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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亡者归来 第306节

  “枪机外径,容差不得超过一厘。闭锁突笋斜面角度,需用专用样板卡尺校验,严丝合缝方可过关。”

  “枪管尾部螺纹,必须使用统一标准的丝锥与板牙切削。”

  “凡零件不能互换通配者,视为废品;废品率过一成,管事革职发配,绝不姑息。”

  一笔一划,写下的是将大明拉入近代工业标准化生产的通知书。

  又是一夜过去,天光大亮。

  晨曦透过作坊高处的窗棂,洒在桌案上那支泛着烤蓝幽光的步枪上。

第257章 风浪越大,鱼越贵(今天也加更一章)

  而就在刚刚过去的那个夜里,皮岛南码头外,驶来一艘沙船。

  沙船吃水极深,沉甸甸的船身在渤海湾的暗浪里异常平稳。

  主桅杆的帆布降下了一半,顶端横木上,两盏八角红灯笼随着海风摇晃。

  灯笼外罩着防风的生牛皮纸,透出的红光在昏暗的海面上并不显眼,却足够让南码头的暗哨看清轮廓。

  佟图赖站在船头。海风夹杂着腥咸的水汽拍在脸上,他没有伸手去擦,只是将手拢在袖子里,粗糙的拇指指腹来回摩挲着一块边缘磨损的硬木腰牌。

  皮岛南码头,大明东江镇的喉咙。

  这是一座畸形繁华的孤岛堡垒。朝廷从登莱水路拨发的饷银、粮草在此汇聚,再由毛文龙的将军府重新分配。岛上挤满了躲避战火的辽东逃民、逐利而来的山东商贾,以及本就扎根于此的军户。

  朝廷的法度,紫禁城里的圣旨,到了这片被海水隔绝的飞地,就成了大秤分金银的筹码。

  沙船靠岸,抛锚。

  几条粗大的缆绳抛出,岸上穿着破烂短打的力夫一拥而上,接住绳头,在被海水浸泡发黑的木桩上绕了三圈。

  木板搭上船舷,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一队穿着鸳鸯战袄的大明军士踩着木板上了船。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腰间的雁翎刀刀鞘磨得发亮。

  皮岛南码头查验千总,李九。

  李九上了甲板,没有急着看人,而是穿着厚底官靴在甲板上重重跺了两脚。

  “砰,砰。”

  声音短促,发闷,没有回音。

  李九那张被海风吹得犹如老树皮般的脸上,下颌骨微不可察地错动了一下。

  在登莱水营混了十几年的老军棍,闭着眼睛听声,就能掂出这条船的斤两。

  这绝不是装载布匹或寻常粮草的动静,底舱压着要命的重家伙。

  “哪条道上的?”李九抬起头,手按着刀柄,目光越过几名瑟缩的水手,落在佟图赖身上。

  佟图赖迎上前,从袖口抽出一份勘合,连同那块黑漆腰牌,双手递了过去:“通和商行,从登州发来的货。一点辽东的大豆,还有几百匹粗布,发到朝鲜,劳烦军爷掌眼。”

  李九接过勘合,大拇指在登州府的官印上随意碾了一下,没细看,反倒将那块黑漆腰牌翻转过来。

  黑底,红字,刻着一个篆体的“孔”字。

  边缘有三道刀刻的暗记。

  李九的手指在那三道暗记上停住。

  粗糙的触感顺着指尖传回,他眼角的余光扫过主桅杆上的红灯笼,点了点头。

  夜,半帆,双红灯笼,黑腰牌。

  这场查验,不过是一场演给外人看的戏。

  但戏台子虽然搭好了,唱戏的人却得随时掂量剧本的分量。

  毛文龙大帅虽然默许下面的人靠着海路找活路,但一直严禁往建奴那边走私,不过,这几年,随着大明对建奴的一场场大胜,风向逐渐变了。

  卖给谁不是卖?

  虽然京城那位年轻的皇帝手腕极硬,东厂的番子和锦衣卫的暗探这阵子在皮岛转悠得勤快,前天西码头刚有几个夹带私盐的把总被吊死在桅杆上,但是在利益的驱使下,总是有前赴后继不要命的人。

  更何况,现在毛文龙本人并不在皮岛,山高皇帝远,根本管不了下边人的小动作。

  唯一比较闹心的是,这块腰牌的主人,孔有德,此刻根本不在皮岛,也不在登州。

  “孔将军的牌子。”李九大拇指挑起腰牌的挂绳,在半空中晃了晃,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这位掌柜,拿着一块过了气的老黄历,来皮岛的码头拜庙门,怕是拜错了神仙吧?”

  佟图赖眼皮微敛,身体站得笔直,挡在通往底舱的舱门前:“千总大人这话,小人听不懂。”

  “少他娘的在这儿给老子装蒜!”

  李九突然变了脸色,粗话脱口而出,向前逼近一步。身后的几名大明军士立刻散开,手持长枪,枪尖斜指甲板,隐隐围住了主桅杆。

  不知情的船员们停下活计,大气都不敢出。

  “将军一个月前就被调进京城了!”李九压低嗓音,声音粗嘎,只在两人之间打转,“皇上在京师办了个什么皇家军事学院,登莱、东江、辽西的悍将全被拔了萝卜带出泥,塞进那个营头里学规矩。孔有德现在在天子脚下,在锦衣卫的眼皮子底下蹲着,连个屁都不敢放!”

  李九盯着佟图赖的眼睛,手指重重地点在黑漆腰牌上:“他的人在京城当孙子,这登州的港口,他的手还伸得长吗?你拿着一个被皇上捏在手心里的武将牌子,让我李九冒着掉脑袋的风险给你放行重货?”

  佟图赖听完这番话,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了半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到不足两尺,彼此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汗酸味。

  他知道李九在干什么。

  不是真的要查封,而是在坐地起价。

  风浪越大,鱼越贵。

  “李千总在皮岛吹着海风,看京城的局势,未免看偏了。”佟图赖语气平缓,不再用官面文章,而是换上了商贾谈买卖的口吻,“孔将军确实在京城。但您想想,皇上为什么要把各镇的将领调进那个什么军事学院?”

  李九没接茬,只是握着刀柄的手指紧了紧。

  “那是天子门生。”佟图赖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容,低声说道,“孔将军进了京,天天见的是兵部的大员,偶尔还能面圣孔,这叫简在帝心,将来放出来,那就是要高升的。”

  他的手腕借着宽大袖袍的掩护,轻轻抬起,手背贴上了李九的腕甲。

  “将军人在京城,但规矩没变。”

  随着这句话,一卷轻薄柔韧的纸片顺着佟图赖的指缝,滑入了李九的护腕缝隙里。

  佟图赖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声说道:“五百两。孔将军交代了,南码头风大,这是给兄弟们添置衣服的茶水钱。”

  五百两银子。

  李九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这大明朝的江山,就是在这一张张的银票和一船船走私物资中被蛀空了。

  武将要吃饭,文官要银子,商人要暴利,建奴要生存。

  一环扣一环,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利益锁链。

  紫禁城里那位年轻皇帝的屠刀,根本斩不断这盘根错节的网。

  权衡利弊不需要太久,生存的本能压倒了对东厂番子的恐惧。

  李九的手腕顺势一翻,那卷价值五百两的银票已经被他灵巧地卷进掌心,顺着甲片的缝隙塞进了里衣。

  纸片的触感贴着温热的皮肉,让他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许。

  他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拉开与佟图赖的距离,转过身,面向手底下的军士。脸上的阴沉一扫而空,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威严面孔。

  “这船的引票验过了!登州府通和商行发往朝鲜的大豆和粗布!”李九大声下达军令,顺手将黑漆腰牌抛还给佟图赖,“底舱全是压舱的破石头,返潮得厉害,不用折腾了。打开面上的几个麻袋,扎几枪走个过场!”

  几名军士收起长枪,走上前,解开甲板上堆放的几个麻袋。

  里面确实是圆润饱满的辽东大豆。

  军士们抽出腰间的短刺,往麻袋深处捅了几下。刺身没入豆子,没有碰到任何硬物,拔出来时带出几粒碎裂的豆茬。

  “禀千总,没有夹带!”军士大声回报。

  “放行,卸货!”李九挥了挥手,粗声催促,“动作麻利点!赶紧腾出泊位,半个时辰后还有登莱水师的运粮船要靠港!”

  听到这句话,船员们紧绷的肩膀瞬间塌了下来,如释重负,立刻开始搬运麻袋和布匹。

  佟图赖接住腰牌,妥帖地收入怀中,对着李九深深作了一个揖:“千总大人公忠体国,体恤商贾。大恩不言谢,咱们的买卖长远着,下个月初十,还在此地。”

  李九点了点头,带着军士们顺着木板走下沙船。

  皮靴踩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戏唱完了,银子落袋。剩下的交接,便不再是大明皮岛守军该管的事。

  佟图赖转过身,面对着底舱的舱门,打了个手势。

  几个心腹水手立刻上前,搬开堵在舱门处的伪装货箱,合力掀开沉重的木质舱盖。

  一股刺鼻的铁锈味混杂着发霉的泥土气息,从黑洞洞的底舱深处冲了出来。

  这艘吃水极深的沙船底部,根本没有什么压舱石。

  整齐码放着的,是无数的官制铁锭,还有废旧铁锅、生锈的犁铧、断裂的马车轴承,甚至还有大量成串的废弃前朝铜钱。

  这些东西在关内的集市上,是论斤称的破铜烂铁。

  但在鸭绿江对岸的赫图阿拉,在建州女真昼夜不息的铁匠铺里,这些大明的废铁经过高温熔炼、锻打,就会变成大金八旗兵手里破甲的长骨箭簇、战马的蹄铁,以及劈砍明军阵线的长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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