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347节
在那双眼睛里,他看不到任何对文官集团的妥协,看不到对天下清议的忌惮,更看不到对史书骂名的畏惧。
张延登在这一刻,突然懂了。
他只看到了两样东西——西山兵工厂里日夜不息的锻锤,以及大明皇家银号地库里堆积如山的现银。
张延登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幅幅血淋淋的画面。浮现出孙之獬被剥皮揎草,那张完整的人皮被挂在翰林院门口,在秋风中晃荡的惨状;浮现出东林党领袖钱谦益,那个名满天下的江南大儒,穿着粗布短打,在西山苦役营里挑大粪的佝偻背影;浮现出曲阜孔府被大炮轰碎的仰圣门,以及被剥夺了衍圣公爵位、像条丧家犬一样被扫地出门的孔胤植。
皇权,已经彻底完成了独立。
眼前的这位皇帝,早就不在乎他们这些文官嘴里的“道统”了。
他不需要依靠文官来收税,因为大明皇家银号掌控了天下的金融命脉;他不需要依靠文官来制衡武将,因为他手里握着完全由近代工业武装起来的天雄军;他更不需要在乎文官的舆论,因为厂卫的绣春刀随时可以割掉任何发出杂音的舌头。
皇帝不需要他们这些文官来维持统治了。
谁敢在这个时候讲什么仁义道德?
谁敢在这个时候去跟一个手里有枪、有钱、有绝对忠诚的军队和特务的独裁君主讲规矩?
谁站出来,谁就会成为下一个被挂在旗杆上风干的耗子。
整个家族,男丁斩首,女眷充入教坊司,财产成为皇家银号账本上的一串数字。
张延登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那股寒意顺着脊柱直冲脑门,头皮一阵发麻。
他那半寸跨出去的脚尖,仿佛触碰到了烧红的铁板,猛地缩了回来。
他默默地将靴子收回原位,双腿微微发软,只能靠着手中的象牙笏板死死撑住身体。
他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胸膛的起伏被强行压平,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满朝文武,几百名穿着大红、石青官服的大员,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这几年积累的威望,一场场用鲜血和人头铸就的政治清洗,加上温体仁、毕自严、袁可立这些已经被彻底绑在皇权战车上的核心重臣对朝局的绝对把控,让朱由校在这个庞大的帝国机器面前,拥有了言出法随的绝对控制力。
他不需要解释。
他只需要下达命令。
“江南的事,朱燮元办得不错。”
朱由校靠在龙椅的靠背上,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皇极殿内嗡嗡回荡。
他没有去掩饰屠杀的血腥,没有去罗列那些所谓的“谋逆罪证”,更没有去安抚那些心中战栗、如同待宰羔羊般的江南籍官员。
他甚至连一句场面话都懒得说。
“大明朝的棉花,是国本。织造局的机器,是军机。”
朱由校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声音平缓,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谁敢伸手,朕就剁谁的手。”
“此事,定案,封档。以后朝堂上,谁也不许再提。”
一句话,直接给江南的血雨腥风盖棺定论。
没有商量的余地,没有廷议的流程。
这就是大明帝国现如今的政治法则。
皇帝划定了红线,过了线,就是死。
“臣等遵旨。”
以内阁首辅温体仁为首,百官齐刷刷地躬身领命。
没有哪怕一丝的杂音,声音整齐划一,透着一股被彻底驯服的顺从。
朱由校站起身。
明黄色的龙袍在从殿门透进来的微光中,泛着厚重的色泽。
他走下丹陛,停在第一级台阶上。目光越过群臣低垂的头颅,越过皇极殿高大的门槛,直接投向了那高远、阴霾的北方天空。
“江南的银子,江南的布,朕收上来,不是为了充实内库去修园子。”
朱由校的语速突然加快,原本平缓的语调中,陡然爆发出了一股兵戈相交的铁血杀气。
“是为了北边。”
大殿内的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分。
武将队列中,卢象升、赵大海等人的脊背猛地挺直。
“黄台吉在盛京城外筑坛祭天,改国号为‘大清’。这事,你们都知道了。”
朱由校的手指习惯性地扣在腰间的玉带上。
“他称帝,是在给底下那帮快要饿死的八旗女真画饼。佟图赖带回去的五万石粮种,全烂在了地里。建州女真今年秋天,颗粒无收。大明封锁了张家口的商道,郑芝龙的皇家舰队卡死了渤海湾。他们没有粮食过冬。”
“五万石种子,耗尽了建奴最后的国力。他们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秋收上,现在,希望破灭了。没有粮食,八旗的包衣奴才就会暴动,底下的牛录额真就会造反。黄台吉想要保住他那个刚刚坐上去的皇位,想要保住他蛮清国号,就只剩下一条路可走。”
朱由校转过身,直视着站在武将班首的兵部尚书袁可立。
“袁爱卿,你打了一辈子仗。你在登莱督师多年,最熟悉建奴的秉性。你说,一头快要饿死的狼,它会怎么做?”
袁可立跨出队列。
这位老将的胡须已经花白,但动作依旧干脆利落。
他没有丝毫文臣那种斟酌字句的迂腐,直接大声答道:
“回皇上。狼饿急了,要么饿死在窝里,互相撕咬;要么在饿死之前,拼尽最后一口气,出来咬人!”
袁可立的胸膛微微起伏,声音洪亮。
“建奴生性残暴,嗜血如命,他们绝不会坐以待毙。黄台吉唯一的活路,就是在入冬大雪封山之前,举全国之兵,叩关抢粮!”
“说得对。”
朱由校点头,声音拔高了八度,震得大殿内的灰尘簌簌落下。
“他要来抢!抢大明的粮仓,抢大明的百姓!他以为还能像以前那样,打进来抢饱了再退回去!”
大殿内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建奴要大举寇关。
这五个字,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原本死水一潭的朝堂。
这不是以往那种边境上的打草谷,不是几千游骑的袭扰。
这是两个国家之间,为了生存、为了国运的殊死决战。
十万八旗精锐,带着大炮,倾巢而出。
张延登等文官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战争,对于这些只会在纸上谈兵的士大夫来说,永远是伴随着恐惧和失控的代名词。
朱由校的目光如电,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庞。
“传朕的旨意。”
“即日起,京畿、九边,全面进入最高战备。户部太仓调拨所有存粮,优先供应蓟镇、遵化前线。兵部行文各镇总兵,严防死守,擅退者,斩立决。”
“西山兵工厂日夜开工,歇人不歇马。所有新造的火枪、弹药、开花弹,不得入库,直接装车运往前线。”
一项项军令有条不紊地从皇帝口中下达。
大明朝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在沉寂了数月之后,再次被注入了最高级别的指令,齿轮开始疯狂咬合、转动。
然而,就在百官以为部署已经结束,准备躬身领命的时候。
朱由校顿了顿,深吸了一口大殿内冰冷的空气。
他抛出了一个让整个大明朝堂瞬间窒息、心脏骤停的决定。
“建奴若是寇关。”
朱由校一字一顿,声音犹如千钧巨锤,重重地砸在金砖上。
“朕,御驾亲征!”
这五个字一出,皇极殿内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
“御驾亲征”四个字,就像是一记闷棍,狠狠砸在所有大明文官的后脑勺上,砸得他们眼冒金星,头晕目眩。
一瞬间,所有人的脑海里不可遏制地跳出了同一个地名——
土木堡。
跳出了那个在土木堡之变中被瓦剌人俘虏,让大明朝五十万精锐尽丧、让整个勋贵武将集团断层、让大明王朝险些亡国灭种的“堡宗”朱祁镇。
那场发生在正统十四年的灾难,是大明朝立国两百年来最深重、最惨痛的心理阴影。
从那以后,大明朝的皇帝再也没有御驾亲征过(武宗之后的正德是个异数,但他打的是小规模遭遇战)。
皇帝亲征,在文官集团的潜意识里,就等同于不懂装懂、乱指挥、瞎折腾,等同于将国家社稷放在悬崖边上走钢丝。
这是兵家大忌,是国之大忌。
礼部尚书孙承宗的眼皮剧烈地跳动了几下。
这位在辽东苦心经营多年、一手打造了关宁锦防线的老臣,此刻心脏狂跳。
他本能地想要出列,想要引经据典地说一句“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想要搬出土木堡的血泪教训,想要死谏皇帝坐镇京师统御全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