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315节
“要饭的,把这堆灰给老子铲上车。”田七的声音粗哑,带着几分跋扈的呵斥,完全符合一个包衣奴才欺凌弱小的做派。
陆老八在草席上蠕动了一下。他睁开那双浑浊的眼睛,慢吞吞地伸出沾满泥垢的手,捡起地上的馒头。
就在馒头入手的那一刻,一截沾着泥巴的干芦苇管,顺着馒头落下的轨迹,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陆老八破棉袄的袖口。
“谢大爷赏……谢大爷赏……”
陆老八一边将馒头往嘴里塞,一边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他的身体在草席上翻滚,避开了田七的视线,双臂撑着地面,艰难地向旁边的灰堆爬去。
田七没有再看他一眼,拿起铁锨,开始将垃圾堆里的草木灰一铲一铲地往车里装。
两人全程没有半句交谈。
但在陆老八的袖管里,那截干芦苇管已经被他灵巧的手指夹住。
此时,陆老八的心中已经是翻江倒海。
田七是个潜伏了十年的老手,绝不可能在这种时刻冒着暴露的风险亲自来城里找他。
除非有什么极其重要的情报。
陆老八背对着街道,借着破棉袄的掩护,用指甲抠开了一端的泥封。
一张皱巴巴的桦树皮滑入掌心。
他的手指在树皮表面抚过,粗糙的触感中,夹杂着一丝干涸后的黏腻。
血。
他缓缓将桦树皮挪到视线的边缘,借着土地庙破败的阴影,看清了上面的字迹。
“日前运来数万石良种,已全数下地。建奴欲借秋收复起。大明危矣,速发大军毁田!”
明文。
没有使用切口,没有使用《千字文》密码本,就这么赤裸裸、血淋淋地写在桦树皮上。
陆老八那双常年浑浊的眼睛,在此刻陡然爆发出令人心悸的锐光。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田七打破了所有规矩,冒着被抄家灭族的风险,送出了这份情报。
陆老八的脑子里飞速运转着。
他不在乎大明朝的贪官有多丧心病狂,他在乎的是,这几万石种子一旦在辽东长出来,大金国的国力将瞬间恢复。锦衣卫在关外十年的潜伏、无数同僚的牺牲,都将化为泡影。
这已经不是常规情报,这是大明帝国的生死存亡。
必须立刻传回顺天府。不惜一切代价。
陆老八将桦树皮卷起,重新塞回芦苇管,随后将其塞入喉咙深处,用舌根死死抵住。
他转过身,继续在垃圾堆里刨挖,直到田七装满了一车草木灰。
车轮的吱呀声远去。
田七推着车,离开了贫民窟,重新走向南门。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见陆老八。
明文情报一旦发出,陆老八必然会启动最高级别的应急通道。
那条通道一旦开启,不管陆老八有没有暴露,他这一条线就会被认为彻底报废了。
土地庙前,陆老八停止了动作。
他咽下一口带着酸腐味的唾沫,双手撑在地上,支撑起残缺的身体,像一只在泥潭里爬行的甲虫,向着贫民窟的最深处挪动。
他的动作极快,双臂的肌肉因为常年用手代步而异常发达。
一炷香后,陆老八爬进了一座废弃的染坊。
染坊的院子里放着几口早已废弃的染缸。
陆老八爬到最角落的一口染缸前,双臂发力,将染缸挪出一个位置。
染缸底部,有一个与下水道相连的暗孔。
这是他花了两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凿出来的通道。
他下去之后,又将盖板重新挪回原位。
通道里一片黑暗,陆老八在狭窄的管道中艰难地向前蠕动。
断腿处的伤疤在粗糙的砖石上摩擦,破皮流血,他却像毫无知觉一般。
半个时辰后,盛京城东门外两里的一处乱葬岗。
一只沾满黑泥的手从新翻的土层下伸出。
陆老八推开盖在头顶的枯枝败叶,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他爬出地道,顾不上清理身上的污秽,径直向乱葬岗旁边的一座破庙爬去。
破庙里,供奉着一尊掉漆的关帝像。
陆老八爬到神台下方,从一块松动的青砖后,摸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的物件。
油纸打开,里面是一只用生牛皮制成的、小巧的鸽哨,以及一个蜡丸。
他将喉咙里的芦苇管吐出,抽出那张带血的桦树皮,卷紧,塞入蜡丸中,随后用火石打火,将蜡丸的边缘彻底封死。
做完这一切,陆老八靠在神台下,吹响了那只牛皮鸽哨。
哨声并不尖锐,而是一种极低沉、类似于某种夜鸟啼鸣的频率,在空旷的乱葬岗上空回荡。
这只鸽哨,只对应一条线。
一条锦衣卫在关外布置了整整五年、耗资数万两白银,只为了传递一次情报的绝密专线。
一盏茶的功夫后。
破庙外传来细微的马蹄声。
一个穿着关外商贾服饰、满脸络腮胡的汉子走了进来。
汉子手里提着一条马鞭,看到地上的陆老八,以及他手里那个封死的蜡丸,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红翎急递?”汉子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确认的凝重。
“最高层级。”陆老八将蜡丸递过去,“田七用血写的明文。数万石良种,全数下地。”
汉子接过蜡丸,没有问为什么是明文。
他很清楚,能逼得一个老暗探用明文发报,事情已经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汉子拧开手中马鞭的铜制手柄,将蜡丸塞入空心的鞭杆内部,重新拧紧。
“我这就走。”汉子转身。
“等等。”陆老八叫住他。
汉子停下脚步。
“告诉指挥使大人。”陆老八坐在地上,仰起头,那张被污泥覆盖的脸上露出一丝坦然,“我这条线,废了。不用派人来接应我了。”
汉子没有回头,只是握着马鞭的手紧了紧。
“保重。”
马蹄声渐渐远去。
汉子走出破庙,翻身上马。
他名叫孙老六,是张家口一个往返关外的小商队头目。
他手下有十二匹关外最好的蒙古马,这十二匹马平时拉货,但每一匹都是用最好的精料喂养的千里驹。
孙老六没有带任何货物,单人单骑,直奔西南方向。
他要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下一个换马点。十二匹马,十二个换乘点。从盛京到张家口,再入居庸关,八百里加急。
马歇人不歇。
马跑死了,就换下一匹。
人若是跑死在路上,会有下一个人捡起马鞭继续跑。
这是大明锦衣卫的底蕴,是用无数鲜血和银子堆砌出来的情报高速公路。
第三天一早。
顺天府,西缉事厂官署。
赵亮坐在宽大的红木桌案后。
桌面上,一左一右摆着两份物件。
左边那份,是西厂驻大明皇家军事学院的暗桩送出的监视档册,上面详细记录了孔有德等人最近的行踪。
右边那份,是被切开的马鞭手柄,以及那张带着暗褐色血迹的桦树皮。
几名大档头低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这种级别的急递,通常意味着前线城池失守,或者边关几十万大军溃败。
但此刻,赵亮的脸上并没有惊慌失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