂屋里。千户大人亲手将这块腰牌交给他,拍着他的肩膀,语气低沉:“去了建州,你就是个死人。没有命令,永远不要回来。”

  田七的手指摩挲着腰牌上的纹理。指尖传来的坚硬触感,与周围肆虐的风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的胃部因为长期的饥饿而抽搐,胃酸翻涌,带着难忍的灼烧感。

  双腿在雪地里冻得几乎失去了知觉,只有伤口的刺痛在提醒他还活着。

  “田老三!你发什么愣!等死吗!”

  旁边,一个同样穿着破袄的包衣经过,为了躲避后面疾驰而来的马车,用力撞了一下田七的肩膀。

  田七的身子晃了晃,左肋的钝痛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看着那名包衣向前奔逃的背影。那背影佝偻、惊恐,像一头被猎犬追赶的牲口。

  田七的视线顺着包衣逃跑的方向延伸,看向北方。

  在漫天的风雪中,他看到了那些在泥泞和积雪中挣扎北逃的建奴大军。

  黄台吉没死。

  大清国的建制虽然散了,这十万人虽然溃败了,多尔衮的正白旗虽然被抹平了。

  但八旗的核心满洲贵族还在,多铎、阿济格这些握着兵权的亲王贝勒还在。

  只要黄台吉逃回盛京,只要那片白山黑水还在,他们就能继续舔舐伤口。

  他们会变本加厉地压榨那些被掳掠去的汉人奴隶,他们会用更加残酷的手段恢复实力,重新招募兵马,打造火器。

  万一整个建州,只剩下他田七这一根独苗。

  如果他也走了,大明对建州的情报,就彻底瞎了。

  大明不知道黄台吉撤退后的兵力部署,不知道他们残存的粮草底细,不知道他们下一步是去打朝鲜劫掠,还是转头去对付蒙古残部。

  下一次,当黄台吉缓过这口气,再次举兵南下的时候。

  大明拿什么去提前防备?

  难道还要让十几万将士在冰天雪地里,用命去填补情报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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